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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嫁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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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嫁衣(完)

“胡寺卿,這張綺是你副手,理應避嫌,本官今日便越俎代庖,替你主審此案了。”刑部尚書黃任卿高坐上首,大理寺少卿胡燁與都察院右都禦史馮廖分座兩側。

胡寺卿忙起身道:“下官不敢。”

黃尚書撚須道:“此番前有女子被擄奸殺,後有官員僭越,官家妻子與家中奴仆合奸,三案交織,並做一案,已上達天聽,令我等三司聯合會審,力求審查公正,判決得當。”

場面話說完,黃尚書拍驚堂木:“帶嫌犯三人,一並上堂。”

片刻後,張綺被脫去官袍玉帶,與楊衡、範凝一道,並排押入大理寺正堂,面對著三位正襟危坐的紫衣官員。

比起身側惶然的另兩人,他一撩衣擺,施施然跪下:“下官拜見諸位大人。”

胡寺卿見他情態自然,唯恐他日被牽扯上關系,故而搶先發難:“張綺,你私盜本官印信,僭越失職,已被奪去官爵,怎還敢自稱下官?”

張綺望著慌亂的胡寺卿微微一笑:“胡寺卿說的哪裏話?您怎會因失察而被下官私拿印信,明明是事急從權之下的不得已為之啊?”

胡寺卿止了聲,面沈如水地望著下方的人。是了,張綺這小子話裏話外在提醒他,官印被盜一事坐實,事後他自己也要被追究失察之罪,只不過現在案件還未宣判,這臟水一時間還未潑到他頭上罷了。大理寺如今上下一體,邊上這兩人既要將他們踩做腳蹬子,又怎會獨獨放過他?

於是,他沈聲問道:“怎麽個事急從權法?”

張綺:“嘉靖十七年,下官以二甲傳臚舉進士登科,供奉翰林院,今上更太宗為成祖,並對成祖時靖難功臣大加褒獎,告誡下官等要善待功臣之後。雖七年已過,實不敢忘。範家雖已遷南京,然其先祖乃成祖皇帝時的靖難功臣。下官發信時,範家女失蹤已逾七日,且此前順天府已轉交六具失蹤女屍,範家女性命危在旦夕。下官思及聖上當日所言,再三斟酌後,決定以人命為先,事及從權,且已做好事後報上準備,尚書大人可著人至理事廳櫃中,取下官未報文書。”

黃尚書點頭,示意左右去取來。

不多時,左右攜文書返,黃尚書拿來過目,見文書所書日期,確為發信當日,言辭之間再三告罪,並說明緣由。

《大明律吏律》中,雖提到嚴禁擅勾屬官,且若事因奏不奏,更罪加一等。但也有特例,若遇緊急軍情或特指欽差時,可靈活處理,不遵此例。

張綺所為,看似兩不沾,但他言下之意卻又以陛下所言善待功臣之後為行事準則。那麽,這則在翰林院中提到的口諭,是否可算作特旨欽差呢?

黃尚書陷入了深思。

張綺跪在堂下,見上方久久沒有回音,心下終定。只要今日堂上無法直接定下他“忤逆勾結”之罪,那麽接下來的堂審,他便有了翻盤的餘地。

半晌,黃尚書開口道:“既然張少卿提及聖意,那麽此事便交由聖上裁決。”

邊上的胡寺卿眼皮一跳,黃尚書方才已經重新改稱張綺為“張少卿”,說明其默許張綺暫時解除戴罪之身,仍以朝官看待。

於是,他緊跟著道:“既如此,庭月也別跪著了,先起來吧。”

“謝三位大人。”

“來人,給張少卿看座。”

張綺一案被其三言兩語暫時擱置,黃尚書回轉目光,望向堂下二人:“應天府工部給事中提告你二人和奸,按律,‘凡和奸者,杖八十;有夫,杖九十’,本官先記你二人廷杖九十,你二人可有異議?”

範、楊二人默然不語。

黃尚書擲簽一條於地,著文書官記下,接著道:“罪人楊衡流竄各州府,奸掠婦人,並行殺害,手段殘忍,百死難贖,今日本官判你淩遲之刑,你可有異議?”

楊衡正要說話,卻聽得近旁忽然傳來一句:“此事,下官還有異議。”

黃尚書眼皮一跳,望向才剛剛脫身的張綺:“此案清晰明了,證據確鑿,張少卿還有何異議?”

“下官對於殺楊衡一事沒有異議,下官的異議在於,楊衡此前逃離範家時,他的賣身契書,究竟是在範家手中,還是已隨堂下犯婦一並轉入鄭家?”

範凝聞言忙道:“妾身嫁入鄭家時,所帶婢妾文書,亦已歸屬鄭家所有。”

“那麽,也就是說,楊衡逃走時,是以鄭家奴婢的身份逃走的?”

“沒錯。”

張綺嘴角一勾,拱手道:“各位大人,《大明律名例律》曰,‘凡家人共犯者,謂奴、婢、雇工人共犯,以尊長為首’。《大明律刑律人命》又曰,‘家長知情不阻,杖一百’,若失於覺察,則罷官免職。楊衡既為鄭家奴婢,鄭家理應對其有監管之職。既不察,且縱其妄害多條人命,鄭家作為主人,依律必須承擔責任。鄭熙是知情不阻,還是失於察覺,下官以為,還請堂上再議。”

黃尚書點了點頭,道:“傳鄭熙上堂。”

鄭熙很快就被傳喚上堂。

他今日是作為證人,一直候在後堂的,聽到傳喚,一想到很快他便能將這兩個讓他丟臉至極的賤婦處之極刑,心頭便一陣快意。

“下官南京工部給事中鄭熙,見過諸位大人。”

擡起頭來,他看見本該與那兩名賤婦跪於一處的張綺,居然賜坐一旁,心下一楞。

但他並未多想,只當是張綺自有本事為自己脫身。

“鄭給事中。”黃尚書開口問道,“這楊衡可是你鄭家家奴?”

鄭熙點頭道:“不錯,這淫賊乃是三年前隨著她賤……主子,連人帶文書身契一並入的我鄭家。身為奴婢,竟與主家夫人行合奸之實,實在是敗壞門風,悖逆荒唐至極,還請諸位大人為我鄭家做主!”

“也就是說,你承認,她是你家的奴婢了?”

鄭熙一楞,不明白黃尚書這是何意:“是……”

“那麽你作為主人,對其便有約束、監管之職,你私縱家奴三年,任其四下流竄傷人,楊衡惡行,你是知情還是不知情?”

鄭熙意識到不對了,連忙道:“下官當然不知情!且這家奴是因通奸被下官抓了個正著,下官當場便將其家法正刑,卻未料到這賊人命大,竟沒死去,並非有意不對其約……”

“不對吧?”張綺微微一笑,“本官命人去應天府查訪,得知這楊衡明明是事後被範家拘起閹割,送入花船。之後,範家接回了其女範凝,難道……範家將人接回時,竟絲毫未與你這女婿通氣嗎?”

鄭熙咬死道:“範家教女不嚴,心中有愧,確未告知,下官實不知情。”

“原來如此,鄭大人是如此認為的。”張綺施施然自座位上起身,緩步行至臺前,“但是此前下官審理此案時,得到的卻是截然不同的口供。範家將女接回,實乃激憤之下,無可奈何之舉。”

說著,他微微躬身:“請堂上準許下官帶證人上堂問話。”

“帶證人。”

沈江年頭戴枷鎖,腳負鐐銬,跪於堂下。

張綺問道:“本官審訊你時,你曾提到過,三年前,範尚書曾於家中著人處決過五名鄭府家丁,是也不是?”

“是。”沈江年雖身著囚衣,頭發蓬亂,聲音卻十分沈穩有力,“在下親眼所見。”

黃尚書疑惑道:“範老為何要處決鄭府家丁?”

“只因這鄭熙罔顧人倫,身為丈夫,竟唆使府中家奴輪番奸淫其妻。”

堂上三人登時倒吸一口涼氣:“什麽?!”

若那鄭熙真這麽做了,依大明律,身為丈夫,自毀綱常,造意家奴輪奸其妻,既“內亂(家族內部亂倫)”且“不道(滅絕人道行為)”,大明律中處死勿論的“十惡”之中,直接占了兩樣,“常赦所不原”。他哪怕當時激憤之下直接一並殺了範凝和楊衡,依律都只需判杖刑,卻偏要行此禽獸事,令人膽寒不齒。

鄭熙慌道:“我沒有!”

“你有!”範凝恨恨道,“否則我伯父為何處死你家家丁?為何對外不置一詞,卻私下將我接回範家?”

“你這瘋婦胡說八道!什麽處死家丁?那幾人分明好好在我鄭家呆著,何來處死一說……”

鄭熙忽然猛地一頓。

再回神來,張綺已然泰然自若地望著他笑:“是啊,此事既不存在,那鄭給事中又是如何知道的,是哪幾人呢?”

“你……詐……我……”

是了。

早在宗遙問話時,沈江年就說過,對範凝之事並不清楚,就連範凝早被父母接回一時,都全不知情。

今日堂上,不過是張綺唯恐這鄭熙咬死不認,而與沈江年事先配合好,一個一唱一和的圈套罷了。

“鄭熙,楊衡奸殺婦人,罪無可恕,死罪勿論。範氏不守婦道,與人合奸,判處杖刑九十。而你,則連犯失察、內亂、不道三罪,且身為官員多番嫖宿妓館,又以從六品官身,且年未滿四十,僭越納妾二人,數罪並罰,依吏律,先將你革職罷免,永不錄用,再判旁罪。你,可有異議?”

鄭熙被他一番話撐得面皮紫脹,厲聲道:“大人尚且戴罪在身,有何顏面宣判本官?!”

張綺朗聲道:“就憑本官如今仍是聖上欽封的大理寺少卿,參修律法,集解附例。閣下身為朝官既不懂法,本官自然要好好解釋與你聽。”

說完,他仰頭望向上首三人,視線卻是盯著胡寺卿的,微笑:“三位大人如何看呢?”

胡寺卿瞬間明白過來,張綺這是在借機把這已經扣到他們腦袋上的腳蹬子給踹了,忙附和道:“本官以為有理。”

都察禦史略一思忖,此案需上報聖上,範家雖貶南京,卻仍是功臣之後,此番受此奇恥大辱,卻因女兒理虧,咬牙未能上報。如今範尚書將死,範家衰弱在即,若偏站鄭家,恐令朝中功臣寒心,且這鄭熙荒淫無恥,其手段下作殘忍,為人所不能忍,不如殺之以正典型。

於是,他也點頭跟道:“本官亦然。”

眼看兩司都做出了判斷,黃尚書略一沈吟,一拍驚堂木道:“那便依張少卿所言,將鄭熙革職收押,暫判斬刑,以待聖裁。”

鄭熙弄巧成拙,面容灰死,跌坐在地。

*

張綺走出了大理寺正堂,如今他雖仍在“等候聖裁”之中,但其方才堂上所示,條律清晰,引據有道,進退得當。想必有司原樣呈上,聖上念其才思出眾,忠於職守,必不會太難為他。

邊上的差役不敢冒犯,只道:“大人可需小的通知府裏帶些什麽物什?獄中艱苦,恐大人遭罪。”

他沈吟片刻,點頭道:“替本官叫他們來吧。”

不多時,家仆趕到。

張綺隔著獄欄,卻並未交待他們帶什麽物什,而是道:“此前本官聽說,桐城境內有一個張姓道士,極通鬼神之事,你去替本官將其尋來京城,出去之後,本官有大用。”

好家夥,上道士了

果然沒讓我失望哈哈哈哈,張庭月瘋是瘋了點,但能力強啊

要開始大撕特撕了!

林照幾日未見,就有情敵?要用道士搶人了!

期待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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