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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嫁衣(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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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嫁衣(十六)

後來,鄭熙發現,範凝的脾氣變好了。

她還是像以前那般溫順,但不再成日木著張令人晦氣的死人臉,在床上的聲音也開始變得宛轉悅耳,有時甚至會令他心頭一動,想起他在蘭因閣內常點的花魁姑娘。

“這樣才對嘛……”他一邊挺動著身子,一邊譏嘲她道,“早這樣不就對了,明明是個天生的婊子,裝什麽貞潔烈女。”

許氏眼看著兒子與新婦的關系,由從前的劍拔弩張,到慢慢好轉,心頭不住歡喜。於是便私下著家中的仆婦夜間給兩名妾室的屋門加鎖,不許她們為鄭熙開門,好讓範凝早些生下鄭家的子孫。

然而,天公不作美,許氏剛鎖房門沒兩日,鄭熙便得了命,要隨上官外出巡查。

許氏的算盤落空,同時妾室王氏卻被傳有了喜。

即便有些遺憾頭胎並非正室所出,但能夠誕下孫兒,許氏還是很高興,便著人解除了王氏房門夜間的大鎖,還特意撥了好幾個能幹的仆婦過去。倒是王氏本人心驚膽戰的,看見範凝前來看望她,眼皮不知為何,一個勁的跳。

“姑娘要是不高興,奴婢可以幫您解決掉那個王氏腹中的孩子。”回到院中後,楊衡望著範凝,低聲道。

“解決了做什麽呢?”範凝掩口輕笑了一聲,“她有了身孕,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楊衡皺眉:“只是這樣一來,郎君好不容易才投到您身上的註意力,恐怕又要被旁人分去不……”

她忽然頓住了。

因為坐在一旁的範凝忽然伸手圈住了她的腰。

“阿衡。”她將面頰貼在那與自己一般柔軟的小腹上,嬌嗔道,“你在說什麽傻話呀?我怎麽會在意他?你才是我的郎君啊。”

楊衡閉了閉眼:“姑娘又說胡話了。”

“你這小郎君真是好生的沒良心。”範凝嬌柔地笑著,用指尖在她下腹多出的那物上頂了一下,“你在我榻上時,可不是這麽說的。”

“……”

自那日之後,二人的關系便不再是普通的主仆了。

每當鄭熙外出嫖妓,或是宿在兩位妾室屋內時,範凝就會以夜間需要人侍奉的名義,將她傳進屋內,兩人如同真正的夫妻一般,在床榻上共尋魚水之歡。

意亂情迷之時,她會掐著嗓子,喚她“郎君”。

範凝瘋了。

楊衡很清楚這一點,她最開始只是想將她從求死的境地中拉出來。

可她現在才明白,範凝墜入的從來就是深不見底的懸崖,她要麽看著範凝去死,要麽,就陪她一起墮入地獄。

或許是察覺到了楊衡那過於悲哀的眼神,範凝被一刺,忽然伸手去蓋她的眼睛。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阿衡。”她啞聲道,“只有你叫我姑娘,他們都當我是娼妓。我只想做姑娘,不想做娼妓。”

“有我在……姑娘,永遠都是姑娘。”

範凝哼笑了一聲,眼角落下淚來。

一門之隔,原打算送些湯水前來討好正室的王氏,驚訝地捂住了嘴,隨侍女一道跌跌撞撞地逃離了院子。

五日後的夜間,原定兩日之後才回的鄭熙忽然提前回府。

他一腳踹開了範凝上鎖的屋門,將那羅帳之內顛鸞倒鳳的二人,捉奸在床。

鄭家雖稱不上什麽名門望族,但也是幾代官宦之家。新婚不到半年的夫人不敬夫長便也罷了,竟與自己的妖人婢女茍合一處,實在是奇恥大辱!

鄭熙不顧範凝梨花帶雨般的哭求,將楊衡赤條條地給縛住了。

隨後,他掐著範凝的脖子,陰狠道:“我本待你不薄,你卻這般羞辱於我。好啊,既然你這般喜歡那玩意兒,我就讓你吃個夠!”

說著,他竟隨手點了幾個護院的家丁,隨後將衣不蔽體的範凝,往院內一推,冷笑道:“這位,是咱們南京應天府禮部尚書家的侄女,相門千金,是往日你們連她的衣裳角都摸不著的大家閨秀。今日郎君高興,賞給你們了!連著她那個姘頭一起,一並給我拖進去,誰要是老鼠膽子不敢動,就趁早給我扒了褲子拖到院裏來,我親自閹了他!”

……

範凝被拖進屋子的時候,臉上只有一片木然,倒是一向沈默的楊衡,她哭得撕心裂肺的,不住地向她道著對不起。

這有什麽對不起的呢?

她早料到了會有這麽一日。

鄭熙是不會容許她一直這麽高傲下去的,無論有沒有今日這一出,他都是要將她變成一介娼妓的。現今,是他如願了。

眼前不知變換過去多少張面孔,再醒來已經是在屋內的床上。

金翹站在床頭候著她,手臂和脖頸上傷痕累累。這個自小隨她一並長大的女孩望著她,眼中摻雜了幾分怨恨和鄙夷。

她冷聲道:“阿衡死了,郎君親自看著,將她綁了口袋,沈進了後院的池塘裏。”

“……”

見她默然不語,金翹終於忍不住厲聲質問她:“咱們範家是名門,祖上好歹也出過好幾位天子重臣,夫人就是這麽……不知廉恥,敗壞我們範家名聲的嗎?!”

她沈默了許久,才背過身去輕聲道:“金翹,你都喊我夫人這麽久了,還說什麽咱們範家,不好笑嗎?”

金翹被她下了臉,終於連最後一絲體面也維持不住了。

她哭叫道:“要不是因為跟著你受累,郎君也不會下令要把我配給一個快六十的老乞丐!你裝什麽千金大小姐!裝什麽貞潔烈婦!你就是一個婊子!不要臉連妖人都要玩的婊子!!!”

金翹對著她吼完,便毫不猶豫地奔出了屋門,再也沒有回來過。

如同新婚那夜一樣,那些臟東西積在她的下身內,無人給她清理,她又起了燒。

鄭家上下都知曉了這一樁醜事,因她身份沒人敢光明正大地吊死她,但卻也沒人敢來管她。

那把用來鎖住妾室大門的院落,如今被許氏掛在了她的門上。

此後,唯一被送進來的,只有一碗用來落胎的烏頭。

黑漆漆的湯藥灌下去,那個莫須有的混淆鄭家血脈的胎兒不一定會死,但她卻是要死了。

烏頭的毒素沿著她的經脈,逐漸蔓延開來,她痛得翻倒在地上,不住地打滾,伸手想要去夠放在桌上的水壺。

“嘩啦!”瓷壺碎落在地上,飛濺起的碎瓷片劃傷了她的臉頰。

就在她以為自己今日就將命喪於此時,一個跌跌撞撞的影子忽然跨過了門廊,飛奔到了她的身側,濕淋淋地,一把攬住了她。

她費力地睜眼望著:“阿……阿衡?你不是……死了嗎?”

楊衡渾身上下宛若一個水鬼般,她低聲道:“我因這身份,被人沈過不止一次塘,早學會如何自水下脫身了,他們是淹不死我的。”

聽到她沒事,範凝終於露出了自東窗事發以來的第一個笑容。

“那……那就好。”

楊衡伸手將她攬往懷中:“別怕,等你好了,我們就離開這裏,我帶你一起走。”

她愕然道:“走?走到哪兒去?”

楊衡微笑道:“只要姑娘相信奴婢,我們兩個去哪裏都好。”

她鼻子一酸,終於忍不住摟著楊衡,嚎啕大哭起來。

烏頭的毒素並不好清,約莫有三四日,她的意識都是不清的。

楊衡每日早出晚歸,翻院墻回來的時候,總是帶著草藥和吃食。

她悉心照料著病榻上的範凝,眼中盡是對兩人未來的憧憬。

這日清晨,上鎖的院門忽然被人自外打開。

金翹領著幾個身強力壯的仆人擡著白布、鋪蓋,正打算將她往上搬,卻忽地手一頓,試探著探向她的鼻息。

“活的!”她驚叫了起來,“這不可能!都四五日了,她每日不吃不喝地躺在床上,還被灌了烏頭,怎麽可能還活著?!”

說完,她氣勢洶洶地對著仆人們吼道。

“搜院子!快搜!一定是有人在暗中接濟她,這要是查出了是誰,趕緊報給郎君和老夫人!”

那些人在院子裏搜了大半日,卻仍舊一無所獲。

楊衡謹慎且機敏,無論是藥渣還是剩下的吃食,都清理得異常幹凈,沒有給他們留下絲毫的把柄。

但金翹卻沒有輕易放棄。

她需要這份捉奸大功,好懇求鄭熙收回將她許配給老乞丐的命令。

於是,她命人候在了院子裏,守株待兔,自己則坐在了昔日舊主的床畔,像只怨鬼般,死死地盯著她。

範凝躺在榻上動彈不得。

她知道,再過不久,楊衡就要回來了。

若是她這次再被抓住,鄭熙是絕不可能再給她僥幸逃生的機會的。

日頭西斜,院墻外的瓦楞處忽然傳來了些許動靜。

金翹赫然起身:“人來了!”

就在這時,原本病殃殃地躺在床上的範凝,忽然爆發出了驚人的氣力,她厲聲喝道:“她回來了!你們快捉住她!她就在院墻外!”

金翹面色大駭,生怕她驚走了院外的人,連忙撲上來想要捂住她的嘴,卻被範凝拎起床上的瓷枕,用力地敲在後腦上,不動了。

她繼續高聲大喊:“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得了失心瘋了才會覺得我一個相門千金,會和你一個連男人都不算的妖人私奔!虛與委蛇這麽多日,就是等著今日前來捉住你的!”

原本候在門外的仆人們奔進了門,七手八腳地沖上來捂住她的嘴巴。

“郎君!郎君!捉住了她,我們便可重歸於……唔唔唔……”

墻外終於徹底沒了動靜。

仆人們沮喪地松了手,將她摔落在床。

她的頭磕在了床柱上,口中喃喃念著:“重歸於好……好……好生走吧,別再回這個地方了……”

楊衡,你自己一個人走吧。

我逃不了了。

真是悲哀,那些被拐的女子身上的傷痕和範凝曾經的傷痕有關系嗎?

有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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