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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城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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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城魘(完)

“沒想到你和我們宗少卿居然這麽早就認識了。”周隱感慨了一句,隨即又疑惑地反問道,“不過,同在京城這麽久,我怎麽從來沒聽她提起過你?”

林照:“……”

宗遙有些心不在焉地望著身側不斷被風掀起的車簾,不知為何,自昨日下山起,她就有一種很強烈的預感,這個案子結束得如此順暢,總覺得他們遺漏了些什麽,但她怎麽也想不出來自己究竟遺漏了什麽。

馬車已經出了桐城縣好一會兒了,一行人百無聊賴地望著周圍一成不變的景色,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

周隱朝外喊了聲:“大虎,咱們距離下一個城鎮還有多久?”

大虎回道:“回大人,還有兩個時辰!”

周隱揉了揉眉心:“等到回了京之後,我定要好好告假幾日,這幾個月來大半時間都是在馬車上度過的,腰背又酸又痛。”

說著,他還不忘揶揄一句正襟危坐、閉目養神的林照:“你可真行,這每日雷打不動保持四五個時辰一個姿勢,又不是上朝,有都察院的禦史們盯著,小心腰壞了。”

麗娘嗤笑:“說不定有人盯著呢?”

正這時,馬車忽然猛地一個趔趄,大虎驚恐的聲音自外傳來:“公子,這道不對,下面有東西!”

林照赫然睜眼。

大虎話音剛落,道旁的樹叢邊猛地閃出數道人影,挽弓搭箭,箭頭直指被圍在正中間的馬車,一個熟悉的聲音自外間幽幽傳來:“不愧是林閣老家的家仆,居然直接就識破了我埋在地下的子母雷。”

“你不是那天客棧裏那個的那個人嗎?!”

聽到大虎的話,周隱猛地皺眉掀開車簾,看向站在一行刺客身前的男子:“……毛公子,你這是做什麽?”

毛公子微微一笑:“自然是來取諸位的性命。”

周隱大怒:“無冤無仇,你為何要取我們的性命?!”

“不是你們,”毛公子擡手一指,“是他!”

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猶在閉目養神的林照。

“當年我已經找好了鬼神作祟的借口,若不是你和那女大人多管閑事,明知我家主人不可能犯案,卻仍舊作證是她殺人,她也不會白受淩遲之刑!”

宗遙心內驟然一緊。

她終於想起來自己遺漏的究竟是什麽了!

是年齡!

林照說,當年那個夥計將自己隱藏在客人之後,所以才會在清點嫌犯時被遺漏掉。

可一個店內夥計,年輕力壯,又對店內環境極為熟悉,卻為何會在清點嫌犯時,被他們所有人都遺忘掉?

宗遙擡頭,望向毛公子那張與林照一般無二的年輕面孔。

那是因為,彼時的嫌犯看上去,不過只是一個半大孩子罷了。面對著一整個客棧有犯案嫌疑的成年男女,無論如何,官府都很難把懷疑的目光,投到一個半大孩子的身上。

而時隔多年,當年的記憶早已模糊不清。她連林照當年長什麽樣子,都不記得了,更別說一個沒盯著看過幾眼的客棧夥計。

周隱擰眉:“你是當年那個客棧夥計,那陳掌櫃又是什麽人?”

“他們?”毛公子一笑,“不過是我花錢在百戲班子裏找來的兩個戲子罷了。”

周隱終於明白了:“難怪我們全程都沒有懷疑過你……因為你確實沒有嫌疑,你全程都沒有動手殺過人!你早早就找好了兩個傀儡,自己一直躲在暗中窺視!”

“畢竟你們是大理寺的人,我總得長個心眼,二位大人連月來屢破大案,都不是省油的燈啊。”

仔細想來,毛公子其實並非全無破綻。

第一夜馮喚南失蹤,命案尚未發生之時,他就有意無意,主動提起了十年前的柳氏一案,只是後來,這點嫌疑被對案子更為了解的賈游給吸引走了。

命案發生後,他又數次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上,或提示,或引導過他們發現線索,只是這些細節,都被他毫無作案動機和可能的“清白”身份,給掩蓋過去了。

正這時,一直閉目養神的林照忽然睜開了眼,他目光森冷,逼視向馬車外的毛公子:“你的目標是我,特意雇來那二人設圈套做戲,必然要提前準備……說!你是何時開始計劃的?”

毛公子卻只是笑著反問了一句:“林評事如此機敏,你說呢?”

林照的眸子裏淬上了一層厚冰:“宗大人出事,你也有參與,對吧?”

宗遙錯愕擡頭。

麗娘徑直驚呼出聲:“什麽?!”

毛公子嘴角噙著絲笑,視線轉向麗娘:“小姑娘,你該不會以為,告禦狀是那麽容易的事情吧?若沒有人好心打點,幫你推一把,一個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能夠這麽輕易就被杖殺了?”

毛公子說著面色一沈,譏嘲道:“可我怎麽也沒想到,你們兩個居然會握手言和,湊到一處去。林小公子,那位女大人當初對你不僅有救命之恩,還百般維護,你就是這般慷她人之慨,將害死她的兇手留在自己身邊,不怕她地下有知,死不瞑目嗎?”

麗娘厲聲道:“你住口!宗遙姐才不是你這種懦弱無能又冤殺好人的瘋子呢!”

毛公子面色扭曲了一下:“你說什麽?”

“我說的難道不對嗎?”麗娘冷笑一聲,“你既然是兇手,又對你的主人的枉死如此不甘,那她當年被淩遲處死的時候你怎麽不去自首?”

“你以為我不想嗎!”毛公子怒吼道,“你懂什麽!你什麽都不知道!”

……

嘉靖十三年,七月十七,子時初。

處理完宋舉人頭顱的他望著渾身是血,迎面朝他走來的柳氏,呆楞在原地:“主……人,你怎麽出來了?”

柳氏蒼白著一張臉,低聲問道:“你殺了幾個人?”

他囁嚅了一下,訥訥道:“只有害死小葉子的那幾個人……不過您放心,這事我已經處理好了,他們現在完全已經認定了是鬼神作祟,沒有人懷疑我,也更加不會有人懷疑……啪!”

一記狠辣的耳光將他的頭猛地扇向了一邊。

柳氏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冷笑:“你殺了我的丈夫,還要將我女兒汙蔑為作祟的厲鬼,讓她死後也不得安寧。你做下這般好事,還指望我感謝你不成?!”

他錯愕地望著柳氏。

“你聽好了。”柳氏一字一頓道,“今日之事,皆是我柳金蓮為女報仇所為,與你沒有任何幹系!你若敢去官府面前,將此事捅破,任憑他人妄加揣測你與我女兒的關系,汙了她死後的名聲,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

“我的主人和小葉子何其無辜!因為一則可笑的傳說,就要白白搭上兩條人命,在我看來,這些迷信偷生鬼之說的人才是真正該死,真正不配在這世上活著!”毛公子大笑起來,“林小公子,你不覺得我的計劃其實原本很完美嗎?不但處理掉了你,還將那些該死的阿貓阿狗全都一起騙到了店裏來,一起來還原這場十年前的案件。”

宗遙一楞,他是如何將這些人全部都騙到客棧的?等等……她明白了。

“十年前,偷生鬼的風俗還未被官府取締之時,有一個靠著倒賣符咒,招搖撞騙的張道士,稱自己極為精通命理、風水之說,不僅能夠甄別錯投的偷生鬼,還能憑借一碗符水,調轉孕婦腹中胎兒性別……我告訴他們,我就是張道士,若要尋我,便在七月十二之前,前往龍眠山上來。”

周隱沈吟:“馮家夫婦是想要男胎,那姓常的假秀才和那個刀疤臉呢?”

“那姓常的和那個張道士一丘之貉,他聽說我願意將桐城鍘鬼之法傾囊相授,便馬不停蹄地趕來了此地。至於那個刀疤臉,這位周大人猜他是個江洋大盜,其實不盡然,他是個菜販子。”毛公子微笑,“販菜人的菜販子。”

宗遙一震,菜人?!

麗娘小聲問周隱道:“大人,你臉色怎麽突然這麽難看,什麽是菜人啊?”

周隱似乎是覺得不忍說出口,但還是咬牙道:“所謂菜人,就是將人與那家禽豬狗一般,剁成肉塊販賣。”

“男人的肉太腥臊不好吃,女子肌膚光滑,被切塊時,因恐懼所出的汗,也比男子要少一些,所以口感更好。而少女幼童的肌骨,則更為細嫩,售價更高。”毛公子緩緩道,“咱們這個桐城縣,號稱是鍘殺偷生鬼,可被認定為鬼鍘死的,卻大多都是七八歲的女童。你們說,這裏難道不是搜羅菜人的天堂嗎?”

麗娘聽得胃中一陣酸水翻湧,惡心無比,忍不住啐道:“瘋子!瘋子!你們中原人真是群喪心病狂的瘋子!”

“好了,廢話也說夠了。”毛公子微笑著擡起了手,“還有旁的,就到閻王面前說去吧,放箭——!”

下一刻,漫天箭雨,朝著孤立無援的馬車,傾瀉而來。

這個菜人才是最大的反轉,哎……讓我想起最近的越南,墨西哥。哎

目瞪口呆,想起好多起社會案件

而且這個故事民俗原型,我以為是民國就該沒了的老黃歷,結果前幾天看新聞說大概十幾年前,還有父母聽信道士的話,割掉了女兒的一只手和一只耳朵,相信這樣就能生兒子……最後那個女兒雖然活下來了,但是一輩子都是殘疾了,還不如當初直接扔了,好歹還能健康地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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