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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城魘(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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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城魘(十三)

嘉靖十三年七月十四,醜時初。

崔捕快舉著燈,強忍著惡心檢查著地上的屍體,宋舉人遠遠地站在門外眾人背後,捂著嘴,似乎不太想進來。

“剛死沒多久,應該是睡夢中被人抹脖子之後又被割了舌頭。”說著,他懷疑的目光落在與何秀才同住的客人身上,“你睡得這麽死,有人闖進來,殺了睡在你身旁的人你都不知道?”

那客人一聽就知道崔捕快是在懷疑自己,他驚恐道:“活人闖進來,小人或許能知道,但若這闖進來的不是活人呢?”

說著,客人顫顫巍巍地擡起手,將眾人的目光引向了兩人同睡的那張床鋪的鋪邊。

宗遙稍稍往前探了下頭,一只方圓不過三寸大小的血手印,食指的位置卻古怪的有一小節空當,落在床沿印花的被單上,暗紅到近乎發黑的顏色,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猶為瘆人。

這是一只……七八歲孩童的掌印。

“這……這是……”說話的人聲音有些發抖,“老郭家剛死的那個……葉子的手?”

店內的年輕夥計訥訥道:“我……我見過小葉子的手……那女娃娃從前沒病的時候,經常幫著柳娘子一道在竈房裏切菜備菜,她左手的食指被刀壞了,長好後留下了一小條肉疙瘩,看著……看著和這個血印子,真的很像……”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這是剛鍘了的那只偷生鬼的手?她……她沒死透,又……又回來了?”

“說起來……”最先開口的那個僵了一下,“出了這麽大的人命案子,咱們都聚過來這麽久了,你們看見老郭了嗎?”

“他今天白日裏滿山跑著找媳婦,會不會是累壞了,還沒醒呢?”

那一聲慘烈的尖叫,把大雨天窩巢裏的黑老鴰都給喊醒了,郭茂才除非是被下了昏睡藥,否則早就被眾人驚醒了。

這麽久了,還沒過來,多半是出事了。

宗遙斂眉,毫不猶豫地朝著樓梯走。她若是沒記錯的話,郭家夫婦的臥房,應該是在二樓最裏那間。

出事之後客人們都離開了,二樓一片昏暗,剛靠近郭茂才的房門,一股極為濃郁的血腥味便照面而來。

身後傳來你匆匆的腳步聲,似乎是崔捕快等人趕回來了,他不耐煩地擠開了站在前方的宗遙,呵斥了聲:“別杵在這裏,妨礙官府辦案。”

說著,便一把撞開了上鎖的房門。

室內的窗紙整個被風雨打得如殘破的浮萍,在雨絲中嗚嗚地蕩著。郭茂才滿臉是血地倒在床上,口中的舌頭和方才的何秀才一樣,不翼而飛。

他的屋內同樣也有著一個差不多的血手印,區別是,他的這方,就印在他的右邊臉上,只有半截,是朝內的五根手指頭,食指處有個缺口。

一道閃電猛地劃過窗欞,有人顫聲道:“真……真的是那偷生鬼回來了?”

“胡說八道!這世上哪來的什麽鬼!”

話雖如此,但崔捕快望向屍首的面色,卻是鐵青一片。

他們這些巡捕日常出行都會佩刀,自然也用過刀。驗屍他不懂,但刀口他看得明白,兩具屍體口中丟失的舌頭,都是被一刀割掉的。兇手下手極其狠辣兇殘,幾乎是沒有絲毫猶豫手軟,可見對這二人心中極恨。

在這客棧之中,對何秀才和郭掌櫃都恨極,而且身手還要萬般利落,不僅下手穩準狠,還能神不知鬼不覺,隨意出入客房門於無形。

要知道,無論是郭掌櫃還是何茂才,他們房間的屋門,都是從裏上著鎖的。

而店內的其餘客人,顯然已經完全沈浸在偷生鬼歸來的恐懼之中了。

“那張道士不是說,他家的符絕對靈驗,一定能將那惡鬼在壇子裏封足七天嗎?”

“是啊!鄉裏好些人都買過他的符,貼完之後都說好,從沒聽說過有跑出來作祟的啊?”

“會不會是因為下雨的緣故?我聽人說,雨天陰氣比平時要重,那符咒就容易失效,壓不住那些鬼祟的東西。”

“啊?那可如何是好啊?”

忽然,樓梯內響起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眾人聞聲望去,只見一個高瘦的中年男人,抱起了存在櫃臺後方的屍塊壇子,就猛地沖進了雨裏。

樓上客人驚呼:“老邱!你幹什麽去!”

這個老邱是郭茂才夫婦的鄰居,就住在郭茂才夫婦山下屋子的隔壁。家裏也有個六歲的孩子,自小就和小葉子是玩伴。只是聽說近來染了風寒,正在家中休養,所以才沒和邱家夫婦一道上山來參加祭祀。

“當然是把那害人的東西給趕緊扔了啊!”回話的是老邱的妻子顧氏,顧氏慘白著一張臉,“張天師的符咒壓不住了,若是還把那東西放在店裏,說不準,咱們都得死。”

邊上客人聞言忙道:“咱們?我可不和你咱們,我和人家葉小娘子可沒仇。”

顧氏黑紅著一張臉:“王保,你這是什麽意思?!”

“半月前我路過縣衙,正看見你家男人拉著崔捕快說話,湊得近,碰巧聽見了兩嘴。你家樊哥兒受了風,一直咳嗽,就覺得是隔壁葉小娘子克的,柳娘子不肯將女兒處理了,你們家倒是手長,找上了人家崔捕快,想著讓縣衙出面替你們威懾人家柳娘子。諸位,我跟你們說,害死柳娘子的事情他們家本來就有份,所以才著急忙慌地將那壇子扔了。可葉小娘子既然已經動怒,咱們就合該好好地將其供奉起來,讓其消怒。可姓邱的居然直接將壇子給扔了?這不是明擺著在激怒葉小娘子,好拖著咱們所有人一道下水陪葬嗎?!”

“你放屁!”顧氏眼見王保叫破了自家私下的勾當,厲聲駁斥道,“我家男人只是向崔捕快抱怨了幾句,又沒上手殺她!真要說殺,頭一個往外說她是偷生鬼的,難道不是死的那姓何的嗎?姓何的盤纏花光了,沒錢回原籍鄉試,就想找郭茂才借兩筆,結果柳娘子要拿錢給女兒治病,不肯借。之後沒幾天,小葉子是偷生鬼的事情就傳遍了。”

顧娘子深吸了一口氣,漲紅著臉大喊道:“這事有我家沒我家,攤上了偷生鬼的名聲她都是個死!我也是為了我家樊哥兒!樊哥兒自小身體壯實的不得了,莫說頭疼腦熱,就是冬日裏掉冰湖裏,都不見打一聲噴嚏的,偏和她湊一起時就染上了風寒,這不是她克的是什麽?我為自家孩子考量,難道還有錯了?”

王保被她硬氣地接連堵了幾句,不再吭聲,只是雙掌合十,連念叨了數聲:“罪過,罪過,葉小娘子,咱們無冤無仇的,你可別來找我啊,我給你多燒些元寶紙錢,祝你下輩子再投好胎。”

說完,他又舉起手掌,對著虛空的方向搖了搖。

不多時,老邱冒著雨回來了。

他大聲地對樓上的妻子道:“放心,我把那壇子扔到水裏去了,順著那瀑布,不出半個時辰,它就會被沖得無影無蹤。老人說了,這些偷生鬼都是怕水的,只要被水沖走,它們就再不敢回來了!”

一連折騰了大半夜,眼下天光乍現魚肚白,滿室閉塞恐怖的黑暗,被那幾縷光亮驅散了不少。

宋舉人撐著傘去外面走了一圈,回來後說漲水還沒退,聯系不上山下,只能暫時先把出事的兩間屋子給鎖了,繼續等待山下的救援。

眾人原本一夜未睡,此刻本該困乏不已,然而一想到還得繼續在這鬧鬼的客棧裏呆著,恐懼的心思便驟然壓過一切,根本沒人敢獨自回屋。

宗遙打了個呵欠,起了身,望向端坐在桌旁的少年,與他商量道:“小公子,你若是現下不困的話,能不能暫時先把床還我一會兒?我這幾天睡地板睡得腰背都疼了。”

少年淡淡瞥了她一眼:“這地方都鬧鬼了,你倒是心大。”

“噗。”宗遙撲哧一笑,“他們那是做賊心虛,哪來的鬼。”

“那你如何解釋出現在床頭還有郭掌櫃面上的掌印?”

“問題就出在那掌印上。”

宗遙笑了笑,伸出一只手,示意著貼上了少年瓷白瑩潤的面皮,掌上澡胰的甜香氣拂來,他耳根一熱,猛地警惕後仰,怒道:“你無禮!”

她無辜地將手收了回去,不明白他為何反應這麽大。

小時候她和鄰居家的孩子扯頭發打到鼻子見血滿身土,也沒哪個反應有他這麽大啊?

唉,有錢人家的小鳳凰,就是難搞。

“是你問掌印,我才給你解釋的啊!”她憤憤道,“他們說,小葉娘子的左手食指上長了個瘤子,但是,留在郭掌櫃面上的半個血手印,卻是指尖朝裏,落在右臉上的。你不妨上手試試,這麽弄,順手嗎?”

少年頓了下,隨後試探著擡起左手,虛空比劃了一下。

是不太順手。

“就算是鬼,也不會沒事給自己找麻煩吧?”

少年側目:“子非鬼,安知鬼之樂?”

“……”宗遙磨了磨牙,就硬擡杠是吧,“而且,那掌印太清晰了,那麽多血,該糊成一團看不清才是,那空出的半截食指,就像是生怕人家認不出掌印的主人似的。”

“這世上哪來的鬼?若真有厲鬼報仇……”她頓了頓,低沈了聲音,“就不會有那麽多含冤而死的人了。”

不知是否是錯覺,少年隱約覺得,眼前這個一向亢奮無禮的女子,神色間居然有幾分難過。

他擡起袖子,咳嗽了一聲:“咳,我不困,白日裏,這床便讓給你吧。”

“真的?”宗遙剛高興了不到半刻,隨即便意識到,房錢,床錢,乃至這小子住店的錢,好像都是她出的。

……他是怎麽有臉說出讓這個字的?

“我將來要是死了變成惡鬼,就成日杵在你床頭,讓你不得安寢!”

說著,她陰惴惴地伸出手,不顧這廝驚詫怒目的神色,擰著他臉頰上的軟肉,無禮地狠狠掐了一把。

別說,這小孩兒手感還挺好。

這下我真的知道了,宗遙真不能怪林照連她死了都要纏著她哈哈哈

太幸運了,剛打開豆瓣作者你就更新了!

人真的不能太嘴欠

哈哈哈哈……怪不得離不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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