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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城魘(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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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城魘(十一)

嘉靖十三年,七月十二。

宗遙覺得自己真是倒黴透了。

外出投奔遇上無良親戚,表面笑嘻嘻迎她進門,結果醒來就發現被鎖進了屋子裏。快十年沒見的遠房表叔母隔著門板,理所當然地通知她,隔壁鎮上的劉員外正打算娶第十房小妾,表叔母覺得這對死了爹娘,孤寡一身的她來說是個好機會,就自作主張替她決定了。

聽到劉員外今年貴庚七十有二,她在感慨了一句對方身體真好,日後肯定長命百歲之後,果斷卷了東西撬窗跑路。

好不容易卷了包袱逃出生天,結果半道上走山路又遇見天降暴雨,被困在這間山間客棧裏,動彈不得。

她發愁地望著窗外潑天的雨幕,這雨還得下多久啊?要是再不停下來的話,表叔母他們可就要追上來了啊!

就在這時,門外“轟隆”一聲,傳來一聲重物坍塌的巨響。

客棧裏的人聽得動靜,一時間全部站起身來,探頭朝外面望。

“不好!”有人驚聲道,“好像是暴雨把外面的浮橋沖塌了,有人掉下去了!”

片刻後,一道驚雷響過,客棧門板“吱呀”一聲開了。堂內眾人循聲望了過去,隨即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是什麽?!”

宗遙好奇扭頭,只見客棧門口平白出現了一輛巨大的木板車。板車上,赫然拉著一口黑壓壓的棺材。

掌櫃郭茂才見棺材被拉進了店,驚得大呼小叫:“誰帶進來的?多不吉利啊!快拉走!拉走!”

正這時,棺材背後突然冒出來一個白慘慘的影子,駭得郭茂才猛退了一步,他厲聲喝道:“什麽東西?!”

宗遙大著膽子仔細看了看,隨後確定,這東西,八成是個人,還是個年紀不大,身量也不高的少年。

少年額上系著一圈麻草,一頭烏發,被雨水潑得濕噠噠地貼在面上,浸透了的白色孝服上套著兩根帶血的麻繩,面上、身上、指縫間,全是繩結摩擦之後的血道子。

這般尊容,說他一句水鬼都不為過,難怪給那掌櫃嚇成這樣。

少年被郭茂才厲聲呵斥了一句,頓了頓,半晌,啞著嗓子道:“住店。”

聽到他說話,夥計這才回過了神,隨即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問道:“就你一個人?”

少年沈默了一瞬,隨後低聲道:“方才橋塌,其餘人為了救棺材,都被山洪沖下去了。”

原來如此。

這些人應該是到這龍眠山上來安葬的送葬隊伍,只不過倒黴遇上大雨,本想過橋進店躲避,卻不想那浮橋不堪重負,直接倒塌,整一隊人,只剩下一個少年和一口棺材。

郭茂才回頭看了眼店內眾客人望著那口黑棺材忌憚嫌棄的面色,又看了眼孤身一人的少年,心下有了計較。

他沈下面來:“抱歉,這位客官,本店已滿客,還請您另投別處。”

整座山間就這一間客棧,眼下浮橋已毀,又下不得山,這掌櫃讓少年另投別處,和把他趕去外面的暴雨裏自生自滅,有什麽區別?

少年又是低頭沈默,隨後,他擡起頭來,面色平靜地對著掌櫃道:“好,我可以離開,但還請您將這口黑棺留下,這是給您的住店錢……”

少年探向袖間的手指忽然一頓。

一旁遠觀的宗遙微微嘆氣,唉,看他身上那些傷口,就知道方才浮橋坍塌的時候,他一定是拼盡全力去護那具棺材了。錢袋子,多半也是那時候掉的吧。

郭茂才眼尖,一看少年的表情就知道他沒錢了,原本還猶豫著看他能掏出多少的面色,瞬間就變得陰沈強硬起來。

“沒錢還想住店?拖著你的棺材,現在就從我的店裏滾出去!”

他話音落下,店內附和聲登時連成一片。

“今日可是慶祝偷生鬼被驅逐的好日子,可別讓那棺材又招臟東西進來了。”

“是啊,趕緊讓他走吧!一口棺材杵在這店裏,多不吉利啊!”

“小子,你從這邊往西走,有個獸洞,要是運氣好搏命能搏贏那些山雞野豬的話,在那裏挨過幾日還是沒問題的。實在運氣不好,快被咬死了還能往你那棺材裏一躺,也算是有地方給你收屍了。”

整間客棧,沒有任何一個人希望少年留下,也沒人在意他出去之後是死是活。

他們喝著燙熱的好酒,彼此吆五喝六,推杯換盞,完全把那少年當作被大雨封閉在這山間的一個樂子來打趣。

郭茂才見狀擺出了個“請”字的手勢,還一副好言相勸的模樣:“小兄弟,看你用的這口好棺,想必也是個體面人。若換作是平日,收留你一時也沒什麽,只是我家前日好不容易才鍘殺了那偷生惡鬼,這幾日恰好趕上店內祭祀慶祝,客棧已經滿房,你這棺材放在大堂裏實在不吉利,容易招東西,我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啊。”

少年低著頭,垂在腰間的手指被捏得有些發白。

他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在心中暗下了什麽決定,正欲開口時,身後的櫃臺處忽然傳來“啪嗒”一聲金屬落櫃的悶響,一道清麗的女聲響起:“既是大喜的日子,還是給自己多積點德為好。郭掌櫃,你看這些,夠不夠這個小孩兒還有他拖著的那口棺材的房錢?”

少年錯愕了一瞬,聞聲擡頭。

只見那櫃臺前懶懶地倚靠著一個穿著紫色藤蘿褙子長裙的明媚少女,見他望過來,對方眉眼極為生動地彎了彎,背對著郭茂才,朝他擠了擠眼睛。

“姑娘。”郭茂才面上浮現出幾分不悅,他沈著臉轉過身去,“這不是錢的事……”

一根質地稱得上品的掐金絲花雀簪橫到了郭茂才的眼前,那雀鳥的口中還銜著一粒滾圓的東珠。

哪怕是如郭茂才這般山間客棧的老板,也看得出這簪子價值不菲,少說能抵得上自家客棧兩年的營收。

他貪婪而又肉痛地望了眼那簪子,狠下心討價還價:“這小子可以留下,但那口棺材如果放在大堂裏,店裏的其餘客人會不……”

宗遙被這掌櫃的貪財程度激得翻了個白眼,隨後,她又狠狠心,摘掉了身上最後值錢的一枚玉鐲子:“再加上這個,棺材和人,全部送到我屋子裏去,我沒那麽多講究,不介意和棺材一起睡。”

見她態度如此堅決,再加上那玉鐲和簪子實在看得人眼饞,郭茂才只再多猶豫了一瞬,就喜笑顏開地將東西納入了懷中,連聲道:“沒問題!沒問題!只要這棺材不擱在大堂裏,您那屋子裏想住誰,就住誰。”

“這還差不多,燒些熱水,再備兩身他穿的幹凈衣服一並送來。”吩咐完,她用眼神示意還僵立在原地的少年,“帶著你的棺材,跟上來吧。”

*

“熱水已經給你倒進桶裏了,把自己洗幹凈,有事就喊我哦。”宗遙一邊說,一邊倒退著出去,預備關上房門。

這時,一直沈默著的少年忽然出聲叫住了她。

“你有什麽目的?”

宗遙一楞:“什麽?”

少年擡眸盯著她,淬著冰霜的眸子裏沒有絲毫的感激,只有滿滿的警惕:“你是誰派來的?為何要如此費盡心機地接近我?”

“……”宗遙在門邊頓了下,隨後提腿走進去,快步行至少年身邊。

少年似乎是沒料到她會直接走上前,呼吸淩亂了一瞬,強撐的鎮定一滯,露出幾分破綻。

下一刻,一只柔軟的手背貼上了他的額頭,他整個人如同入定般,僵在了那裏。

“嗯……果然是有些燒,難怪,都說起胡話了。”

少年聞言猛地後退了一步,面上幾分紅緋,似乎有些惱羞成怒:“別碰我!”

果然是有錢人家的小鳳凰,都落難至此了,脾氣還這麽大。

於是她收了手,重新退回門邊,揶揄道:“我說這位金尊玉貴的小公子,您都受了風寒,就別再亂花力氣猜疑了。就算我真的是心懷歹意,現在這時節,您好像也沒有別的去處了吧?”

那少年閉了閉眼,冷聲命令道:“出去。”

……這討人嫌的小子。

“沒問題。”宗遙揚起一個假笑,剛合上一半門頁,又心有不甘地重新將頭探了進去,“公子,小人能多一句嘴嗎?”

“……說。”

“您知道方才給您贖身進來的那兩個東西是什麽嗎?”

少年疑惑:“什麽?”

宗遙微笑齜牙:“……小人的聘禮。”

說完,她也不管那小公子面上接下來會露出多膈應,多吞蒼蠅一般的表情,一把合上了門頁。

她可是花了那麽大手筆才把他這條命給撈回來,要句感謝不過分吧,不過分吧?

早知道這家夥脾氣這麽壞,方才給鐲子的時候就不應該那麽爽快,應該多和掌櫃的討價還價幾次的。

她肉痛地捂著胸口嘆氣,這可是她身上最後一件值錢東西了啊!擺完這次闊,下頓都不知道在哪裏了……

不多時,那少年似乎洗完了,一身幹凈利落地推開了房門,尚未長開的眉眼,帶著幾分介於孩童和少年之間的精致俊秀。看這趨勢,要不了幾年,此人必會為禍一方閨中少女。

他走出來,擡眼就看見了站在樓梯旁百無聊賴的她。

視線相及的瞬間,少年不知為何,偏移開了目光。

“……出去之後,我會十倍奉還。”

宗遙這才松了口氣:“哦,可算是找回您的良心了。”

說著,她笑道:“不過,十倍就不用了,我只是看不慣一群人這麽欺負你一個孤苦伶仃的小孩子。既然你道了謝,之前那些一筆勾銷,你可以放心在這屋內等著雨停之後好生將你母親安葬,我保證,不會讓任何人把你們趕出這間客棧。”

少年皺眉:“你怎麽知道這棺材裏的是……”

宗遙抿唇笑道:“你渾身披麻戴孝,又那麽寶貝那口棺材,想必棺中之人是你的至親。而這棺木的長短嘛,差不多一個女子身形,所以我猜,裏面的人,應該是你的母親了。”

少年沈默了,看樣子,是默認她猜對了。

“不過接下來幾日可能要委屈你和我同住一間了,非常時期,男女大妨暫且拋擲一邊,屋子裏就一張床,你是想睡床呢,還是想睡地上呢?”

宗遙覺得,自己就是禮貌一問,但凡有點眼色的,眼下都知道自己該選哪個。

誰知,那小子眼睛都不眨,就回了她一句:“床。”

“……”要不還是給他扔回雨裏去吧?

夜間。

她帶著滿腹牢騷在桌旁打了地鋪。

憤憤地回過頭去,那少年已經四平八穩地躺在了床上,動作規矩齊整得,活像是屍體入殮。

這個極其沒眼色的臭小子,討厭鬼!

她眼不見心不煩地背過了身,閉上了眼。

暮色四合,一片寂靜,屋內只餘平穩的呼吸聲。

直到此時,她還以為,不日雨停之後,她便可以卷包袱離開此地,與這個萍水相逢的惱人小子,分道揚鑣,再也不見。

卻誰料,一顆極其兇詭的種子,正在這片黑暗之中悄然蒙發,直到將這客棧之內的所有人,都裹挾進它的包葉之中。

而一切的意外,始於次日清晨。

嘉靖十三年七月十三,辰時初。

她打著呵欠下樓,只見那掌櫃郭茂才神色焦急,正抓著正堂內休整的客人們疾聲問道:“諸位可曾見過內子?”

漫天暴雨,山間洪汛,可這客棧老板娘柳氏,居然憑空消失了?

好看好看,作者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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