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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天婚(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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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天婚(十五)

“威——武——”

差役們齊聲山呼,將手中殺威棒往堂前一立。

林照拍了驚堂木:“帶人犯曹磊、劉安上堂。”

曹磊和劉郎中二人身披囚服,手腳上都套著精鐵打造的厚鎖鏈,由臺州府衙獄中的差役拖拽著上了堂。

苗知縣坐在堂下左手邊旁聽,心情萬分松快。

昨夜醜時初,他派出去殺曹明的那個巡捕吏便回來覆了命,說刺殺十分順利,已將曹明殺害後拋屍於城外靈江之中。屆時屍體隨水流而下,不知飄往何地,就是神仙來了也難尋他蹤跡。

苗知縣大喜,只要解決了曹明,到時候那姓林的小兒結案走人,此事便算是徹底了結了。

堂下,曹磊雖然被差役們按跪著,背卻挺得筆直:“該交待的我都交待了,該畫的押我也都畫了,還有什麽好審的?你們臺州府若是不敢判我,就請上秉天聽,讓聖人親自來決斷,我此舉是否有違孝義,是否十惡不赦?”

“孝義?”林照平靜道,“你說的孝義就是助紂為虐,錯冤養父,並且煞費苦心為殺母真兇脫罪隱瞞嗎?”

曹磊蹙眉:“什麽殺母真兇?你究竟在說什麽?”

林照卻不看他,反而轉向一旁的劉郎中:“劉安,昨夜我提審你,你說那夜去你藥鋪中找你謀死福氏的曹府小廝,是個左撇子,可是如此?”

劉郎中忙點頭:“不錯。”

林照點點頭:“來人,將曹明房中他所寫的賬簿取來。”

眾人一臉疑惑地望著林照翻開賬簿,指著面上所書字跡道:“凡右手書字者,用的是拉力,字跡前淺而後深,筆鋒在後。左手書字者,則是用的推力,字跡前深而後淺,筆鋒在前,最後一筆落下時常帶虛鋒。這賬簿上曹明的字跡就是標準的左手書字,說明,他正是個左撇子。”

苗知縣一聽,心內登時一陣後怕。

果然,還是讓這小兒發現了端倪。

此刻,他愈發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提前讓人解決了曹明,否則,今日公堂之上,萬一那曹明熬不住大刑供出自己來,那可就糟了。

於是,他笑道:“林評事,這賬冊確實能證明曹明是個左撇子,可這又能說明什麽呢?這天底下的左撇子可多了去了,不說別的,光這堂上所坐書吏。哦,就我們的夏書吏,他就是個左撇子。”

被苗知縣喊到名字的夏書吏聞聲擱筆,笑著對眾人一揖。

那筆,確實被擱在他的左手邊。

“或許,剛巧那日曹安秉派去的小廝,也是個左撇子呢?高府臺,您看呢?”

高府臺點頭沈吟:“不錯,此事確實算不得什麽鐵證。”

林照早料到他會反駁,又道:“取姜氏房中書稿與其死前所留書信來。”

他將兩份書信放在一起:“左邊是姜氏生前與其子的新年賀儀,右邊是她死前所留分那封遺書。姜氏是右撇子,這兩邊字跡看似相同,實則遺書部分字跡起筆更接近我方才所說的左手字跡。”

苗知縣哼笑搖頭:“有差別嗎?林評事莫要誆我,本府可看不出來。”

林照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並未辯駁。

此時他身側的高知府扯了下苗知縣的袖子,低聲道:“你只知他是林閣老的兒子,可知他在京中是個什麽名聲?國子監陳祭酒的得意門生,洪武之後百年來唯一一個獲舉薦入仕的監生,以才名著稱的京城第一大才子。他勘評書畫的功夫,更在其父之上,若連他都說這字跡不同,那就必然是有所不同了!”

一旁的宗遙瞇眼笑了笑:“那邊誇你呢,我們大才子好厲害啊!”

林照輕咳了一聲。

宗遙哼笑:“喲,怎麽還誇害羞上了?”

眼見這女鬼嘴皮子又開始發癢,渾然忘了他當初在金縣馬車上的警告。不過眼下是在公堂上,他暗瞥了對方一眼,算是記下了這筆帳,預備秋後再算。

“曹磊。”他緩緩開口道,“曹明當日可是告訴你,他才是你的親生父親,而你的母親福氏是被曹安秉所殺。只要你與他聯手殺了曹安秉,不但能幫你母親報仇,還能以孝義之名搏得聖上青睞,獲取美官?”

曹磊聞言猛地擡頭:“一派胡言!什麽親生父親?什麽搏取美官?通通都是你的惡意揣測罷了!”

“惡意?”林照頓了頓,“若你並非與你那親父狼狽為奸,就該即刻想到,倘若曹安秉是因為知道自己不能生育,認為你母親與人有奸便憤而殺妻,為何你沒事?為何妾室孟氏沒事?甚至孟氏之女曹夢嫁與左軍都督府浙江都司水軍所裨將寧遠,也是正常出閣,嫁資並未短其分毫。由此可見,曹安秉並非你口中會毒殺發妻的那種人。”

“這些都只不過是他為了遮掩家醜所作的粉飾罷了!”

“家醜?”林照從袖中取出一封畫押供詞,“這是你庶母孟氏臨去濟南府前留下的簽字畫押的口供,上面提到你中舉之後,因不滿只得一個偏地學官之位,多次與你父親發生爭執,並私下咒罵必要他不能好過。什麽為母報仇,什麽忠孝禮義,通通都是為你大好仕途鋪路的借口罷了!”

曹磊驚惶大叫:“一派胡言!都是這賤人汙我!”

“汙你?”林照眼神森寒,定定地看著他,“她與你無冤無仇,為何無故汙你?”

曹磊怒道:“因為她……”

下一刻,他猛地頓住,即將脫口而出的答案被猛地吞回,背上登時起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因為她什麽?為何忽然啞口不言?”

“……”曹磊當然不能說下去了,若是當堂被逼出與庶母通奸的證詞,那就什麽忠貞孝義都救不了他了。子蒸父妾,按律當斬,更別提,他還與之生下兩個孽種了。

“你以為你不說就能安然無恙地逃脫了?”林照難得冷笑一聲,“此前你已當堂承認故意使人教唆那七女自殺,她們總沒有殺你母親,總與你無冤無仇。無宿怨而謀殺人,你以為你活得了?”

曹磊爭辯:“就算我有心設計,但她們是自己心甘情願吊死的,與我何幹?”

林照用力一拍驚堂木:“依大明律,凡謀殺人,造意者,斬。教唆者與殺人者同視為罪魁。誰告訴你的,此事與你無關?”

“什麽!”曹磊猛地瞪圓了眼睛,喃喃道,“他明明說就算承認了也無所謂的,怎會……”

宗遙望著臺下癱坐在地上的曹磊,唏噓道:“心心念念都是仕途通達,卻連大明律都不熟知,難怪會試屢試不第。”

“既然斬殺已是定局,倒不如和盤托出,我還能念在你將功補過的份上,為你減罪二等。”

曹磊滿臉灰敗,正要張口,苗知縣望著苗頭不對,連忙打斷:“此子罪無可恕,唯恐他自知無法脫罪,就胡亂攀咬,對其所說供詞還是謹慎些為好。”

林照目向苗知縣:“苗知縣今日為何再三打斷堂審,可是擔心犯人吐露實情,與您有所牽連?”

他說完,一旁的高知府似乎也察覺到了些許不對:“是啊,你今日怎得如此話多?”

苗知縣連忙擺手:“下官不過看這兇嫌狡詐多變,反覆變卦,有些著急惱怒罷了。”

“是嗎?我看未必。”說著,他高聲道,“來人,帶嫌犯曹明!”

“什麽?!”苗知縣一驚,隨即有些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望向昨日派去刺殺曹明的那位巡吏。對方握著殺威棒,就站在堂下,只是面對他投射而來的質問目光,悄悄別開了視線。

曹明自堂下緩緩入內,跪下磕頭:“見過諸位大人。”

高知府望著曹明道:“曹府臺真是你殺的?還有這個曹磊,真是你與福氏的親生兒子?”

曹明點頭:“是。”

堂上一片嘩然。

高知府不解道:“你為何要殺死曹府臺?難道是因為他發現了你和福氏的奸情?還有福氏,她也是你殺的?”

曹明默然不語。

高府臺等候許久,不見回答,終於不耐:“到了堂上還不想說,那就速速收監,滾回牢中去!一介下仆以卑犯尊,按律當剮!拖下去!”

“不是我!我根本沒想殺人!都是他!都是他逼的我!”他手指一擡,赫然指向苗知縣令。

苗知縣渾身一震,冷汗登時汩汩而下:“你……你莫要信口雌黃,汙蔑本官!”

“汙蔑?昨夜若非林評實提前趕到,草民此刻怕是早做了這苗知遠的刀下亡魂!”他猛地磕頭道,“此事昨夜被他派來刺殺草民的巡吏楊信可以為草民作證!”

楊信扔了殺威棒,跪在堂前:“草民作證,昨夜確是奉苗知縣之命,前往城東民房內刺殺曹明。”

“這這這……這簡直就是胡亂攀咬!顛倒黑白!”苗知縣直到此刻仍然是面不紅氣息不喘地替自己辯駁,“林評事,這楊信此前私放借貸,被本縣所知,罰了他三十棍,並一年薪俸,他定是由此對本縣懷恨在心,這才攀咬說是本官指使。”

“胡說!私放借貸的明明是你自己!你不僅瞞著前任曹府臺,將撞天婚做成了私拉皮條、倒賣失家的良家子的生意,還將收取的銀兩私放借貸,中飽私囊!曹府臺明察秋毫發現了你背後的動作,彈劾檢舉,卻被與你勾結馬司使心腹杜先悄悄截留壓下,之後曹府臺更是為你所害!”

苗知縣粗紅了脖子,厲聲吼道:“這簡直就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有什麽證據證明杜先與本縣勾結?又有什麽證據證明曹安秉曾彈劾本縣?!”

“證據在此——”

公堂正門外,周隱一身青衣官服,手舉奏疏,大步跨入堂內。

他對著堂上坐定的林照一笑:“為了給你盡快送證據回來,本官可是連大虎都沒帶,日夜兼程騎馬趕路,才好的傷,差點又給顛爛了。”

林照淡淡道:“哦,怪我?”

“你……!”周隱差點發作,好在公堂之上他到底還是忍住了。

隨後,他轉頭對著堂上眾人頷首。

“諸位,這便是本官自杭州府杜先家中搜出的曹安秉彈劾臨海知縣苗知遠的奏疏,這足以證明,苗知遠與杜先勾結,且對曹安秉有強烈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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