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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天婚(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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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天婚(八)

“寧姑娘,舍妹看你喪兄孤苦,好心將你帶你回臨海散心,你卻哭鬧不止,還要吊死在府衙之內,再惹流言,”曹磊蹙眉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寧昕不語,只一味地伏在曹夢懷中啼哭。

林照忽然問道:“你口中蘭蕊是何人?”

寧昕哭泣不答,曹夢只好低聲替她應道:“就是此前那吊死在府衙門口的七女之一。昕兒與蘭蕊,乃是手帕交,一年前,倭寇上岸,蘭蕊家中遭了變故,她躲在地窖裏,這才躲過一劫。後來,她應妾身父親的撞天婚去抽簽,卻倒黴抽中了一個四十多歲的癩子。那癩子早年生過一場大病,頭發眉毛都快掉光了,光溜溜的頭皮上常年生瘡結疤,瞧著就嚇人。蘭蕊雖不算國色天香,倒也長得清麗可人,哪裏肯嫁這般人物。得知妾身是府臺之女,便登了寧家的門求助。”

“可無論妾身怎麽求父親,他就是不肯,說若是萬一給她開了這個頭,那往後但有人不滿意,就都可隨意更換。還說,男子該看的是德行才華,婦人才要看容貌,說那癩子人雖然醜些,卻是個在戰場上立過功的老兵,一把年紀了,就想娶妻留個後,如今既然是蘭蕊中了簽,便是天意如此,不可違背,讓她死了這條心。”

“妾身將那道理同蘭蕊講了,可十幾歲的姑娘哪裏聽得懂什麽好道理,抵死不願,還說倒不如隨著全家一並吊死算了!”

林照皺眉:“所以,她便與那六女一道吊死在府衙前了?”

曹夢囁嚅:“這……接下來的事情,妾身就不知道了。”

“我知道。”寧昕終於抽噎著肯回話了,“蘭蕊曾經問過我,若是將來我也遭了難,可以尋著她們一起,穿著紅嫁衣吊死在府衙,就能去往西天的極樂世界。極樂世界裏沒有病痛苦楚,男男女女都是神仙之姿,親厚友愛,是咱們女兒家夢寐以求的好地方。”

“為何著紅嫁衣吊死在府衙門前,就能去往西天極樂世界?”

寧昕認真道:“因為去往西天極樂世界是有門檻的,得尋得一塊功德深厚的風水寶地,穿著最尊貴的衣裳,這樣死後才能看見窺見極樂世界的大門。在咱們臺州,貴人最多,福澤最厚的地方,莫過於府衙。而對於咱們女子來說,最尊貴的衣裳,莫過於成親時的鳳冠霞帔。都說貴人死了和咱們平民老百姓死了不一樣,咱們死了只能入地獄,貴人們死了才能飛升成仙。我相信,只要穿著嫁衣在這裏吊死,就一定能沾染到貴人的靈氣,成仙得道的!”

宗遙默默地望著寧昕的表情,她的表情十分正經認真,看不出半點玩笑的意思。

原來那七個吊死在府衙的姑娘並不是想要以死向朝廷示威,而是在現世已然毫無出路的情況下,用自己的方式為自己謀求一個好出路。

“本官倒是能理解她們。”宗遙淡淡開口,“畢竟,我當年也逃過婚。母親死了,我去桐城投奔親戚,結果卻被人賣上了花轎,許給那七十多歲的老鄉紳做小妾,跑的時候還把那老爺送來的金銀細軟給卷走了一些,要按大明律來說,本官這算盜竊吧?”

她吭哧笑了兩聲,隨後垂下眼眸。

“可大明律卻不會管,你循規蹈矩,依照律法,從不違背,究竟能不能活下去。”

林照默然。

“就像她們一樣,如果真能去往一個親厚友愛,沒有苦楚的極樂世界,誰又願意在現世之中受苦呢?”

“但,若是有心人利用她們,捏造這麽一個所謂的去往極樂世界的法子,那就是罪該萬死,不亞於天盛宮眾人!”宗遙冷了臉,“風水寶地,福澤深厚,身著嫁衣,條條款款,煞有介事。可看他們今日表現,臺州一帶怕是原本並無這般傳說。故而她們如此行事,若說沒人在旁造謠唆使,怕是哄鬼都不信。”

可問題是,唆使之人,究竟是誰呢?

七人約定一處,必定事前有所商議,畢竟是要命的事,唆使之人,應當事前與這七人都有接觸,而會被拉去配天婚的女子,都是家破人亡之人,她們的交際關系不會太覆雜。

於是她讓林照問道:“那七名吊死女子的戶籍存本,如今可還在府衙之內?”

曹磊面色有些為難:“這……文書倒是都在後院庫房之內,但畢竟是朝廷文書,家父過世,我等草民無權啟封,新任的高府臺又一直下榻臨海縣衙之內,若是要翻閱文書,恐怕此事還是需要請示高府臺,獲得首肯。”

高知府會首肯就怪了,以那老狐貍八百個心眼子,百分百能猜到他們是想繼續追查曹安秉一案,如今他已對外宣布真兇,若再翻案,豈不是初到任上,便自扇面皮,這往後何在?必然推三阻四,不肯取出。

但這時,林照卻眸光一動,對上了那一直候在堂下,一言不發的人。

“並非一定要啟封文書。”說著,他對著那躲在人群中低著頭的顧神婆道,“你奉朝廷之命,為天婚女配簽,籍貫生平,出生年月,應當都有記錄吧?”

顧神婆忽被點到,背上一凜,不敢擡頭:“大人容老身找找,或許……”

他冷了聲:“朝廷吩咐你做官媒,卻連當年的記錄都留不下嗎?!”

顧神婆猛地跪下:“不敢!”

吃林照這麽一嚇,不多時,那老神婆便忙不疊地將簿子送來了。

宗遙勾下了頭,湊過去看林照手中文書,頰旁滑落的發絲,沒留神,蹭在了他的耳根處,麻麻癢癢的,頃刻便泛起了紅意。

她見他指尖撚著書頁許久不動,疑惑道:“怎麽了?”

他沒答話,只是就著手指翻頁,不動聲色將冊子又往回收了些。

堂下,顧神婆垂手候在一旁,偷眼覷著上首坐著的那位冷面大人,卻見他那簿子翻著翻著,嘴角忽然翹起了一個極微小的弧度,登時被嚇了個激靈。

宗遙看過了那七名吊死女子的籍貫生平之後,發現,她們七人居然有四人都來自不同的下轄縣,僅有一個叫張棗萍的,是臨海縣人。

這冊子上寫著,張棗萍是個寡婦,生在軍戶之家,原本嫁的也是個軍戶。她那丈夫死在戰場上後,便守了寡,家裏只留下她和一個七歲的兒子。但家中貧寒,守寡恐活不下去,縣內鄉老見他們家孤苦可憐,便也報上了冊,指望著能給自己將來找個依靠。

“不對啊……”宗遙喃喃,“這張棗萍是指望再找個男人,替她養活自己和兒子,照理說,這朝廷給她配了天婚,是遂了她的意,她沒必要上吊啊?”

……

“您說張寡婦?”村口的大娘見了林照這青衣玉冠的冷面俊俏郎君,心中止不住的歡喜,連聲道,“我知道!我知道!她和她家那小子原先就住在咱們村東頭的那間草房裏,後來她走了之後,苗縣尊看那小娃娃可憐,就讓咱們的王裏長收養了他。喏,村北那個三進出的大院子,就是裏長家……對了,官人家中可有妻室?我叔伯家中有一女,長得那叫一個美若天仙,美過貂蟬,賽過西施,要不,你們見見,我給你們說和說和?”

林照黑著臉道了謝後,匆匆離去。

一旁的宗遙見他匆匆幾步差點陷在泥地裏,好不狼狽,忍不住哼笑了一聲。

“那大娘說她那侄女比貂蟬和西施加起來都要美,嘖嘖嘖,那得是多大的美人兒?你就不好奇,不想瞧瞧看?”

他淡淡道:“又無心求娶,看什麽?”

宗遙聞言遺憾地點點頭:“也是,門第不對,你爹必然不會同意,看了也白看。”

說著,她又好奇道:“不過說起來,算算年紀,你今年虛歲也該二十五了吧?尋常官宦子弟,照你這般的年紀,莫說娶發妻,孩子估計都能打醬油了,林首輔居然也沒多過問?”

“過問過。”他垂眸,“但我反問他,‘娶進來,等著大局到了,再藥死嗎?’他惱羞成怒,給了我一巴掌,之後就不再管了。”

宗遙嘴角抽搐:“你還真是個逆子……”

接著,她又笑瞇瞇地安慰林照道:“不過,你和你爹到底不同,只要你對那進門的妻子一心一意,溫柔體貼,保護好她,就算黨爭之下,你們林家真是龍潭虎穴,想必那女子也是不會後悔嫁給你的吧?所以,不必妄自菲薄,最起碼,單論相貌才情家世,林公子你絕對是萬裏挑一,無數女子的夢中情郎。”

林照忽然道:“那你呢?”

“嗯?”

他的聲音聽上去隱約有些幹澀發緊:“你若當初沒有女扮男裝入仕,會欣賞怎樣的男子?”

“我嗎?”宗遙沈吟,“嗯……正直善良,為人有趣些,相貌嘛,看著舒服就行。”

……與他完全相反。

說著,她疑惑扭頭:“你忽然問這個做什麽?”

“……”他沒答話,宗遙正待追問,他卻停了腳步,立在一間寫著“王”字的粉墻黛瓦的院門前,“到了。”

我說看著很眼熟,我記得有個電影是這樣的

對,我就是之前看了那個電影才想到這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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