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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天婚(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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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天婚(五)

“真可笑,放著滿院的男人不去過問,卻偏偏抓著我們女眷不放。”姜氏冷笑一聲,望著支了張椅子高坐在曹安秉書房門外的林照,“難不成,您覺得,公公是我們殺的?”

曹磊見她頂撞林照,忙低聲呵斥道:“這位是京城來的大理寺評事,武英殿大學士戶部尚書內閣林首輔之子,不得無禮!”

說著,他又忙向林照賠罪道:“賤內潑辣,還請大人見諒。”

姜氏早知內情,如今見曹磊在旁一副煞有介事的裝傻模樣,心下更是不屑,連帶著瞧著上首坐著的那個,也像在看一個金玉其外,敗絮其裏的蠢貨。

一位面色蒼白,面容與孟氏有幾分相像的年輕婦人緩緩開口:“敢問這位大人,您說我們這些女眷有嫌疑,敢問證據是什麽?我與姨娘、嫂子倒是沒什麽,可小姑還是個待字閨中的黃花姑娘,您今日這般召見,恐怕會有損她的名聲。”

林照總算是淡淡開了金口:“梁上多道磨損繩痕,兇手身量應為女子。”

聽到這個答案,姜氏沒忍住,低頭嗤笑了一聲。

她親眼看著曹磊當晚拎著酒壺進了他父親的屋子,雖說他死也不肯承認自己在酒水中下藥,但卻也再三懇求她不要將此事透露半個字,故而她認定,害死自己公公的,多半就是他這個好兒子。

因為,她曾在一次曹磊醉酒之後,無意中聽到了一件令她至今都覺得心驚肉跳的事。

曹磊當時醉倒在榻上,口中喃喃自語。

他說,他懷疑自己的母親福氏,不是什麽暴斃而亡,而是父親曹安秉害死的。

所以,曹磊會為了給自己的母親報仇,而吊殺自己的親生父親嗎?

這時,堂上那位年輕的刑官再度開了口:“那就從最左的姜氏開始,依次問話吧。”

她回神,一旁的曹磊神色略有些緊張地望了她一眼。

她嘴角微勾。

果然啊,屈膝討好根本換不來男人的關註,只有讓他畏懼害怕,他才能乖乖聽話。

好吧,畢竟是為了歡兒,就且為他應付過去吧。

於是她懶懶道:“妾身姜氏,家父乃黃巖縣令,七年前應父母媒妁之命,嫁入曹家為媳。公公出事當夜,妾身在屋內安睡。”

“何人可以證明?”

姜氏聞聲擡頭,唇角掛笑地睨了身旁曹磊一眼:“妾身也想有人證明,只可惜,妾身向來一個人歇息慣了,身側要是真躺了什麽人,怕是還睡不安生。”

曹磊面上的羞惱幾乎快要遮掩不住。

姜氏說完,下一個開口的,便是孟氏。

“妾身姓孟,原是農戶之女,後因家中貧寒,無錢葬父,得兄長準許,賣入曹府,與先夫人福氏為婢,後得老爺擡舉,納為妾室,育有一子一女。老爺出事當夜,雲兒哭鬧不睡,妾身在其床頭陪伴,直至天明,此事妾身屋內婢女們皆可證明。”

再下一個,便是此前開口的那位面色蒼白的年輕婦人了。

“妾身曹氏,死去的曹大人正是先父。三年前,父親將我許給了左軍都督府浙江都司水軍所的裨將寧遠。可惜天公不作美,半年前,倭寇犯邊,我夫隨軍平叛,不料陣亡戰場。喪禮之後,父親憐我守寡艱難,便允準我帶小姑回府小住一段時日。父親出事當夜,我念及亡夫,心中煩悶,便去了小姑屋中,與之同榻共寢,方便敘話。”

說完,她又忍不住多補了一句:“妾身與小姑,整晚都在一處,我們二人皆可為對方作證,還有我母親與阿弟,當日他們住在我們隔壁,只隔了一道墻。當夜阿弟一直哭鬧,母親的哄拍聲一路傳到了我們隔壁來,我也可以為其作證。當夜我們三人,誰都沒有開門出去。”

曹夢一句話,在場四名女子,三名的關系都被撇清。

原本還打算放曹磊和孟氏一馬,息事寧人的姜氏這下顯然不幹了。

她柳眉倒豎,吭得冷笑了一聲:“好啊!好啊!我給你們母女二人臉面,你們倒是沆瀣一氣,打算推我去做這個兇手了?”

曹夢咬唇:“我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哦,是嗎?”姜氏唇角揚起,七年遠嫁,早已將這個原本聰穎靈慧的官家淑女,磋磨成了一個隨時能夠玉石俱焚的瘋子,她那如魚目般黯淡無光的眼睛,像是突然跳起來一簇幽綠色的鬼火,死死地盯住了曹夢身側一直沒有開過口的寧家姑娘,“我倒是覺得,這寧家小姑很有嫌疑。外頭都說,公公是被那不服撞天婚政令的紅衣女鬼給帶走了,可殊不知,這紅衣女鬼,咱們眼皮子底下,可就站著一位啊!”

曹夢厲聲叱罵:“你說誰是紅衣女鬼?!”

姜氏皺著鼻子,有些好笑地望著跳腳的曹夢:“多新鮮吶,這位寧姑娘自己都沒說什麽,你這個嫂子,倒是比她還激動。”

林照似乎還沒被這麽多女子圍著嘰嘰喳喳地爭吵,他有些不耐地閉了閉眼:“寧氏,自己說。”

寧氏自曹夢的身後走出,矮身向著林照行了個禮。

“小女寧氏,家兄乃是左軍都督府浙江都司水軍所的裨將寧遠。家父早亡,幸好兄長爭氣,小女和母親這才算是過上了好日子。怎料半年前,兄長不幸陣亡前線,母親與我皆是悲痛不已。嫂嫂看我實在難過,便將我帶來臺州府散心。曹知府身故當晚,我與嫂嫂確實是同榻而眠,整夜未出。至於姜夫人口中紅衣女鬼,小女不知她為何要如此汙蔑小女!”

“汙蔑?”姜氏偏了偏頭,“寧姑娘,前日顧婆子坐下的童子上門找你來了吧?難道,她不是來給你送你的天婚簽條的嗎?”

寧氏脊背一僵。

“什麽簽條?”

曹磊忙答道:“回大人,按照家父政令,寧遠身故,寧家再無男丁,其妹孤苦,當由官府出面,納入天婚人選,著城郊送子娘娘廟內的顧神婆當眾並簽抓鬮,抓到哪個,便同哪位擇行婚配。”

“要說這顧神婆的簽啊,那是相當靈驗。”姜氏笑道,“臺州三衛七所的這些小子們,但凡心儀上了哪家姑娘,不日總能稱心如願。寧姑娘,你抽中的,就是那位韓軍士吧?他可是心儀你許久了,你們二人郎才女貌,著實是十分般配啊!”

聽到“韓軍士”三字,寧氏終於忍不住了,她眼中含淚,厲聲道:“誰與那下三濫的潑皮相配!什麽姻緣天定,人人公平?公平的就只有那些不要臉的臭男人!他們看上了哪個,哪個就只能認命!那姓韓的披著一身軍皮,實則吃喝嫖賭,欺男霸女,無惡不作。可就是這麽一個落在泥地裏都嫌臟的臭東西,一根簽條就要強逼著我嫁他為妻,憑什麽?!”

“哦。”姜氏微笑,“所以,你是承認,你是因為被強配給姓韓的,義憤之下,殺了我公公了?”

寧氏意識到自己被詐,猛地閉嘴:“我沒有!”

姜氏款款回身向林照,矮身一禮:“請大人明鑒。”

宗遙訝然挑眉。

這姜氏看著脾氣火爆,又四下挑釁,遭人妒恨,但實則卻是個粗中有細的。

三言兩語,就挑唆的寧氏心神不穩,自爆嫌疑,將那原本鐵板一塊的三人不在場證明,給撕開了一條巨大的豁口。

七女吊死府衙門口,原就為反對撞天婚一事,如今寧氏一言,更是暴露了其與那七女一樣,皆是對天婚一事怨詞頗多。她是目前為止,唯一一個對曹知府有明顯殺人動機的。

那麽,其他人呢?

孟氏作為妾室,為曹府生兒育女,若那份典妾書屬實,她怨恨曹知府殺人也算合理。但她今日午時觀曹磊和孟氏二人神色來看,這份典妾書恐怕要存疑。

而姜氏和曹夢……

她搖了搖頭。

這二人目前還看不出對曹知府有什麽殺機。

於是,她示意林照今日就到這裏。

眾人散去後,管家曹明領著林照,來到了已經收拾好的西廊下客房內。

林照正要關門,卻聽那管家忽然慢吞吞地開口道:“大人既要宿在府衙之內,有幾點老奴還是要叮囑您一下的。”

“……”

“第一,客房之內備了夜壺,若是夜裏起夜……”

林照眉頭猛地擰緊,徑直側開身子,給曹明讓開了一條路。

曹明一楞:“您這是……?”

“我不喜歡和夜壺共處一室,請你拿走。”

曹明愕然一瞬,隨即苦口婆心地勸慰道:“大人,老奴是好心勸您,這府內不幹凈,夜間無故不要隨意出門,否則可能會看到……”

“我不怕女鬼,請你拿走。”

曹明:“……”

片刻後,曹明拎著夜壺,被林照冰冷的目光送到了門邊。

他還想再掙紮一下:“若是聽到有人敲門的話,記得千萬別……”

“嘭!”

客房的門在眼前驟然合上!

曹明:“……”你是有多重的潔癖啊?!

*

當夜子時,林照睡著之後。

宗遙決定出去看看。

有一件事很奇怪,今日審訊時,她看府內幾位女眷,甚至包括還未被遣散的婢女們,身形都稱不上壯碩。

那麽這就涉及到了一個無法解釋的點,若兇手真在她們之中,她是怎麽把身形與體重都遠高於自己的曹安秉舉起來,掛到那麽高的房梁上去,還只在房梁上方留下這麽一點繩索的擦痕的?在托舉的過程中,曹安秉的脖子上是很容易留下不止一道索溝痕的。

另外就是,曹明方才一直強調夜間不能出門,說府內有不幹凈的東西。

這個不幹凈的東西,究竟是確有其事,還只是他們編造出來的謊話?如果是謊話的話,那麽編造的裏有又是什麽呢?

她回身看了眼床上呼吸平緩的林照。

她沒有向林照提起自己夜間要出去的這件事,是因為她本能地覺得作為活人的林照出去之後恐怕兇多吉少。

但她就無所謂了。

沒聽說過女鬼會怕自己的。

這麽想著,她飄出了門。

門外一片寂靜,偌大一個府衙內,居然只有那一點月光幽幽地照著腳下之路。

這還是解除與林照的五步禁忌之後,她第一次真正以一個靈體的身份自由活動。莫名的,她居然覺得有些興奮。

距離西廊最近的,就是管家曹明的小院。這座小院與府衙內的庫房直接連通,堆積著不少雜物,也是整座府衙內,夜間唯一亮燈的地方。

曹明不在那裏,但他的桌上放著一方算盤,以及一張羅列著曹安秉葬禮上花銷的賬單,似乎在離開之前,他正在用算盤撥算著曹安秉葬禮上的花銷。

她簡單地瞄了眼,看來,曹府如今的光景不太樂觀,賬目上已經不剩什麽錢了。

接著,她離開了曹明那裏,去了後院。

後院內一片漆黑,似乎所有人都已經睡下。

宗遙搖了搖頭,今晚多半探查不到什麽有用的線索了,只得離開後院,重新飄回西廊的客房處。

然而就在即將回到客房時,她腳步忽然一頓。

原本空蕩蕩的客房門外,不知何時靜悄悄地站了一個影子。

來人一身暗紅嫁衣,頭上蓋著如血般艷紅的喜帕,身量與她十分相近,正擡起一只枯槁幹瘦的手,探向門扉。

“噠。”

“噠。”

“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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