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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盛宮(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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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盛宮(十九)

林照說完,三人借著火光,拿了鎬子,將眼前的洞窟轉了一圈。

“好家夥……”孫望震驚地望著滿石壁幾乎嵌滿了的火藥,再看看自己裝在被子裏的那可憐一點,“這個在洞裏埋火藥的人,是想把整個天盛宮給一鍋全端了吧?”

這麽多火藥,幾乎埋滿了整個礦洞,簡直能將整座玉壘山都給夷平掉。

宗遙面色難看地望著地上被炸得血肉模糊的野豬屍體:“我們方才真的就是運氣好,那火折子的火苗小,波及不大,否則……”他們早就被炸成灰了。

不過,這些火藥到底是誰埋的?

首先,肯定不是長隱,否則,剛才那麽大的動靜他不會一點反應都沒有。

玉平江也不可能,孫明禮和長隱都證實過,玉平江對這銀礦垂涎不已,她絕不會用炸毀這種方式,毀掉這座天然的錢窟。

但這麽多火藥,硬生生地嵌在石壁裏面,這可不是一兩個人能夠做到的事情,莫非……是這采礦的弟子中混入了內鬼?可這些內鬼又是替誰做事的呢?難道是玉平年?

不對,她又搖搖頭。

如果這些火藥是玉平年埋的,那就說明她的勢力已經完全滲透進了天盛宮的弟子中。玉平年所為無非是土司奪權,她根本沒必要冒著火藥一事洩露的風險,和朝廷的人合作。

她皺起了眉頭,無論怎麽想,都想不到,這到底是誰做的。

算了,她暫時放下了糾結,還是先出去吧。

回過神來,一旁的林照和孫望已經靠著石壁癱坐了下來,包紮傷口。

林照眉心微蹙地撕下了自己的袖子,暫時用其止住了手腳上被山石剮蹭出來的血。發髻散亂,衣裳上也滿是塵土,血跡斑斑。

宗遙望著落魄委頓的大才子,一想到他是為了幫自己才再三受傷,心裏莫名得有些愧疚。

林照不知是否感知到了她那欲說還休的眼神,垂落了眼皮:“孫望。”

“嗯?怎麽了,嚴兄?”

“休息夠了就起來。”他支撐著石壁撐直了自己的身子,“上面那條路能通到福臻殿裏,我們挖出去。”

*

福臻坐立不安地殿內不住踱步。

這是她入宮四年以來,最清醒的一個夜晚。

方才腳下地動山搖,她被從夢中驚醒,高聲喚人,但五個弟子,卻一個都沒過來。

即便再糊塗,她也明白,這是敗露了。

“嚴光”他們的所作所為,被發現了。

若說此前不明真相,她尚且還對飛升抱有期盼,期待自己也能如先人那般早登極樂,然而此刻真相就在眼前,明日就是她的死期,她怎麽可能不擔心,不害怕?

在屋內再次踱步了一圈之後,她停住了腳步。

不,她絕不可以就這麽坐以待斃!她要逃!

思及此處,她連忙關緊殿門,換下了身上那華貴的聖女袍子。隨後翻箱倒櫃,找出了四年前剛進天盛宮時,從家中帶來的粗布衣裳。

從八歲到十二歲,她的個子已經長高了太多,那身舊衣掛在身上早已短小不堪,但此刻她顧不得許多了。

這身原本被她置之腦後的破衣爛衫,此刻卻好似救命稻草一般珍貴。只要能夠趁著夜色成功逃出去,什麽狗屁聖女,什麽榮華富貴,她再也不要了!

換好衣裳後,她正欲逃出殿門,想了想,又倒回來,挪開了那壓在磚縫上的供桌。

做完這一切後,她頂著夜色,悄悄溜出了寢殿,身上空蕩蕩的,連個包袱都沒敢多拿。

可就在她離開後的片刻,一個黑影自暗處悄悄走出。

陸不明一掃往日的麻木頹唐,眼神中帶著些許陰狠。他目送著福臻倉皇逃離的背影,隨後便潛入了殿中。

供桌被挪開後,露出了極為明顯的按壓搬動痕跡。那人蹲下身,試探性地伸出手指在磚縫中一探。

“哢噠。”磚縫被扣起,露出了下方黑黢黢的洞口。

他神色訝然:“原來如此……”

隨即,他又冷笑了一聲:“呵,福臻啊福臻,你倒是會裝好人,臨到逃跑,還不忘給那兩人留下一條生路。”

說完,他站起身來,又將那供桌推回了原處,死死地壓住了地下幾人唯一的逃生之路。

“嚴光,孫望妹,你們就待在下面,和你們的福臻聖女,一起下地獄去吧!”

*

次日,聖女飛升當日。

晨光熹微,不到辰時,天盛宮外便排起了一條自半山蜿蜒而下的長隊。

對於金縣來說,聖女飛升日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節日。所有店鋪歇業關門,百姓們無論男女,皆著新衣,歡喜熱鬧,就如同中原的新年一般。

辰時正點,山門之內,敲響了九聲鐘鳴。

緊接著,往日只開側門的天盛宮,山門處那兩扇重達千斤、恢宏雄偉的接引大門,便在數十名弟子的合力之下,緩緩張開。

今日的天盛宮,不設禁地,不問來客,人人皆可入內,共襄飛升盛況。

正殿外的道場上,十幾位衣飾華麗的聖女,面色寧靜肅穆,在蓮臺上盤腿而坐。而昨夜悄悄出逃的聖女福臻,也赫然在其中。

她面容呆滯,全無往日的清麗明媚,呆坐在蓮臺上,一動不動,嘴角還隱隱有一道不明的水漬殘留。

福臻的母親今日也來了,一進道場,遠遠地,她便看見了自己的女兒。想到女兒終於能夠實現她夢寐以求的飛升願望,她的面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百姓們無需考量座次,道場內一周有空位即可坐。

而土司府以及大明的官員們,則與難得離開內室的宮主一道,站在臺上。

玉平江與玉平年這對堂姐妹,多日不見,自是分外看對方不順眼。

玉平江消息靈通,率先發難:“聽說,你和那個京城來的寺正,聯合到一處去了?”

玉平年則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阿姐都能娶孫明禮,那京城來的寺正白凈斯文,不比孫明禮強?我看上他有什麽奇怪的?”

玉平江知道她是故意將話題拐偏,冷笑一聲,隱晦道:“小心啊妹妹,別被人給算計了。”

“怎麽會?”玉平年瞇眼笑著,“我可不像阿姐你。”

另一邊,周隱揣著個袖子,心不在焉地附和著雲南布政司的人。

六日前,林照一進山門,便再也沒了音訊,直到今晨進來,也沒看見他半分蹤影,故而只得悄悄吩咐大虎私下去尋。

不多時,大虎回來了。

“大人。”他低聲道,“小的方才圍著這宮內轉了一圈,連弟子們住的後院也去探了。林公子同室一個叫李亞女的弟子說,林公子和另一位姓孫的公子,自昨夜去長隱那裏之後,就再也沒回來過了。”

“什麽?!”周隱一驚,下意識望了眼不遠處談笑風生的長隱,冷靜了下來,“不,不對。林衍光是個極有膽識的聰明人,他不會那麽容易就被人弄死的,一定是躲在什麽我們找不到的地方了。”

正這時,臺上的長隱拍了拍巴掌,宣布道:“飛升儀式,即刻開始——奏樂!”

數十名男弟子在蓮臺之後坐定。

下一瞬,編鐘敲響,琵琶聲起,箜篌弦動,巴烏與葫蘆笙相和而鳴。

*

此刻,地下礦洞內。

挖了一整晚地道的孫望昏昏沈沈間聽見上方樂響,猛地驚醒。

糟了,飛升典禮開始了!

他問道:“還有多遠?!”

林照舉燈照圖:“快了,前方三丈就是。”

一聽勝利在望,孫望眼中的疲憊即刻間一掃而空:“那太好了!我們快挖!”

為了不嚇著孫望,宗遙只能在他和林照換班睡去的時候,幫忙挖幾下。此時,眼看這通道即將挖到頂,逃出生天,她的心內卻莫名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來。

以長隱的縝密,多半已經猜到嚴光就是林衍光了,再加上孫望叛變,王勤告密,即便福臻答應了在地上接應他們,但在這種要命的情況下,她真的不會逃命嗎?

而一旦福臻逃命,殿內通道的秘密能夠守住的概率,就極低了。

她默默地在心中祈禱,千萬不要是這種最壞的情況。

然而,現實往往比人想象得更糟糕。

失去吊籃的礦井處,忽然掉落下來無數根燃著的火把,下一刻——

“轟——!轟——!轟——!”

第一波震動襲來,地面上的音樂聲被震得瞬間停止。

幾乎是下一刻,玉平年就被一群舉著刀兵的弟子團團圍住了。

她望著臺上宮主,嗤笑:“這是何意?”

宮主平靜道:“你當眾想要炸毀老夫的宮殿,卻問老夫何意?玉將軍,說笑了吧。”

眾人大驚:“炸毀?!這地底下難道有火藥?!”

玉平年挑眉:“我做的?宮主可真是信口開河。”

說著,她冷笑一聲,赤手空拳,對上了持劍圍上來的眾弟子。

“貪心不足蛇吞象。土司大人,玉平江,我早說了,想要炸了這破地方的,可從來就不止我一個。”

整座礦洞地動山搖,密道內的二人猝不及防間,被震得直接摔了出去,好在密道之內萬分狹窄,故而才險險扶住了墻壁。

“不好!有人把炸藥點燃了!”孫望大叫道,“快!前面就是那石磚!推開它!我們就能出去了!”

宗遙握著抓著林照的手,三人一道使力,拼命地向上頂。

然而,那上方磚石似乎又被供桌堵上了,根本掀不開。

孫望撲上去,對著那磚石拼命地拍打大叫:“福臻!福臻!是我們!快拉我們出去!”

然而,回應他喊聲的不是福臻,而是一輪自密道內撲進來的熱浪。

“轟——!”

這一次的爆炸是在下方的山壁間,原本的密道被瞬間炸開。

在孫望的身子被爆炸的沖擊騰起的瞬間,一只手死死地卡住了他的手腕。

他吊在半空中,仰頭望去,林照的情況並沒有比他好多少。他的身子半懸在一塊巖石邊緣,手腕上,似乎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拼命卡住了。

宗遙快要堅持不住了!

她的力氣根本不夠拽住兩個成年男人!

但,她很清楚,即便如此,她不會松手,林照也不會!

孫望低頭望去,身下,整座礦洞內堆滿了燒黑的木條,熊熊烈火,如地獄之焰般席卷了整個地面。洞內的熱量此時已經攀升到了常人難以忍受的程度,猶如沸水將騰。

再不出去,即便不被炸死,也要被活活烤死在這裏了。

“餵……”孫望忽然對著上方抓住自己的林照笑了一下,“你的身邊是不是其實有什麽我看不見的東西?我之前聽到過你和它說話,還以為你是在自言自語。還有畫圖紙那會兒,它也在,那個動靜是它弄出來的,是吧?”

林照手臂上的傷口早已崩開,滴滴答答的血珠子,順著指縫徑直滴到了孫望的臉上。

“……”

“原來這世上真有鬼魂啊。”孫望喃喃道,“那為什麽,我卻看不見雲蘿的魂魄?是因為當初是我沒看好她,所以她不想再看見我這個不稱職的兄長了嗎?”

“……”

“松手吧。”孫望勾了勾唇角,“它好像快撐不住了。”

林照抿唇,但攥在他手腕上的五指明顯收得更緊了。

他看見,在聽到孫望失去求生意志的話語後,宗遙整張臉幾乎漲成了全然的青紫色,拼命地將他們二人往上拽。

孫望笑了下:“雖然不知道嚴兄你的真實身份是什麽,但能和你們一起走這一遭,不虧了。”

說著,他一根一根,慢慢地掰向林照扣住他的五指。

林照又驚又怒,但他已然沒有多餘的手來阻止:“孫望!住手!”

就在孫望即將墜落的一瞬間,一只虬勁有力的手猛地扣住了林照的手腕,借著宗遙的力氣將那兩人用力向上一提。

原本封死的磚石不知何時已然大開,三人連滾帶爬,被來人拎串似的給強行拖出了密道。

“孫望,雲蘿生前最大的願望就是哥哥能平安,到底誰準你這麽隨隨便便就去死了!”

孫望聞聲擡頭,看向眼前那個剛剛救下自己的陌生少女,皺眉:“你是……?”

林照望著眼前熟悉的,失蹤多日的少女,眸光沈沈,接了話:“雲蘿……不,或許,該叫你,麗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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