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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盛宮(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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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盛宮(十六)

孫望妹見他沒睡,驚了一下。

可下一瞬,他便咬緊了牙關,眸光兇狠地與他角力。

“助紂為虐者,死!”

平躺著的林照不好發力,而孫望妹卻顯然存了必殺他之心,眼看著這刀子便要直挺挺地紮入他的胸膛。

忽然,孫望妹的手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重擊一偏,林照瞄準機會,刀子挾在了他頸旁。

“為何下迷藥殺我?”

兩人鬧出了不小的動靜,而其餘四人卻仍舊昏睡不醒。

孫望妹咬牙:“明明你們都吃了餌餅,為何只有你沒有反應?”

林照淡淡道:“不是只有你知道進藥房。”

孫望妹一怔:“什麽……?”

這個所謂引蛇出洞的套子,從福臻下洞探索時便開始了。

彼時,宗遙望著福臻小心翼翼的背影,開口道:“鎖死殿門的人是誰,猜到了嗎?”

“長隱開始懷疑我了,他有嫌疑。”

“那他是在誰的刻意引導下開始懷疑你的?”

林照一頓。

他想起來,那時候孫望妹打著家境貧寒懇求他的幌子,實際上卻是在不斷地向長隱強調,他出身不凡,照理不該出現在天盛宮內。

“昨晚我聽見孫望妹和李亞女的對話了,他說順嘴了,說出一句咱們中原的口頭禪來。男子漢大丈夫,這可不該是一個自小生長在金縣,受女尊男卑教養長大的男人,該說的話。”

“……”

“還有,福臻殿內密道口的石頭,近來被搬動過。如果不是她搬的,那是誰呢?”

第一夜福臻瘋病發作闖入偏室,獨自將不省人事的她送回自己殿中的,正是孫望妹。

“怎麽做?”

“那人鎖死殿門,自然是希望你能像此前三個人那般直接死在這裏,你若沒死,他必然有下一步動作。待會兒等福臻回來了,你假裝和福臻扭打受傷,出去試探長隱的態度。若確定不是他,那麽,孫望妹既然沒能成功,他今夜必要親自下手殺你。此事需要福臻幫忙,引導孫望妹按照咱們定好的套路往下走。”

在確定不是長隱後,林照提著燈籠,將帶花紋的一面朝向殿內。

床榻上裝病的福臻看見信號,出聲告誡大夫,若之後她殿內有人進藥房取藥,不許暴露,把藥調包。

在天盛宮內,聖女的話就是聖旨。

所以,當孫望妹借上茅廁去藥房,假借聖女名義取安神藥時,已經有人盯上了他。

孫望妹並不懂藥理,他拿到的是被替換的假藥。

所以,這樣的藥即便下在了餌餅中,吃下去也不會有任何反應。

孫望妹聽完,不服氣道:“既然藥已經被你換了,那為何他們四個昏迷不醒?!”

“聖女殿內,最不缺的,就是安神香。”

孫望妹楞住了。

他楞楞地望向屋頂上王勤和陸不明掛來擋災的無頭雞屍。

那雞血明明腥臭難聞,可王勤和陸不明卻偏要睡在離那無頭雞屍最近的地方。

因為,那裏的血腥味最重,重到足以蓋過被上的草藥香。他們或許並不知道聖女夜間發狂是草藥的原因,只是過往的經驗告訴他們,離汙穢之物越近的地方,越安全。

那麽,同樣,將安神香片悄悄塞在這幾人的枕頭下,隔著腥臭的雞血,孫望妹自然也是聞不見的。

孫望妹不解:“不可能,我們一同進的屋子,你怎麽可能有機會,當著所有人的面將安神香放到他們三人的枕下……”

林照淡淡道:“仙術。”

孫望妹:“……”

宗遙望著林照那老神在在的模樣,有些忍俊不禁。

她好像把大才子給帶壞了。

“……”孫望妹失魂落魄地癱坐在地上,“我輸了,既是已然報仇無望,你便將我送去給長隱處置吧。是殺是剮,皆無所謂,我只求他能將我與妹妹的屍骨埋葬在一處……如此,我便死而無憾了。”

林照聞言蹙眉:“你妹妹?”

孫望妹苦笑一聲:“是啊,我本名不叫孫望妹,而是叫孫望,是個中原人。因為父親家中親戚過世,所以帶著妹妹來金縣祭拜順帶游玩。然而都怪我一時不察,沒能看住她,在我付糖葫蘆錢的時候,妹妹走丟了,而且一丟就是兩年多。我瘋了一樣地找她,可卻沒有絲毫線索,直到……兩個月前,我收到了一封來自京城的信,寫信的人告訴我,我的妹妹,就在這天盛宮中。”

宗遙聞言,腦內忽然靈光一閃,想起來夢中看見的那個拿著糖葫蘆,穿著中原衣物的假麗娘:“你問他,她的妹妹是否比尋常姑娘要矮小許多,走失時,可是紮著紅繩小辮,穿著一件大紅色的褙子裙?”

孫望聽完,連聲道:“不錯!這就是我妹妹走時的裝扮?嚴公子,難道你曾經見過她?!”

“沒有。”

孫望的眼神登時黯淡了下去。

“但有人曾在京城見過,她曾經想要救你妹妹,但最終沒能成功。”

孫望擡起頭:“那個人在哪?”

“死了。”林照冷冷道,“你妹妹恩將仇報,害死了她。”

誰知下一刻,孫望聞言暴怒:“你胡說八道!雲蘿才不是那樣的人!她自小心地善良,連只螞蟻都不忍心傷害,怎麽可能會去傷害救她的人?!”

但此刻,林照和宗遙二人的關註點早已不在此處了。

“你說你妹妹……叫什麽?”

“雲蘿……啊。”

宗遙腦海中的信息忽然像煙花一樣飛速地自眼前閃過。

麗娘她見過,雲蘿她也見過。

麗娘是金縣天盛宮內本該在一年前飛升的聖女,而雲蘿則是一個多月前才自京城牙市上由林管家買回來的隨行丫頭。

麗娘今年十五,身形矮小瘦弱,完全不像金縣長大的女子。

雲蘿自稱十八,身形高挑,體格健壯,和三個青壯年男子一同奔波趕路,照拂之餘還能幫忙趕車,不見絲毫疲態。

“麗娘是雲蘿……而雲蘿,才是真正的麗娘!”

不知是什麽原因,本該在飛升之後被割舌的麗娘,陰差陽錯被雲蘿替代,割舌灌藥之後,被賣到京城教坊司。而真正的麗娘,則不知如何竟逃出了天盛宮,離開金縣,出現在了京城,甚至還應聘了林家的車隊,一路跟在回金縣查案的他們身邊。

“難怪我總覺得‘雲蘿’失蹤那天的現場十分古怪。當時那些刺客的目標是位於偏室的你,他們連周隱報信都沒察覺到,卻能想到穿過周隱和大虎兩個人的房間,去抓一個無關緊要的‘雲蘿’?更何況,地面上沒有絲毫打鬥的痕跡,就算他們事先守在屋子裏埋伏,出其不意,也不該連腳印都沒有。更何況,刺殺之事是玉平江指使孫明禮所為,可看孫明禮的樣子,是真不像知道‘雲蘿’失蹤的事。”

或許,那夜她根本就不是失蹤,而是有意為之的主動消失。

孫望見林照半天沒開口,急道:“你還沒告訴我,那個人是在京城哪裏看見我妹妹的?”

林照嘴唇微動:“教坊司。”

孫望的神色驀地木住。

“教坊司……”他喃喃道,“可她才十二歲……她才那麽小……究竟是誰把她賣去哪裏的……是誰這麽喪心病狂……”

下一刻,他瘋了般地揪住林照的衣領,眸光猩紅。

“誰做的!是不是你們!你們這些人到底有沒有人性?有沒有良知?!她只是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而已,你們為什麽要這麽對她?!”

林照表情冷漠:“她被天盛宮的人割了舌頭,賣入教坊司內。已故前大理寺少卿宗遙發現了不對,本欲救其脫離苦海,可你妹妹卻將宗大人女扮男裝之事捅了出去,致使宗大人慘死廷杖之下,屍骨無存。我和大理寺寺正周大人此次來金縣,正是為了完成宗大人的遺願,替你妹妹,還有那些無辜枉死的女子雪冤討公。”

孫望怔怔地松了手:“大理寺?你的意思是……你是,官?”

林照極為隱晦地抿了下唇,似乎是對孫望的稱呼頗為不滿。

但他並未表現出來,只是淡淡地擡眸向對面的孫望:“所以,你原本打算殺了我進殿之後,做什麽?”

孫望沈默半晌,隨後當著他們的面,撕開了被褥的縫線。

黑色粉色氣味濃烈刺鼻,如潑墨般傾瀉而下。

林照蹙眉,宗遙目瞪口呆:“這……這是火藥?!”

“寫信的人給了我一張通往地下礦洞的地圖,入口就在福臻的殿內。”孫望說著,撲通一聲朝著林照跪了下來,“你現在已經能進去了對不對?幫幫我,我要在典禮當日點燃火藥,將他們的秘密昭告天下,為我妹妹報仇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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