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盛宮(七)

關燈
天盛宮(七)

“你說那個首輔公子沒殺死?”紫檀椅上的女人暴怒起身,一腳踹向地上的孫明禮,“廢物!這麽點小事都辦不好!”

孫明禮只覺得自己胸口肋骨都被踹斷了一根,爬起時一陣眩暈。他的眼底閃過一絲隱秘的恨意,再擡頭,又換上了往日那副窩窩囊囊的可憐相。

“是是是……夫人說得對,我就是個廢物……”

“哼,我就說,當日我就不該救下他。”此前在山道上與幾人拉扯過,想要用象牙買下林照的那位玉丈母,皺著鼻子站在女兒身旁,鄙夷地望著地上的孫明禮,“女兒生不出就算了,連這點小事都做不成。我看啊,就該把他送回土司大人那……”

“行了!”玉平江不耐煩地打斷了母親,“總是念叨這幾句老生常談,難道就能成大事?”

玉丈母撇了下嘴,不說話了。

“你說。”她倨傲地頓了頓下巴,“到底怎麽回事?”

孫明禮見狀如蒙大赦,忙道:“我就按照夫人說的,將那些刺客放了進去,然後再摸著差不多的時間假意去救人。誰料,那小子命大沒死也就算了,他隨行的姬妾還不見了……”

玉平江沒聽懂,皺眉:“隨行姬妾?”

孫明禮揣度著解釋道:“就是類似夫人您出行時帶著的男寵,只不過在中原,這般往往是女子罷了……”

玉平江冷笑了一聲:“哦,我倒忘了,你也是個中原人。”

她慢慢地蹲下身,挑起孫明禮的下巴:“明禮,你是不是也很想回到中原,去過你那有姬妾為伴的日子?”

孫明禮大駭,他深吸一口氣,隨即拼命拿頭搶地。

“賤寵生是夫人的人,死是夫人的鬼,絕不敢有半分背離……”

砰砰砰砰。

一直磕到頭破血流,滿地狼藉。

“行了,臟了地毯你洗嗎?”玉平江掩了下鼻,“繼續說。”

孫明禮頂著滿頭鮮血。

滴滴答答的血珠子順著破損的額頭,一路滑到了眼底下,看著像是流下了一行血淚。

“那個叫雲蘿的姬妾不知被何人擄走,夫人本欲留下當作天盛宮刺殺閣老之子的罪證,變成了他們找人的信物。等衛所的人一到,便大張旗鼓地上了神山。”

玉平江抿唇:“除了我,還有誰會進來攪亂這場渾水?”

“誰?那可多了去了!”玉丈母哼笑,“土司大人今年已經年過七十,又幾胎都是兒子,至今沒有一個女兒。在這部族裏,想要爭奪土司之位和天盛宮底下那東西的,可不止你一個。 ”

“你是說玉平年?”玉平江嗤笑,“一介莽婦,她也配?”

玉氏土司膝下因一直無女,自二十年前被族內巫醫確定再無生育可能後,便開始在族內扶持繼承下一任土司的合適人選。

年輕一輩中,唯玉平江與玉平年為其左膀右臂,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玉氏族人都清楚,這下一任的土司,也多半在這兩人中間產生。

玉平江納大明金縣縣令孫明禮為夫,打理內政,與宣政司修好關系。

玉平年則擅騎能射,力大無窮,隨宣慰司與衛所兵幾經平叛,人人知其勇武。

這二人,誰也不服誰,彼此互相視對方為眼中釘,卻誰也無法直接壓倒誰。

但此次天公作美,趕巧玉平年隨宣慰司掃寇,不在金縣內,而此刻中原朝廷卻下派欽差來追查聖女一案。

世上哪有什麽白日飛升?都是玉氏土司和天盛宮一道扯下的彌天大謊罷了。

原本兩家也算精誠合作,然近年來這天盛宮卻越來越放肆,仗著朝廷有人,完全不把她們玉氏放在眼裏。兩家彼此猜疑,關系落到冰點,幾乎只差最後一步就能交惡。

為土司大人打理了近十年內政的玉平江,在這場錯綜覆雜的關系網裏,微妙地捕捉到了一個可以一石二鳥的絕妙機會。

她要趁著玉平年不在,假冒天盛宮,對那大明朝廷來的大官之子行刺。

若那大官之子死了,其父林言必定暴怒追究責任,而天盛宮若不想擔責,必定會拼命將責任甩回到土司身上。

屆時,她只要聯合宣政司迅速坐實此事,落罪行刺殺之事的土司大人,之後搶在玉平年回來之前奪取土司落罪後空缺的位置,則大事已定。

只要她事後多分些好處給宣慰司,不怕他們還會支持玉平年。

畢竟,只要利益足夠,天底下沒有永遠的敵人。

可眼下……

她皺眉:“真的是玉平年進來攪渾水,綁架了那個外來女子?她圖什麽呢?”

玉丈母見女兒猶疑,生怕她因此畏首畏尾,改變主意。畢竟,再進一步,她就是土司大人的母親了!

於是她忙勸道:“這還不好猜?她定是怕你趁她不在對土司之位下手,所以提前捏了那女子在手上做人質。孫明禮不是說,那個大官兒子特別看重那女子嗎?她肯定是想拿那女子與那閣老兒子交換土司之位啊!”

“呵,那她真是蠢透了。”玉平江蔑然一笑,“你沒聽那孫明禮方才說嗎?中原的姬妾就像咱們的男寵一樣,母親,你會為了區區一介男寵被人拿捏嗎?”

玉丈母楞了楞,隨後喜笑顏開:“對啊!我女兒真聰明!那玉平年還真是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蠢貨,居然能想到這麽蠢的法子!就這點本事,還來同我女兒爭奪土司之位!我呸!我女兒啊,果然是這世上最聰明的女子……”

玉丈母拼命地吹捧著女兒,令她不由得有些飄飄然了。

“無妨。”玉平江勾唇,“孫明禮。”

悶頭跪了許久的孫明禮驟然被點到名字,忙道:“在!”

“你去告訴他們,他們要找的人就在玉平年那裏。”玉平江笑笑,“也好啊,貪心不足蛇吞象,玉平年,得罪了大明朝廷的人,我看你這土司之位,還有沒有可能?”

*

“玉平年?”周隱皺眉,“誰?”

孫明禮輕嘆口氣:“唉,此事說來話長。”

他將玉平江與玉平年的彼此競爭關系說完後,又隱去玉平江刺殺之事,只說刺殺和擄走人質,都是玉平年所為。

“這個玉平年定是想利用自己不在城中的便利,殺死林公子,並將此事推到我夫人頭上,目的就是為了一石三鳥,引起天盛宮、土司以及我夫人三方的爭端。等到三敗俱傷之時,她再攜人質回歸,指認我夫人,土司之位,便徹底是她囊中之物了。”

說著,他偷偷去瞄周隱的面色,卻不慎撞進了一雙看透一切的冰冷眸子中,登時嚇得一激靈。

“誰教你的話?”林照淡淡道。

孫明禮眼珠子一轉,隨後起身將正廳大門一關,再度滑跪,號哭道:“各位貴人饒了下官吧,此話都是下官夫人玉平江教下官說的!但下官敢發誓,此話雖有挑唆目的,但確實除開玉平年,沒人再有可能綁架那女子了啊!”

周隱嫌棄地望著他那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窩囊樣,嘴裏嘟囔道:“一個中原男人,怎麽能窩囊成這樣,動不動就號啕大哭……”

孫明禮抹了把淚:“大人,你想啊,衛所的人將這金縣內的地皮都翻遍了也找不到雲蘿姑娘。這說明什麽?說明雲蘿姑娘她或許根本就不在金縣。而此刻玉平年正隨衛所在外平匪患,不在城內,雲蘿姑娘很可能已經被她擄去營地裏了。”

宗遙在旁聽了半晌。

孫明禮的話乍聽過去有幾分道理,但她卻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假設,刺客是玉平年所派,她冒著被隔壁孫明禮發現的風險,遠程指揮二十多人摸黑進城殺人,又頂著被衛所發現的風險,連夜連刺客帶人質全部逃跑出城。

……說真的,這玉平年要是有這般在金縣來去自由,進出無誤的能耐,她還殺什麽林照,嫁什麽禍,直接把人派到玉平江府上剁了以絕後患不就得了?

她的殺人成本,與她的收益取得,明顯是不匹配的。

對於一個手上有兵的女將軍來說,直接殺死競爭者,反而是最好的選擇。

“他撒謊了。”宗遙輕笑,“我猜,刺殺之人不是玉平年,就是玉平江本人。這種八百道迂回耍心眼子的法子,一看就不像個武將做的。”

聖上成日修道,已閉居西苑,整整兩年未上過朝了,朝堂上文官裏比這心眼子更多的,有一個算一個。

林照頷首:“是。”

一旁的周隱乍聽他開口,以為他在跟自己說話:“是什麽?”

林照別開了頭。

“本官憑什麽相信你挑撥離間的話?”周隱皺著眉頭,伸指磕了磕桌子,顯然也不太信他這番說辭,“我提醒你一句,孫明禮,你是大明的臣子,不是玉氏的奴隸。人若是跪久了,就真的再也站不起來了。難道,你打算在這裏當一輩子的奴隸,再也不想回到中原了嗎?”

“想!怎麽不想!”不知是觸動到了什麽,孫明禮忽然拔高了聲音,昂起頭來,“我沒有一刻不想回去!沒有一刻不想……”

說完,他又怔怔地弓了背,癱軟下來。

“可是,誰管我呢?誰來救我呢……”

“你該自己救你自己啊!”周隱一把扯住了他癱軟的身子,“你這次帶人救下林公子有功,若是能助我們粉碎天盛宮的秘密,就更是大功一件!有了這大功,你就能調回中原了,哪怕是調去什麽偏遠邊縣,也好過在玉氏這裏受欺負,不是嗎?”

孫明禮的那份猶疑和不確定,在周隱一句強過一句的勸說下,逐漸土崩瓦解。

原本常年佝僂的腰背,慢慢地,慢慢地,直了起來。

最後,他定定道:“好,我告訴你。你想知道什麽,本官全都告訴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