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嫉妒 落雨了。

關燈
第33章 嫉妒 落雨了。

雲深的折子又遞上來, 陛下並未打開看,仍像前幾份一樣晾著。

皇帝難得有閑情雅致,推了累積成山的折子, 翻出細尖毛筆開始作畫了。

“那本書的下卷可尋回來了?”皇帝鋪開紙。

崔承一激靈, “尋......尋回來了......”一部分算不算?

陛下點頭,將碧玉鎮紙擱好,“念來聽聽。”

崔承硬著頭皮從袖子裏掏出嶄新的書,調整呼吸,開始認真念。

一邊念,一邊祈禱。

娘娘快來......娘娘快來......

他手裏這書沒抄完,只有半本。

陛下凝神作畫, 不知有沒有認真聽。

很快, 延英殿中只剩下筆尖摩擦紙張的響動還有郎朗念書聲。

啪嗒——

皇帝忽然擱下玉筆, 坐在桌前垂著眼簾打量了一會自己筆下畫出來的東西。

“......”他道, “技不如人。”

聽起來十分挫敗。

崔承不敢看皇帝笑話, 勸慰道:“作畫非一日之功, 陛下莫要心急。”

皇帝不知聽沒聽進去,靜靜等著紙上墨痕幹透,然後小心翼翼折好,夾入書中。

畫的是阿楚, 可終究......

既不神似也不形似。

他忽然有些懊悔, 少年時在宮中,覺得作畫是不務正業的喜好。

可自從見過阿楚的畫, 他才知:若想畫得好, 所需功夫並不比練習琴棋寫字少。

當年也該好好學學才是。

不然也不至於見了阿楚的畫只能空說一句好看。

他從袖中悄悄取出一張紙。

緩緩打開。

單看了一眼,便又立刻折好。

這是他今晨從枕下取玉佩時偶然所得。

阿楚畫得十分精妙,就連......連他不著寸縷的細微之處都畫得詳盡。

他又想起阿楚靠在他懷裏捂著眼睛連說不看不看的模樣。

分明看得仔細, 但還是口是心非說不看。

他拇指摩挲過脖側那道淺淺血痂,又將手掌伸開在眼前,轉了轉手腕,那枚墨玉戒指泛著光。

皇帝勾唇。

那邊崔承正念到:“神君捏了個訣,點入仙子額間,叮囑道:此番下凡,或許分隔千裏,但只要有此訣在,你我終究會相認......”

“別念了。”皇帝掐了掐鼻梁,“此書盡是胡言亂語,燒了吧。”

虧他昨日還將此書認真研讀,以為神仙之間的交情非比尋常,可今日看來,不過如此。

吩咐完,皇帝兀自起身,方才作畫失敗的陰郁情緒一掃而光。

他腳步輕松,往蓬萊殿去。

崔承大大地松了口氣,燒了好,燒了好啊。

-

公主正伏案認真看畫冊。

她將兩本放在一處細細看,聽見盂娘子說陛下來了,又聽見腳步聲,連忙欣喜地跳下椅子跑出去。

公主一下子撲進陛下懷裏。

盂娘子在一旁笑。

自打太子、娘娘輪番來勸過,公主心結解開了,如今終於肯給個笑臉。

公主就是這般。

若是想不通,就算金銀珠寶也別想哄得她開懷,可若是想明白了,不必旁人多說,她自己便會將不開心的事拋到九霄雲外去。

陛下張開手臂,將公主抱起,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往殿內走去。

“阿環這些日子不曾好好吃飯。”皇帝掂了掂她的小身量。

“父皇有阿娘陪著,氣色好多了。”公主的語氣中有些幽怨,“纏得阿娘都不來找我玩了。”

“......”皇帝道,“誰教阿環說這些,胡言亂語。”

公主伸出短短的手指,指鏡道:“不信父皇照照鏡子瞧,您眼下烏青都沒了,嘴角還老是壓不住笑。”

皇帝不曾看向鏡中,只笑道:“今後朕多來陪陪阿環,阿環多多吃飯可好?”

這些日子他心緒雜亂,不曾兼顧兩個孩子。

如今心裏懸著的事放下了,可盡心照料阿環阿念,也好叫阿楚少費心。

公主笑瞇瞇撒嬌:“還要有阿娘來陪著。”

皇帝連連答應,將公主放回椅上。

視線挪到桌上兩本畫冊,他彎腰看,知道其中一本是阿楚前些日子悶在紫宸殿所作,可另一本......

公主指著介紹,“父皇您看,這是阿娘給我畫的,這是宮中畫師畫的,怎麽樣?”

聽見‘畫師’二字,皇帝心中有根弦被輕撥。

他掃了一眼桌上兩本,“你阿娘畫得好。”

公主道:“阿娘畫功深厚,細致入微,就連小人身上的衣飾都畫得有特色,看阿娘的畫冊,須得細細品味。”

皇帝點頭。

公主繼續道:“畫師的畫冊更簡單,許多地方一筆帶過,卻不缺其意,可速速看完,而後回味無窮。”

皇帝道:“阿環何意。”

公主道:“我見這兩份畫冊各有各的好,若是合在一處看,堪稱完美。”

皇帝不語,只盯著舊一些的畫冊。

筆觸十分眼熟。

這時,太子步入殿中,行禮後趴在桌案前看了一眼。

“阿環,秦宵又遞來新的畫冊了,他托我轉交給你。”

公主眼睛一亮,“真的?這回這麽快!”

太子點頭,“今日我同他閑談幾句,聽聞他最近畫院的事忙得差不多了,近來在籌備開畫堂的事情,空閑時間多了,便先給你畫了一卷。”

公主問:“畫堂?何為畫堂?”

太子耐心解釋道:“畫堂......便是民間習作畫之地。”

他又問皇帝,“父皇,阿念說的對嗎?”

聽兩個孩子熟稔提起這個人,陛下失神,不曾回應太子的問題,目光空洞,落在嶄新畫冊上,神思卻不知飛到哪去了。

“父皇......”公主拉了拉他的袖子,“一會要同阿娘玩,父皇幫我梳頭發好不好?已經很久沒有幫我梳頭發啦。”

皇帝思緒瞬間收回,點頭後拉著公主的小手往鏡前走去。

崔承發覺陛下臉色不對,連忙奉茶,“陛下,先喝口茶吧。”

陛下搖頭,神色仍不好。

盂娘子連忙上前,“陛下,叫奴婢來吧。”

和往常一樣,皇帝擺擺手,表示自己來。

陛下梳發拿手。

最初時,陛下還將兩位小殿下的發髻梳得歪歪扭扭,令人發笑,可過了不到半月,陛下的手藝便比梳頭宮女差不到哪去了。

皇帝心中裝著事,心不在焉地握著玉梳,動作緩緩。

雲濟楚還未步入殿中,便見赫連燼身姿頎長,立在鏡前,正為阿環梳頭發。

他動作輕柔熟稔,順發、分股、編發,漂亮的手指靈活。

原來他不止會執筆寫字,還會挽發!

雲濟楚示意盂娘子別出聲,就這樣站在門口欣賞了一會。

不知是不是錯覺,垂眸為女兒挽發的赫連燼格外柔順,像白日裏威風凜凜殺氣騰騰的野獸夜晚回到巢穴,收回利爪,卸下兇狠的眼神,洗去一身血腥氣,趴在溫暖的小窩裏一下下舔舐毛發。

讓人忍不住想揉一揉他的腦袋,再把他抱緊懷裏蹭蹭。

雲濟楚倚在門口,抿唇笑著,看那道頎長的背影從容挽發。

還忍不住伸出食指,隔空勾勾畫畫,像是畫速寫一般,在腦海中勾勒赫連燼的模樣。

太子埋頭在公主的妝奩裏挑發簪。

小巧玲瓏的簪子被一一擺出,“阿環,今日戴金簪可好?”

忽然,太子餘光瞟到門口,“阿娘?”

鏡前三人齊齊回頭。

偷看被捉,雲濟楚訕訕一笑,走近了,她看了一眼赫連燼編好的一半頭發,“真厲害。”

赫連燼神色稍霽,目光黏在她身上,“阿楚也來試試。”

雲濟楚擺手,“啊,我不會編頭發,就算會,也只會在自己頭上亂編,壓根不會給別人編。”

公主盛情,“阿娘,試一下呀,這一半交給阿娘啦。”

雲濟楚在赫連燼的眼神鼓勵下揪起一撮頭發。

接下來的一刻鐘裏,太子在一旁對著鏡子指揮:“阿娘,再往上一些,歪啦。”

赫連燼上手教學,“阿楚,這一股頭發搭錯了。”

公主坐在椅子裏鼓勁,“阿娘好厲害,比方才好看多啦。”

終於,剩下的半邊編好了,雲濟楚擡起袖子擦了擦額頭上不存在的汗。

這可比作畫難多了。

今後還是交給赫連燼吧。

似乎看穿他的想法,赫連燼溫聲道:“今後還是我來。”

雲濟楚連連點頭。

再觀最後成果,雖還有些歪,但也說得過去。

最後,赫連燼蹲下身,一手抱著公主,一手抱著太子,叫雲濟楚拉著他的袖子,四人往太液池去。

淑修娘子與崔承跟在後頭打扇。

“父皇,為何不坐馬車?”公主被遮在曲蓋的陰影下,瞧了一眼外頭的艷陽。

雲濟楚道:“不然你們三個乘車去,我稍後便到——”

赫連燼道:“父皇抱著你們走,咱們一起看看路上的花,可好?”

兩個孩子笑著答應。

雲濟楚深深看了一眼赫連燼。

他很高,像一座山把阿念阿環托起,又像一汪溫泉,把她揉進懷裏。

她不敢乘馬車,赫連燼似乎一直知道,且並未當做什麽稀罕的事勸她適應。

相反,赫連燼總能用溫和的方式化解。

從十幾歲開始,雲濟楚聽過最多的一句話便是:不乘車,你寸步難行,難道就不能適應一下嗎?

而赫連燼從未深問過,卻能冬日裏陪她走到雪花落滿肩頭,夏日裏額頭上沁出薄汗。

雲濟楚松開他的袖子,眨了眨眼看著他,柔聲,“用一只手臂抱著孩子們,另外一只手臂留給我,我想牽著。”

赫連燼先是怔楞,而後笑了笑,依她所言,把阿環阿念擠在一處,然後伸出手拉住她。

游船采荷,水榭看歌舞,玩至傍晚方休,直到回了蓬萊殿,公主仍哼哼著小曲。

雲濟楚幫她散了頭發,赫連燼將公主愛看的畫冊收攏放至床頭小幾上。

“阿環,夜裏不許再看畫冊了。”赫連燼語氣嚴肅。

公主蔫了神色,“可總覺得夜裏挑燈看更好看些......”

倏爾,她眼睛亮起,想起什麽,“阿娘!那個畫師叫秦宵。”

“啊?”雲濟楚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公主羞赧道:“之前阿娘不是問我,那畫師叫什麽嗎?我本以為他就喚作畫師,這些日子才知,他叫秦宵。”

雲濟楚笑出聲來,她小時候還以為老師就叫老師呢,某天忽聽見老師們互相喊全名,才恍然,對哦,老師和她一樣,都是有屬於自己的名字的。

“阿娘,聽聞秦宵要開畫堂了。”公主閑聊起來,“聽阿兄說,畫堂會教出更多畫師,不知道以後會不會有......”

她想了一會才想起來那個詞,“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雲濟楚摸摸她的腦袋,“阿環越發厲害了。”

秦宵要開畫堂了?

聽這意思,應該類似於......畫室?

赫連燼忽而走近,接過雲濟楚手中玉梳,“阿楚,我來吧。”

雲濟楚被打斷思路,嗯了一聲往桌邊去。

她捧茶喝了一杯,漸漸又續上方才的思緒。

現如今雖是古代,沒有藝考,但是作畫需求仍然巨大。

若是將作畫系統化,著書、傳教、然後——

“阿楚。”赫連燼又喚她。

“嗯?”雲濟楚嘴上應著,腦子裏卻沒停。

赫連燼沒了下文,他透過鏡子看著背對著他坐於桌案前的阿楚。

她一手點在桌案上,發出有規律的輕響,另一手執茶盞,杯沿碰在唇邊,半天沒有再喝一口。

顯然,阿楚正想得出神。

直至回到紫宸殿,雲濟楚都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樣,習慣性地催著赫連燼飲下一碗補血湯藥後,二人沐浴後躺在床榻裏。

雲濟楚被赫連燼摟在懷中。

不本分的大掌堆疊起她的裙角,游走在溫熱地帶,赫連燼灼熱的吻接連落下。

雲濟楚忽然一下子推開他,又壓在他身上,將赫連燼不老實的手握住壓在他頭頂。

“阿楚?”

床頭小幾上只燃著一豆小燈,斷斷續續的光亮映進床帳,雲濟楚眼睛中迸發出來的光芒跳動。

“赫連燼!”

“嗯?”

“我若是想著書,你覺得如何?”

“阿楚所著,定是最好的。”他答。

雲濟楚點頭,“從前幾年,我做牛做馬累得半死,最後不僅技藝不得寸進,還險些被淹死在職場中。”

赫連燼的語氣陡然冷厲,“做牛做馬?淹死?阿楚,竟有人敢打你。”

他一下子坐起身,看樣子像是要去拔劍。

雲濟楚忙拉住他,搖頭,“只是打個比方。”

她道:“總歸,比打我還難受。”

赫連燼眉頭蹙起,“阿楚,究竟......”

“這都不重要了,赫連燼,我想試試。”

赫連燼把人重新圈回懷裏,聲音柔和,“阿楚可要我幫忙?”

阿楚立志要著書,而著書需要很長時間。

是不是,阿楚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會離開了。

從未有過的安心與雀躍蜂擁而至。

這種心潮澎湃的感覺,上一次出現還是在鳳鸞宮中再次見到阿楚的時候。

赫連燼心跳陡然加快。

那每日晨間出現在枕下的玉佩,終於不再是催命的喪鐘。

雲濟楚粲然一笑,“自然不用你幫忙。”

“可還記得我同你說的朋友?他叫秦宵,就是今日阿環提起來說要開畫堂的那個,我若是想著書,或許可以同他商量一下。”

自打與赫連燼說通朋友這一概念後,雲濟楚便沒打算藏著掖著。

若是撰寫教材,今後便是用於畫堂,她與秦宵的來往或許會更多。

“秦宵。”赫連燼聲音沈沈,一字一字吐出。

這兩個字。

如一盆冷水兜頭潑下,將他今日對自己的勸慰與開解全部澆滅。

自打秦宵出現,便處處是秦宵的身影。

阿楚將他視作朋友,盡管秦宵不認,仍要同他往來,阿環欣賞他的畫技,就連平日只知道讀書的阿念,也認識此人,還能閑談幾句。

秦宵此人實在好命。

像忽然出現的天之驕子。

時時刻刻提醒著他:費盡心力苦苦求索之事在旁人那裏不過唾手可得。

赫連燼掌握生殺予奪的權力,卻要克制殺意,實在煎熬。

阿楚有位要好的朋友是尋常事。

可是,阿楚本就陪他的時間不多,還要分出多少給秦宵?

他不該起殺心,不該嫉妒,不該介意。

可為何。

熊熊烈火灼燒他的胸腔,此起彼伏的刺痛鉆進腦袋,妒意不受控制無限滋生。

可分明這是他的阿楚,他等了五年失而覆得的阿楚。

許多事並非相通便能做通。

都怪他……

他閉了閉眼又睜開,驚覺自己正死死握著阿楚的肩膀,像垂危之人拉住最後一線生機。

雲濟楚有點吃痛,問,“赫連燼,你怎麽了?”

他很快松開手,神色又覆清明,只有眼底紅絲未退。

“阿楚……那你還喜歡我嗎?”

他沒頭沒尾地問了這麽一句。

不等雲濟楚回應,赫連燼已翻身壓住她,吻得毫無章法,急切又躁動,他胡亂堆起她的裙角,緩緩而入。

“你……”雲濟楚撐著他胸膛,忍不住隨著他的動作低低輕吟。

未等完全適應,她被赫連燼翻過身,臉埋在軟枕裏,嗚咽聲悶悶。

來勢洶洶,她有些受不住,沒了視線只好伸出手臂胡亂去抓身後人,有幾下不慎抓得深了,不知赫連燼痛不痛。

像沖開囚籠的困獸,大開大合,毫不收斂。

正當雲濟楚意識混沌翻湧之時,忽覺一痛。

赫連燼竟俯身咬住了她的後頸。

這一下微痛,酸麻,像一股電流過遍全身,雲濟楚連手指都蜷曲,死死抓著被褥,唇邊斷斷續續溢出幾聲。

赫連燼不停,只松開她的後頸,用唇舌折磨她圓潤飽滿如肉色珍珠的耳垂。

呼出的熱氣帶著他聲音裏的饜足。

“阿楚,落雨了。”

“阿楚,若有秦宵,你還喜歡我嗎?”

-----------------------

作者有話說:人前:朕難道要將皇後的朋友趕盡殺絕?

人後:嫉妒……介意……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