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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章 那指揮使定也是個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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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章 那指揮使定也是個爛人!……

被衾揉皺得不成模樣, 錢映儀眼梢閃爍著晶瑩的淚花,巨大的沖擊接連又兩回,她已失神到話都講不出來。

秦離錚起身輕掣她的雙臂, 稍一使力就帶進了懷裏。歪臉親一親她的腮畔, 靜等她平息。

“...你怎麽...怎麽可以親那裏,”俄延半晌, 錢映儀方掀一掀眼簾, 輕顫的羽睫洇潤不已,“我都說不要了,你還...”

秦離錚伸出舌尖舔一舔下唇, 先說了句“抱歉”, 覆又道:“可是你喜歡, 是不是?”

錢映儀的手腳這時找回力氣, 掙著要下榻,“我得洗一洗...”

方站穩, 腰被一把兜攬住,“等等。”

秦離錚越收越緊, 臉貼著她柔軟的小腹來回蹭。他生得高大,松散的衣襟下能見硬實的肌肉, 這一抱, 胸膛也跟著起伏。

如同堅硬不可催的樹幹罩住她,困住她, 半刻也不想分開, “好喜歡你,映儀,我好愛你...”

月灑清輝,映出地面一雙狹長的影。

錢映儀被他擁得發軟, 又半跌回去,撥開他錯位落在自己頸間的臉,拂去那一絲癢,倏來興致,“你說,倘或夏菱方才放心不下我,沖了進來,該怎麽辦?”

他提一提她的腰,眼眉間的淡然又浮現出來,好似方才那個抱著不肯撒手的人不是他。

其實他想與她說——他耳聽八方,即便在情難自抑時,也分了一縷心神去留意外頭的動靜。

大約了解她總愛追求那股禁忌的刺激感,便故意道:“那就藏在你的榻上,膽戰心驚應付一番好了。”

錢映儀抖著肩笑,笑過又曉得羞了,一抓被衾蓋在他的臉上,“你在這等著,我轉去那架屏風後頭洗一洗,你不許過來也不許看。”

秦離錚兩條胳膊反撐在身後,由被衾蒙著臉,笑音益發低悶,連聲應下。

待錢映儀收拾好自己,他又轉變為那個未沾過靡靡之氣的侍衛,寢衣系得工整,端坐起來,倚在榻邊閉目養神。

錢映儀目光輕垂,往他的腰身下瞧,想到方才那滾燙得要把她掌心灼穿的手感,臉沒來由地燒漲起來。

兩瓣細嫩的唇肉細細一磨,踟躕片刻,倒了盞茶握在手裏,走近了遞與他,問,“...你要回去嗎?”

趕巧秦離錚這時候掀眼盯著她瞧,那張才親過她的嘴銜住盞緣,他輕飲兩口,把杯盞擱回床沿外的矮幾上,靜靜含著笑凝視她。

像被蒙了層紗的嗓音覆又清亮,好似要蠱惑她繼續沈淪,“這話問得不對,你該問你自己,想讓我留下嗎?”

兩人隔得不遠,四目相對,錢映儀驀然“噗嗤”笑出聲,一把撲向他,“你守著我都守到榻上了,想走也晚了。”

月映窗柩,兩顆心在剎那貼近,即使在夏日潮熱的夜裏,也要依偎著彼此,做一個永遠不會醒的美夢。

荷香猶存,荷姿正盛。

大約連著悶了多日,老天爺降下一場雨,金陵這片偌大的土地飄灑起稀稀疏疏的雨滴,一陣涼風吹來,連淮河面上的都浮起淡淡輕煙。

七月半將至,錢玉幸往鏢局取回信,與錢映儀、任郁青兩個坐在涼亭琢磨內容,亭外雨聲滴答,亭內嗓音清脆如鈴。

錢映儀笑吟吟往圓杌上坐,“照哥哥信中所言,約莫中秋時,他便能了結揚州的差事,往家裏來囖?”

“是這意思,”錢玉幸跟著笑,挪眼往任郁青的肚皮上瞧,沒忍住指尖輕戳,問,“團姐兒,爹爹要回來了,你高不高興呀?”

實際任郁青腹中孩兒根本不知是男是女,抵不過全家都盼著是個女娃娃,早早便定下了乳名,一口一個團姐兒喚著。

任郁青笑意如春風輕柔,也十分高興,“總算是能回來了,就怕他遲遲不回,屆時團姐兒生出來不認得他。”

錢映儀笑出聲來,不當回事,“小貓似的奶娃娃,能認得誰?”

“你不要小瞧這樣的奶娃娃,”錢玉幸乜她一眼,“你小時候從娘肚子裏出來,眼都沒睜呢,哥哥抱你就哭,我抱你就沒事,你敢說不是認人?”

錢映儀聽著稀奇,正要問上幾句,不防錢玉幸一句話如鼓槌敲在心頭,“正好,今日就咱們仨,你與姐姐、嫂嫂說一說,你同那個侍衛是怎麽回事?”

她心頭咯噔兩聲,訕訕吃茶,眼風飛去了涼亭之外的墻頭,“什麽、什麽怎麽回事?”

任郁青抿一抿唇,最終沒忍住道:“映儀,你喜歡他,是不是?大家都在一個屋檐下張嘴吃飯、洗漱睡覺,你討厭誰,喜歡誰,我們難道瞧不出來麽?”

前頭三年未能回金陵陪一陪妹妹,錢玉幸與任郁青兩個雖在情愛上比妹妹通透,有心要勸一勸,但到底也沒要棒打鴛鴦的意思。

但聽錢玉幸嘆一聲,道:“聽說他也是京師人,他這人如何,我也長了眼睛,會瞧會辯,只是你想沒想過,爹一慣古板,他可會認下此事?”

“莫說是爹,便就說爺爺,自你生出來開始,爺爺就把你捧在掌心裏疼愛,爺爺怎會舍得你嫁給一個什麽都沒有的男人?”

大約是“爹”“爺爺”這兩個長輩紮了錢映儀一下,深知這關難過,錢映儀垂了下頜,也沒否認自己喜歡秦離錚,只道:“其實我想著...贅婿也可。”

錢玉幸倒吸一口氣,大驚,“你就已想到談婚論嫁之事上去了?”

錢映儀飛快瞟她一眼,微嘟的兩瓣唇嘀咕道:“打從我滿十七歲起,“嫁”這個字不就始終繞著我打轉?爹爹不是希望我早點嫁人嘛,那挑來挑去,我自然要選一個自己喜歡的,想到這上面去,也沒錯嘛。”

這話把錢玉幸紮了一下,一時啞口無言,半晌才道:“好好好,先不說爺爺與爹,哥哥若曉得你被家裏的侍衛拐跑,非得追著人打不可!”

錢映儀聞聽,擱在桌上的手忙握拳,“他敢!”

任郁青輕飄飄搭腔,“你哥哥是何等上天入地的性子?幾年前只因在翰林院門前與那新上任的錦衣衛指揮使撞在一起,你哥哥又嘴上不饒人,聽那指揮使說了句人模狗樣,便記恨上他,自那以後見了他就要言語譏諷。”

“如此小的一件事他尚且記在心裏,你是他最小的妹妹,他若知曉,談何敢不敢?不提劍殺了你那個侍衛就不錯了。”

錢映儀癟一癟唇,暗暗往上翻著眼皮子,“哥哥嘴是毒了些,性子也急躁了些,穿上補服多俊的一個人?錦衣衛一個個都兇神惡煞的,能隨隨便便說哥哥人模狗樣,那指揮使定也是個爛人!阿錚處處依著我,二者哪有可比性?”

她順口喚著阿錚,言語間對他百般維護,錢玉幸與任郁青兩個互相睇眼,半晌沒吭聲,眼底蘊著一抹無力。

只暗道妹妹性子也犟,認定了要做什麽事,便是幾頭牛也拉不回來。

兩人哀嘆一聲,聽著亭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想著——倘或錢林野歸家知曉此事,屆時家中必然要翻天,他當真要上天入地捅破個大窟窿才算完!

而錢映儀口中那“爛人”,此刻正坐在樂館暗室裏,把一盞茶輕呷。

身前是局棋盤,他已盡數拂開眼眉間的陰戾,笑起來時,整個人都柔和下來。

縷縷清風鉆進窗內,褚之言與他對坐,指尖撚著顆白子遲遲未落,倒先把他笑話一番,“哎呀,有人當日說過什麽話來著?這錢映儀當真嬌氣,當真煩,哪有女人像她這樣難伺候?”

褚之言興興笑著,“恭喜你啊,指揮,日後少不了天天都要縱容她了,心上人也喜歡自己的滋味,是不是比你坐上指揮使位置時還要爽?”

秦離錚掀眼瞟他,催促他落子,“說正事,常容已被下獄待查,皇上不大高興,看了咱們送去的信,意思是把都察院的魏大人調任來應天府做府尹,撤了燕榆的銀印,暫且罷職,待燕文瑛的案子徹底了結,過後再議燕榆的去向。”

“皇上這招豈非是把刀懸在燕榆腦袋上,又遲遲不落,光吊著他?”褚之言笑出聲,“姜還是老的辣,皇上想讓他們越鬥越狠,我估摸著,皇上也沒什麽耐心了,想盡快一網打盡,這才把魏大人調任來,激一激他們。”

“應天府的一把手換了人,可不得是樹倒猢猻散?”

說到此節,褚之言歪歪扭扭的身子稍稍坐端正了些,道:“對了指揮,燕家已經把吏部那位溫澗舟拉攏了,許了一成的利。”

“藺邊鴻這段時日忙得兩頭大,一要應付荀蕓催他暗中搜尋燕文瑛的下落,二要與燕榆鬥狠,暗暗拉幫結派,大約是仗著常容的緣故,拉攏的官員倒比燕榆少。”

秦離錚落下一子,眼底蘊著涼意,“所以,常容下獄的消息若傳到金陵,藺邊鴻拉攏的那些官員指不定又會忙著與他撇清幹系,燕榆暫且勝他一籌。”

“可等魏大人調任的紮付下來,燕榆這官還能不能做都難說,藺邊鴻又反過來壓他一頭。”

“二人打著頭陣,已被金銀財寶熏昏了頭,就看這兩只熱鍋上的螞蟻急起來,要如何鬥得頭破血流。”

他輕擡眼皮,望向褚之言,“他們手腳做得幹凈,戶部那個替他們遮掩的內鬼可揪出來了?”

褚之言點點下頜,“抓著是誰了,屆時一並嚴辦就是,先不說這人,我倒有一事奇怪。”

“指揮,你說那裴驥究竟把賬本藏在何處?”

“真是奇了怪,人死了化成灰,錦衣衛都能搜撿出蛛絲馬跡,四四方方的一個賬本,竟遲遲搜不到下落。”

秦離錚漫不經心答話,“無妨,他只要一日是商戶,一日是王弋的遠親,就不會把賬本銷毀,這可是他自持用來討好上級官員的底牌,他兜來兜去,無非就是想替自己尋個最大的庇護,不必管他,守著便是。”

忖度片刻,他又道:“五月半時,夏稅便已起征,八月初正好納畢,京師吏部起草紮付的速度很快,有魏大人這座山壓著,這幾只貪得無厭的臭蟲不會再在夏稅上動手,至少年關前不會再有動作。”

“皇上那頭急歸急,要想一網打盡,咱們還有的是時間慢慢與他們耗。”

褚之言料著還要在金陵待到年關,點點頭沒講話。

看秦離錚多了點人情味,想到一事,便道:“方才我與你說溫澗舟被燕家拉攏,早前因要替燕如衡調任一事,溫澗舟私下便收了燕家十幾萬兩白銀,這可是比大數目,可見這麽些年他們貪了多少。”

“燕家占據大頭,這回拉攏溫澗舟,許諾分他的一成利也不算少,錢小姐不是與溫家那位小姐是閨中好友?”

“指揮,你有沒有想過,倘或溫家被牽連下獄查辦,溫小姐也脫不開幹系,錢小姐若知曉真相,該當如何?”

他道:“她會眼睜睜看著溫小姐送死嗎?咱們替皇上辦事,寧可錯殺也絕不會放過一個,沒有皇上的命令,又豈能放過溫小姐?”

“屆時錢小姐豈非與你對立?”

話都已說到這份上,褚之言低眉窺著棋子,稍稍琢磨,幹脆又拋出個問題,“你既已與錢小姐心意想通,打算幾時坦明身份呢?”

正值下晌,檐下雨聲墜在人心頭,不輕不重敲了敲,半沈半明的天把秦離錚的臉映出一絲悵惘。

是的,悵惘。

他難能露出此等神情,抿一抿唇,道:“錢家上下秉承獨善其身的觀念,尤其錢老,當年在京師為官時,便不參與任何朝堂紛爭。”

“錢林野與餘騁皆知我身份,我借任務之事警告他們沒往外說,我也想坦明,可是一來錢家上下若知曉,必將避我如蛇蠍,還談何讓我留在她身邊?”

“二來,她討厭錦衣衛,我多少有點忐忑。”

褚之言孤家寡人一個,體會不來他的擔憂濃愁,癟一癟唇,最終只嗟嘆一聲,“那細細檢算下來,你也只能找個十分合適的時機說了。”

秦離錚拔座起身,沒再維持這稍顯沈悶的話題,想及前頭說過的溫家一事,便道:“你說她或許會與我對立,我想,我不會讓那一天出現。”

像是什麽都沒說,又像什麽都說了。

褚之言懶得琢磨,起身送他,“外頭下雨,記得順傘走。”

細雨蒙蒙,夏日悶熱盡褪。

秦離錚撐著傘行在雨中,身形修長,眼眉被潮濕雨氣勾勒出冷冽,把他勾到四福巷的糖水鋪,買上一份錢映儀想吃的荔枝冰酪。

他在鋪子前停步,雨聲裏雜糅著他清涼的聲音,“梁老板,今日落雨,瞧著是生意不大好?”

梁途匍匐在角落一張四方桌上,聞言擡起頭,忙起身笑,“喲,外頭濕著哩,不進來坐?”

秦離錚方收傘踏進鋪子裏,伏腰坐在長條凳上,報上荔枝冰酪,便盯著梁途轉瞬忙碌的側影,道:“溪溪呢?”

梁途笑,“午晌時把肚皮吃得溜圓,正歪在隔壁童衣鋪裏睡午覺呢,算算時辰,這時候是該醒了,提起她呀,我也直犯愁。”

“這幾日落雨,她圖涼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受了寒氣,”梁途正拿剪子剪著荔枝,好似也剪出了他為人父的擔憂與無奈,“正與我犟著呢。”

秦離錚輕垂著眼,微卷的睫毛遮蔽眼中情緒。

沈默片刻,倏問,“方才我一路走來,聽聞近來瑞王府在夫子廟四周做善事,請了些女醫,替百姓把把脈診診病痛,溪溪犟著不肯瞧病,約莫是不喜那等粗魯敷衍的男醫,梁老板沒帶她去夫子廟轉轉?”

梁途猛然擡頭,握緊剪子的指骨泛白,眼神頃刻蘊出冷,連帶著那張布滿疤痕的面容都變得可怖。

他靜靜看著秦離錚沒講話,片刻,一拉鋪面的門閂,從裏頭栓死,反手去抽案上的刀,“你是誰?”

秦離錚目光輕掃,兩瓣稍薄的唇輕翕,帶出沈重的聲音,“我姓秦,當年涉身進逆王案的翰林院編修秦離然,是我死去的兄長。”

“梁老板不必如此大的反應,我沒什麽惡意。”

陡地聽到秦離然這個名字,梁途眸色微閃,顯然憶起這樁往事,嘴抿成一條直線,反握刀柄的手沒松,一語道破,“你處心積慮接近我,是想讓我替你兄長翻案?”

秦離然當年究竟有沒有做出謀逆之事,有沒有暗自與瑞王手下的謀士通信,旁人提起來時或許也要斟酌半晌真假。

唯獨梁途深知,這分明就是一樁冤案。

彼時,秦離然與瑞王通書信大肆暢談,他與一眾謀士都覺得此子天資聰慧,倘或能為瑞王所用,一人便可代替他們所有人。

那時他們心生妒忌,恐秦離然真生了此等心思,令瑞王罷了他們一幹人等。

可秦離然始終只是純粹地把瑞王當作好友,信上內容也大多只是暢談哲理。

直至秦離然身死的消息傳回金陵,他們這群謀士方醒過神,驚於瑞王的手段殘忍,唇亡齒寒的恐懼剎那就席卷到他們心頭。

瑞王動作太快,於瑞王而言,他們都是不該存在於世的“證據”,能證明瑞王的確參與謀逆、的確有不臣之心的“證據”。

若非他兵行險著,如今他也只是泥地裏的一具枯骨。

今番提起舊事,看著秦離然的胞弟近在眼前,梁途心中的滋味蕪雜得難以言喻。

大約是這個原因,他漸漸松開了刀柄,嘴唇翕動,牽動出嘆息。

同時遏制自己的嗓音冷淡如冰,“你兄長之死,我很惋惜,可你看看我,為了活下去,我親自動手切割了近乎整張臉皮,又鋌而走險躲在金陵,這才稱得上是順利地活了下來。”

他攤開手,“對外我只自稱梁三,那日溪溪說漏嘴,把我的名諱說與你們聽,我尚且擔驚受怕了好一陣。”

“我既已銷聲匿跡,便絕無再摻和進去的可能,今日我就當你沒來過,我也不曉得你姓秦,請回吧。”

秦離錚收回目光,仍不放棄,“你躲得了一時,難道也躲得了一輩子嗎?你既靠假死脫身,我猜,自你從瑞王府逃出來那一刻開始,便再沒去過衙門。”

他越往後說,聲音越發篤定,“瑞王既暗自解決你們,自然也不會命人去衙門報你們身死的消息,在衙門的戶籍裏,你仍活著。”

“你遲遲不敢送溪溪去私塾念書,便是擔憂這一點,”秦離錚起身,驀然擡眼用目光逼視他,“梁途,你怕私塾找你要溪溪的戶籍,我猜,溪溪到現在為止,也沒記在你名下吧?”

“你現下尚且還能躲,日後呢?”

“我知道,你打著帶溪溪離開金陵的主意,溪溪會同意嗎?倘或留在金陵,溪溪年歲漸長,你聰明一世,難道要叫你的女兒一輩子不進學堂與人打交道?”

梁途被逼問得有瞬間的啞然。

秦離錚緊盯著他,掏出錦衣衛指揮使的腰牌,又勸說道:“若能助我為兄長平反,屆時瑞王自會落個慘絕人寰的下場,你也不必再帶著溪溪躲藏,能正大光明行走在天光下。”

梁途眼眸微閃,一顆心好似跳動起來。他承認,這對他而言是個極具誘惑的條件。

“咦?這糖水鋪子今日怎的把門關上了?”不防這時鋪外有兩位客人經過,碎碎叨叨了兩句。

梁途猛然醒神,到底是不敢賭,登時轉過身,語氣冷硬了幾分,“看來你沒聽明白我的話,我說,請回。”

一切仿佛又回到原點,秦離錚靜等片刻,牽出一抹嘆息,收回腰牌,自顧回長條凳上坐,“荔枝冰酪,還請梁老板手腳快一點。”

便是揭過此事不提了。

沒幾時,荔枝冰酪制好。秦離錚沈默取過食盒,那扇被拴死的門覆又打開。

他不緊不慢走出去,一路行過童衣鋪前,正預備加快腳步,身後驀然出現一陣雜亂輕快的腳步聲。

四條腿踩著水窪,濺起稀稀散散的水聲。

兩個小童穿著蓑衣從他傘下穿過,其中一個笑嘻嘻喊,“溪溪等等我!我鞋還沒穿好呢!”

梁溪照在前頭倒轉回來,沖童衣鋪的玩伴陳圓生做做鬼臉,“嘁,就等你一小會兒,快些把鞋穿好,再慢吞吞的,我便自己去廟裏耍了!”

話音落,梁溪照掀眼往上看,好似才發覺是秦離錚,沾了點臟汙的鼻尖輕輕翕動,朝他堆出個笑,“阿錚哥哥!”

她左右夠眼往他身後瞧,“映儀姐姐哩?”

秦離錚垂眼盯著她,心中驀然有個念頭促使他挾制住她,好用來逼迫梁途。

頓了頓,他道:“映儀姐姐在家中午睡,溪溪剛午睡起來,是嗎?”

梁溪照笑嘻嘻點頭,見那陳圓生穿好了鞋,便忙一拽他的蓑衣下擺,一股腦就跑進了濛濛細雨裏,只留聲音在原地,“我先走啦!陳圓生!快跟上,一起去耍呀!”

秦離錚靜靜盯著兩個小童漸漸消失在雨霧裏的背影,塵封在心底的記憶驀然將他拉回到過去。

那時他約莫也只有他們這般大的年紀,也掛著滿臉的笑跟在兄長身後跑。

跑著跑著,玩累了,兄長便抱他在膝頭暫作休息。

那時兄長在京師念書,他卻還沒到抱著書籍不放的年紀,聽兄長提起要好好用功時,便毫不在意道:“嘁,滿腦子都是文縐縐的東西,有什麽好的?我不念。”

兄長道:“不念書,你怎麽學會做人的道理呢?阿錚,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你可以將這些文縐縐的東西學進肚子裏,既不喜歡,讓它們在你肚子裏待著就好了,遲早有一天,你會用得上。”

“你不是最愛與人比?松松也跟著你學壞了,時常與別的狗鬥兇比狠,你又怎知與你比的那些小朋友肚子裏沒墨水呢?說不定人家回家也是勤學苦讀,只是沒叫你瞧見罷了。”

那是個傍晚,連身後的墻都被晚霞燒得泛紅。

兄長的聲音仿佛飄渺起來,“阿錚,說到這裏,哥哥也要說你兩句,君子慎獨,不欺暗室,你頑劣些也無妨,但日後萬不能做有負良知之事。”

回憶沈重,猛然敲擊在秦離錚心頭。他掀眼盯著早已消失不見的那兩道身影,恍然驚覺自己方才因報仇的執念而心生惡意。

歷經漫長歲月,兄長之言卻在此刻響徹耳畔。

是啊,他不該如方才那般充滿罪惡地謀劃。

可他恨兄長慘死,他的兄長那麽好,那麽光明磊落的一個人,憑什麽連死了都仍要背負汙名?

秦離錚獨站雨中,猛地閉了閉眼。

良久,一轉腳步踅回糖水鋪,行至神情稍有驚愕的梁途身前,一寸一寸把腰身彎到最低,語氣萬分誠懇,“還請先生助我。”

梁途驚訝他折返回來這一趟與先前逼人的態度截然不同,張了張嘴正要說話,又聽他道:“先生若不肯,我便等,告辭。”

剩梁途在原地稍有怔楞,一時也不是滋味。

晚來風急,秦離錚回錢宅時,風聲把樹葉吹得簌簌不停,他心中尚存悲戚,聽起來便覺得好似每一片葉子都在替兄長鳴冤。

深深吐息拋開這些壓抑在心底的情緒,秦離錚兜著食盒去尋錢映儀的蹤跡,怎知她卻不在雲滕閣。

秦離錚立在原地想了想,立時轉背往宅子裏那處十分偏僻的涼亭行去。

不一時,果真又尋到了她。

他目色倏軟,勾起柔和的笑,輕步靠近她。旋即輕輕坐在她面前,看著她陷入酣眠的睡顏,伸出指尖勾了勾她發軟的腮。

錢映儀正睡得香,肩上披著披風,不耐煩起來一把打開了他的手,“不要鬧我!”

秦離錚觀她可愛之態,無聲笑了笑,把那荔枝冰酪取出來,端在她面前懸了片刻。

錢映儀鼻翼輕翕,神情像只見著魚的貓,登時就掀開了眼,一個猛子就坐直了!

不防起得太急,腦袋泛暈,她閉了閉眼,半晌回過神來,見是他,便大大方方朝他攤手,“抱。”

秦離錚心頭軟陷下去,裹著披風把她攬入懷中,“怎地又一個人往這裏來了?”

話語稍稍一停,攬著她的胳膊緊了緊,低眉窺她神情,在她臉上尋找蛛絲馬跡,忖度片刻,問,“有煩心事?”

“哪有!”錢映儀癟一癟唇,摸了盞茶潤喉,在他面前理直氣壯端起腰,盯著他的目光,片刻又塌下去,兩個圓潤的肩頭往下垂著,“是有些煩。”

她徑自舀了勺荔枝冰酪往嘴裏送,又問他吃不吃,見他搖頭,便又送了兩勺入口,方道:“哥哥送信回來,說是能趕在中秋前歸家,我在煩...倘或他要打你怎麽辦?”

她眨眨眼,從他腿上退離,問,“你身手那麽好,你會由他打嗎?”

亭外細雨綿綿,風吹得她的裙擺輕輕飄蕩,吹得她像只躁動不安的鶯雀。

秦離錚盯著她看,倏然笑出聲。

他重新把她拉回來,便握著她幾個指頭揉捏,“你在擔心我,還是擔心你哥哥?是擔心我不還手,你哥哥把我打得半死不活,還是擔心我還手,你哥哥打不過我?”

錢映儀才剛睡醒,還有些蒙,看他嬉皮笑臉有些來氣,惡狠狠攫著他的手在口中咬一下,“你還笑!人家正煩著呢!”

秦離錚悶頭低笑,連胸膛都在振。

笑夠了,他便對上她那雙錚亮的眼,“這些事不該你想,真要與我算賬,那也是我拐走了你,哪怕把我打得只剩一口氣,也是該的。”

聽及如此嚴重,錢映儀倏又舍不得,摸一摸他虎口那記被她咬得深陷的牙印,自鼻腔裏哼出一聲,“曉得了,真到那時候,我會站出來護著你的。”

一陣風過,徹底吹散秦離錚心頭陰霾。他把她拉近,溫熱的手掌掬著她的臉,神情虔誠地往她額心印下一吻。

旋即道:“快吃,不要想這些尚且未發生的事,你只需日日高興就行。”

離錢林野歸家還有些時日,錢映儀稍作思忖,頓覺是這個理,便把煩惱一拋腦後,笑嘻嘻伏腰坐回圓杌,一勺勺舀著荔枝酪往口裏送。

秦離錚靜靜看著她,腦中忽地浮現褚之言提及的溫寧嵐一事,心念一轉,便趁她高興時問,“映儀,你是怎麽看貪官的?”

“貪官?”錢映儀頭也沒擡,自顧挑揀荔枝肉,舔一舔紅潤的唇,道:“看怎麽個貪法吧。”

“你爺爺教過你這些?”

錢映儀挑出一塊碩大的果肉往嘴裏送,細嚼慢咽吞下去,才把白皙小巧的下頜輕點,“是哩,爺爺說過一些,我自己先前在外頭聽戲,那戲文裏不也有罪大惡極的貪官嘛?我便也有一番見解。”

秦離錚把眉輕挑,支著條手臂撐著腦袋,盯著她不放,“那你說來我聽。”

錢映儀這時候仰起粉面,狐疑瞧他,“你怎地突然問起這個?”

好在她沒把這突如其來的怪異感放在心頭,半碗荔枝冰酪下肚便止住,摸了條帕子揩拭唇畔的荔枝汁水,就侃侃而談起來。

她道:“在我看來,這世道也不是所有的貪官都罪不可赦,若為利己而貪,站在老百姓頭上喝血,這樣的人就該死,若不得已而為之,為利於民生而貪,這樣的人或許能酌情,不至於死。”

見秦離錚絲毫不錯眼地盯著自己,她臉上漸染紅暈,又道:“你別瞧我家有錢,其實都是祖上家底厚,光靠我爺爺與我爹、我二叔那些俸祿,我可過不上這樣矜貴的日子,不過因為家裏老祖宗是走商路起的家罷了。”

“你突然問起這個,莫不是在外頭聽了什麽對我家不利的風聲?”漸漸地,她神情稍顯懷疑。

秦離錚暗嘆她有一顆十分敞亮的心,擺一擺頭,道:“就是突然想問。”

他編撰了個與溫家情形相差無幾的故事,覆又試探著問,“倘或是你的好友被家裏牽連,且無法挽救,你待如何?”

錢映儀也只當個故事聽了,稍作思忖,半晌才道:“那也要分是什麽情形了。”

風聲響徹,她理智又冷靜的聲音雜糅在其中,一並送進秦離錚的耳朵裏,“若這個朋友同家中一並享受了貪來的利益,即便是好友,我也無法認同她,或許我會替她難受,可要我去救她,那...那些被吸血的百姓呢?他們該誰來救?”

她眨眨眼,神情猶顯認真,月眉輕攢,“反之,若她沒跟著享受,罪責或許不至死,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我亦無法做到看她去送命。”

秦離錚把她的神情收納眼底,目光浮游在她臉上始終未曾挪開。

她有一顆足夠赤忱、堅韌、理智的心。她這張嘴雖時常迸出些小小的傲慢,可真檢算起來,在這難能可貴的明朗心境下,她哪怕是個潑口就罵人的悍婦,他也無法拒絕向這樣赤忱的她靠近。

在她面前,連他方才的試探都顯得十分可笑。

秦離錚心頭生出一股沖動,緊緊牽動著他。

於是,他輕輕掰正她的臉,盯著她的眼睛,深深吸氣,道:“映儀,其實我是錦衣...”

“啊!來人!快將它趕走,快趕走啊!”

不防西南角驀然響徹一聲尖叫,錢映儀猛然一個哆嗦,掙開他的手,起身就往那頭奔去,“阿錚!是嫂嫂的院子出事了!”

倆人一徑火急火燎趕至任郁青的院落,錢映儀人尚且還在院外,聲音就已傳進去,“怎的了怎的了!嫂嫂!出了何事?”

半晌,正屋轉出任郁青的身影,她嚇得花容失色,一只手撫著胸口,顫聲道:“現下沒事了,院子裏有蛇,我只瞧見半截尾巴,一溜煙就縮著墻根游走了,小廝們正在四處尋呢,你姐姐也怕這個,嚇得忙跑出去買雄黃了!”

錢映儀大驚,頭皮發麻,“蛇?天老爺,我最怕這樣的東西,說起來今年是忘了驅蛇蟲,嫂嫂別怕,我在此處陪著你。”

一並等了半日,總算等到錢玉幸擎著兩包裹得緊實的雄黃粉回來。

思及任郁青方才被嚇著,又是好一頓安撫,直至天黑時,錢映儀方輕喘一口氣,垂著下頜從任郁青的院子裏出來。

秦離錚明面上只是她的侍衛,不好進其他女眷的院落,因而在廊角等她。

錢映儀到底沒見著那蛇,起先害怕過一陣就沒事了,一見他,窺著四下沒人,便勾著他的腰抱了一下,“嫂嫂嚇得臉都白了,你說,我的院子裏會不會有蛇?”

秦離錚輕戳她的額心,“有我在,別說是蛇,便是你怕的蟲子也不會有一條。”

錢映儀覆又喜滋滋綻開個笑臉,飛快踮腳往他下頜親了下,“這話甚合我意,賞你晚上來尋我。”

言罷,她拍一拍手,旋裙往小花廳去。走過半截路,倏地又倒退回他身旁,歪著腦袋問,“你先前與我說什麽?錦衣衛?”

“你想當錦衣衛?”

秦離錚稍顯錯愕,未想她聽岔了,張了張嘴,正要再說,便見她笑吟吟抱臂後退兩步,眼神上下把他脧了一圈,先滿意點了點下頜,又送上點評。

“我聽說錦衣衛選拔都是什麽虎背蜂腰螳螂腿,你瞧著是符合,可你曉不曉得,錦衣衛選的都是官家子弟。”

她笑嘻嘻聳肩,掐著小半截指頭一比,“雖然你在我心裏已經很不錯了,但想當錦衣衛還差得遠呢!”

繼而拍一拍他的臂膀,道:“走了,別待在這兒傻站著。”

一片裙擺似蝶翼輕振,沒幾時就跑遠了。

秦離錚發怔站在原地,半晌沒說話,最終只從喉間洩出一聲嘆息,擡手往眉心擰了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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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秦離錚:提心吊膽自曝,結果她沒當回事[害怕]

錢映儀:[憤怒]什麽狗屁指揮使,敢說哥哥人模狗樣,爛人!爛人!

秦離錚:誰在背後罵我?

就這麽一點點向掉馬甲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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