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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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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那吐瓜子殼的放肆勁,使他頭皮一陣陣發麻。

李大海為自己有個好腦子得意洋洋, 端個小酒盅品得滋滋地。升學宴和訂親宴不都是請人吃席嘛,又能拿大錢又能收小錢。看著兒子認真看書的背影,李大海心裏感嘆:幸虧張加琴死的早,不然這輩子就遇不上天賜了。當年是真苦啊, 張加琴生霞兒是坐胎生, 醫生惋惜:胎傷了母體,以後怕是不能懷孕了。

他在產房外靠墻蹲著拽頭發痛哭:沒有兒子就是斷子絕孫吶!

農村裏不流行離婚, 同村的丈母娘大舅哥大姨子又強勢又霸道, 他打不過也不敢惹。他憋屈地伺候月子,憋屈地抱著這個害他斷子絕孫的賠錢貨。小小的人兒不知道爸爸的心思, 還對著他咧嘴笑對著他吐泡泡。瞬間就心軟成一團棉花,這是他的第一個孩子也是他盼來的, 為啥就不是個帶雞雞的?!

老婆剛出月子, 他借口要賺錢養家跑去工地上搬磚,一搬就是一年,“雙搶”和中秋節都沒回來。他不是喜歡搬磚,他是不想看到老婆孩子, 一想到花棉襖花裙子, 他頭就疼。

其實不光他當年愁,他那強悍的大舅子更是發愁。

張建軍看著妹婿那張發蔫的愁臉,心生愧疚地擔心起妹妹的婚姻生活。他托人請工地上的老木匠師傅帶帶妹婿, 想讓他學個木匠手藝指望多賺點錢。可李大海當場拒絕, 他以前跟大哥李長江學過幾個月木匠, 數學不行一算木料的那些長寬啊高的就頭疼欲裂。

張建軍自己是瓦匠也帶著徒弟, 可他帶不了妹婿。他自知脾氣不好, 怕脾氣上來嘴巴沒遮攔把妹婿傷到, 他是想幫妹妹又不是要害妹妹。他給李大海找了個脾氣好的老瓦工師傅, 好說歹說地,妹婿終於同意學。

瓦匠工也要心細還要會拉線找平衡、會看懂一些簡單的圖紙。李大海還是幹不來,明明開始砌墻砌得好好的,最後墻還是歪了斜了,返工、返工、返工……帶他的老師傅氣得頭發根都顫抖,拿起手裏的瓦刀追著蠢貨徒弟打!

按理說張建軍幫妹婿這麽多,他不說感激起碼也要領情。可李大海更恨他了,因為張家人他斷子絕孫,因為張家人限制他的工作自由他被當眾追著打!他就喜歡幹賣力氣的不用動腦子的小工活,怎麽就礙張家人眼了?

氣歸氣,李大海明面更尊敬張家人了,誰讓女兒靠人家養,自己的小工活靠人家帶著幹呢?同樣做小工的拜年得走人情求包工頭明年帶出去幹活,他不用求人,他大哥和大舅子是瓦匠木匠搭子,包工頭們眼裏的大紅人,有活都會捎上他。

這幾年李大海在工地只做半年活,他不是借口老婆嬌氣做田地重活不行喊他回家,就是說不放心田地被老婆瞎糟蹋影響今年收成。

當然,這是他說給別人聽的場面話,他就是不想去工地,就是不想吃不好睡不好,就是不想受那些大工的閑氣,他想每晚都摟著老婆在被窩裏打架。他這個人能吃苦就是不能吃悶氣,以前父母活著時偏心大哥一家,他就憋著氣兩三年不去父母家走動。

每次吃癟吃了親友的氣,他面上笑嘻嘻心裏一筆筆記在,幻想哪天發筆橫財,還給他們顏色看看!眼下“豬大腸”家識貨又願意出這麽多彩禮,他李大海終於等到揚眉吐氣的這天了。彩禮錢和上次的一萬塊放一起,他要存個定期三年吃吃利息,到期正好趕上天賜上大學用錢。以後他都不會再去當什麽小工了,讓那些張師傅王師傅都滾蛋去吧。等天賜上了高中,還要供他讀大學,給他找好工作,讓他在城裏買房子,讓李家的子孫後代都成高人一等的城裏人。張文靜算個屁,她男人是城市人又算個屁,她就生一個女兒,許家絕戶了!

想到這裏,心情暢快的李大海大方地給買菜的費用清單上又壓上兩張票子。

“秀啊,你拿這些錢去買酒席上用的,排骨貴少買點,豬肉多買點,豬血豬肺豬大腸便宜多買幾副,一樣就是一道菜,一個桌葷素有十盤菜,十全十美,我看就夠了。”

“買幾桌的量啊?”

“照著六桌來吧,把村裏那些上過人情的都喊上。這麽多年咱們光出錢上供了,趁這機會把本都撈回來。”

“那事先講好,這回來的人情紅包必須我拿著,不能交給你女兒。”

“廢話,紅包人情都是我們出去的,回來的肯定是我們拿啊!”

黃書秀拿上錢包,美滋滋地找胖胖媽陪她一起去鎮上,買肉啊調料啊那些,她一個人是搞不了。

“你這下快活了,能收不少錢呢,過幾年兩個丫頭出嫁,收她兩份彩禮錢,你這輩子就在家當富太太享福嘍。”

“嗛,她的彩禮錢到不了我手上,她爸親自談價親自拿呢。”

鄰居們聽說李家要辦酒席都來搭手幫忙。照規矩幫忙的人能在主家吃頓飯,還能帶幾塊葷菜給孩子偷偷嘴,有便宜占又不累人,幹嘛不來啊!

王翠蘭和老八都沒去,村裏人問她們怎麽不去親戚家幫忙。

兩人同一口徑:怕我們粗手粗腳把她家金貴碗碟打爛,講吃飯時候再喊我們過去。

李家酒席擺了六桌,三桌在院裏三桌在屋裏。

自然屋裏的坐的都是貴客親朋,外頭的三桌是招待村裏人的,這會子還都在散落院角在聊天等著菜上齊。

朱小林陪著他那小腳老太坐在院裏桂花樹下看人,眼睛偷偷地在瞄著什麽。

他每回見到她都能品出不一樣的美,三年來,她在讀書他在打工。他年年初一都來李家串門拜年,為的就是看她一眼和她說上幾句話。

今天的她穿著白色圓領T恤和淺蘭色牛仔褲,涼鞋裏露出來的幾個腳趾頭圓圓的白白的。

微斜著的側臉毛絨絨的,小嘴巴正在磕葵花,她鼓起來的胸脯在顫動,還有那吐瓜子殼的放肆勁,使他頭皮一陣陣發麻。

朱家老太擔心地摸摸重孫的額頭,“頭也不燙啊,怎麽臉這麽紅啊?”

李美霞聽到也瞥見朱小林那猥瑣的偷窺樣,冷笑一聲,嘴角微動罵著:sb。

朱小林心跳加速:她對我笑了!

張文靜來了,進門就大聲嚷嚷:“李大海你請客怎麽不喊我啊!是看不起人還是怕我給不起紅包啊?”

李天賜坐在院門口的桌邊,負責記錄今天的收禮也負責收錢。他站起來招手:“大姨來我這裏交紅包。”

張文靜拿出50塊錢遞過去,看著本子上一行行的人名和數學,她問:“今天收不少錢嘛。”

“啊?李長江和我哥都是一百塊啊,那我也不能給少了。我這裏有張一百塊的,你把剛才那五十還給我。”

李天賜已經把錢放進裝錢的袋子裏,順手拿出兩張10元和6張5元遞給她。

張文靜嗔怪地說:“我給整張的你就還我一把散錢啊,我的錢我認得,我自己找出來。”

李天賜嫌她事多煩人,把袋口敞開讓她找。

張文靜一把拽過袋子在裏面翻找出一張50元,“哎,不對不對,這錢不對!”

李天賜以為裏頭有假、鈔,趕緊追問:怎麽不對了?

院裏、屋裏人都轉頭看向她。

黃書秀正在張羅上菜呢,心裏咯噔一下,趕緊放下菜盤快步走出來。

“霞兒來!李美霞你過來!你還真是懶!為你上大學請的客,你倒躲在一邊清閑嗑瓜子,把這錢拿好,自己的錢自己拿,還指著你弟弟幫你記賬,真是懶。”

又對著李天賜誇:“還是天賜勤快幫你姐把錢收了,記賬記得這麽清楚,到時候你媽還村裏人情就方便嘍。”

三言兩語就把這錢定給了李美霞,把還人情的事定給了黃書秀。

黃書秀急了,喊:“哎張文靜,你不要瞎講話啊,禮錢是村裏人還我們家人情,不是給李美霞的!”

王翠蘭在屋裏坐著席,幫腔大聲說:“給李美霞辦的升學宴就是給她集資大學學費的,大家夥心裏都明白的事!你不要瞎操心錢了,趕緊給大家上菜拿酒,等吃完還要回去睡午覺呢!”

李美霞毫不含糊地把錢全塞進自己口袋。

黃書秀走過去,想順溜地把錢給要回來,她說辭都想好了:錢太多,你一個小孩子拿著不安全,媽媽先幫你收著。

張文靜預判了她,拽著她胳膊就往堂屋拖拽,“你趕緊張羅大家起筷啊,都餓死人了,我看菜也上得差不多了,你這當家女人必須得坐席上!”

黃書秀被推著走還不能罵,她眼神示意兒子把錢搶回來。

李天賜剛跑到李美霞跟前還沒張開嘴。

“滾!”喉嚨裏出來的咆哮嚇到他了。

他不敢置信,長相斯斯文文的二姐無緣故就罵他!好氣!

就在這時,屋裏李大海站起來大聲說:“感謝大家今天來捧場,都放開肚皮盡情吃喝,等會兒我有天大的喜事要宣布。”

心知肚明的朱家人喜滋滋地等著一會的大喜事,大聲招呼著同桌人喝酒、夾菜。

張建軍和李長江對“豬大腸”一副主人似的熱情照顧,很是不滿意,這是李家不是你朱家!

不過人家端起酒杯敬你,你得喝,不喝就是給人甩臉子,是在宣戰拉仇恨。

李美霞被安排和朱小林坐一張桌子的同一邊,他臉紅紅地殷勤地給她夾菜,很快她面前小碗堆得老高。

李大海看到這些,很滿意小女婿那知冷熱的眼力勁又有些厭惡女兒裝清高的模樣。心裏盤算著朱家願意出大學學費,女兒還能說什麽沒自己這個爹張羅這些事,她能賣上這麽高的價嘛!

真是兩全其美的高興事啊!必須幹一杯!

於是他跟“豬大腸”你一杯我一杯地敬著酒,搭著肩膀頭稱兄道弟親熱地互喊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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