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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師尊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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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師尊沒有回頭

◎現在他終於要死了,卻突然萌生出了一種不甘來。◎

32

那個人走了, 頭也沒有回。

照水不知那人姓甚名誰,只是在對方離開的那一瞬間,他心中突然有了一種強烈的喚住對方的沖動, 但是妖邪留在他心中未散的恐懼強迫他停了下來。

為了避免妖邪發現, 通往外面的路被他的父親堵死了, 照水在裏面掙紮了幾個時辰,終於艱難地砸出了一條路來。

他從洞裏爬出來,跌跌撞撞地走到外間,看見一地狼藉,而他的父親、母親以及哥哥被並排安置在墻角,身上蓋著一塊破床單。

照水在他們身邊撲通跌坐下來, 他呆呆地註視著那張已經泛起黑褐色的床單, 張了張口,在發出一道哭聲之前, 眼淚就已經掉了下來。

他沒有能力為家人建一座墳墓,只能拼命把他們背到院子裏面, 用鐵鍁挖了一個深坑, 把他們埋了下去。

搬運屍體的過程中, 照水不可避免地看見了他們的臉,他們大睜的眼睛, 猙獰的傷口以及破碎的血肉。

照水麻木地打來井水, 擦幹凈他們的皮膚, 幹涸的眼眶裏流不出一滴眼淚。

等他做完這一切已經是第二天淩晨, 一群穿著官兵衣服的人騎著高頭大馬走進村子, 他們環視了一圈, 看見了跪在院子裏的照水。

“哪裏來的野孩子?”他們皺著眉頭趕人, “走走走, 快點走,這村子已經毀了,這麽窮的地方,也沒什麽好偷的。”

照水被官兵們從村子裏趕了出去,他們簡單搜刮了村子裏的錢財,而後放了一把火,像來時那樣成群結隊地離開了。

照水跪在那兒,呆呆地註視著自己的一切全部消失在了火海之中。

那天之後的照水什麽都沒有了。

他沒有家,沒有親人,村子裏的所有人都死了。

順著那些官兵留下的馬蹄印,他一路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山,靠吃野菜和腐肉為生,大約過了兩三天,他終於來到了最近的一座城鎮。

他流浪街頭,被人叫做流浪漢與沒媽的孩子,與野犬奪食。

為了活下去,他什麽都做,乞討與盜竊成了他的家常便飯,這個世道乞丐是很常見的,因此沒人覺得照水特殊。

會因為他是個孩子起憐憫之心的,也只有那些偶爾上街來閑逛的好心的闊太太,如果遇到了一個大發慈悲給了照水幾個銅錢甚至銀子,就可以管他很長時間的溫飽。

只是比拿到那些錢更難的是把那些錢拿在手裏,這些錢在照水手裏通常是不會長久的,時常有比照水更加年長與強壯的流浪漢與乞丐找上他,把他堵在墻角揍一頓之後,搜刮走他身上所有的錢財與食物,照水沒法反抗,只能躲藏。

有時候天氣冷了或是下雨,照水就會躲到郊外的破廟裏面去,那地方是流浪漢的大本營。

一座塌了一半的菩薩像立在寺廟的大殿中間,在那雙殘破雙眼的註視下,來到這裏的乞丐們有了一個約定俗成的規矩,那就是不得動手鬥毆,也不得搶奪任何人的東西。

在那些人之中唯一一個能和照水稱得上熟的是一個老乞丐,人家都說他脾氣古怪,但照水意外地和他很能聊得來。

他說自己以前是個秀才,但旁人問到他是怎麽落到如今這個地步,他又不說,只是呵呵一笑,插科打諢地把話頭揭了過去。

其他人都說這老頭滿口假話,但照水是相信的,因為那老頭待他不錯,不時分他半個饅頭吃,有時候心情好了還會用木棍在地上塗塗畫畫,教照水認字。

只是殘破的菩薩像似乎也不能給它的信仰者提供多大的庇護,在某個雷雨交加的夜晚,寺廟塌了,壓死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那個老秀才。

照水在廢墟裏面翻了半天,翻得滿手是血指甲翻蓋,都沒能把那老秀才挖出來。

自此以後,再也沒有人教照水念書了。

過了很長時間,照水忘了自己那時候幾歲,他運氣不好,一不小心偷到了當地一個闊老爺的頭上。

理所當然般的,他又挨了一頓揍,大概是看他可憐,同行的一位女子喊了停。

“我看這孩子年紀還小,出來盜竊興許也是迫不得已,他手腳利落,不如帶回府裏當個小廝,也算是為妾身肚子裏的孩子積德。”她一手輕撫隆起的小腹,柔聲勸道。

那老爺也並不在意讓自己的小妾高興一下,便聽了她的話,把照水帶了回去。

照水終於有了一個容身之處,雖然日常做的工作不過是端茶倒水,由於出身卑賤,飽受旁人欺侮,但這座宅院讓他產生了一種歸屬感,再也不會無處可去。

求老爺把他帶回來的那個小妾年紀很輕,大概是因為比較受寵,有自己單獨的一個小院子,照水不時會找機會路過,趴在籬笆上看看她以及她一天天大起來的肚子。

那小妾也認得他,不時給他一口茶喝,她人很好,照水知道她是那種在自己流浪的時候會給他幾個銅板的闊太太。

只是也不知是身子有舊疾還是怎麽,在胎兒六七個月大的時候,小妾流產了。

她生了一場大病,雖然藥用了不少,卻也一直不見好,終於在一個雨天撒手人寰。

小妾下葬的那一天,照水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那些與他親近的人,那些他喜歡的人,最終都會以某個方式撒手人間,不得善終。

這個應該叫什麽?照水冷靜地想。

老秀才教過他,這叫掃把星。

可笑的是,掃把星卻比所有人活得都久。

自那以後,照水不再親近任何人,加之他性格孤僻,不怎麽討好人,管事的也不喜歡他,待了好幾年都只是一個普通小廝,幹最臟最累的雜活,平日裏也只有受欺負的份。

隨著年齡的增長,照水逐漸意識到,自己眼中的世界與旁人並不相同。

他可以看見空氣中留下的痕跡,奇形怪狀的東西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姿態在黑夜的房梁之上爬行,偶爾府裏會死一些人,但他們都是奴隸,和照水一樣,所以沒人在意他們的死活。

當他用某種方式呼吸的時候,空氣會變得十分輕盈,照水曾經偷偷把這件事情告訴了同住的另一個奴隸,對方說他在白日做夢,告訴他如果有這個閑工夫不如幫他把活給做了,然後自己拍拍屁股跑去休息,讓照水獨自一人劈了一夜的柴。

自那以後,照水開始學會隱藏自己,那些事情他絕口不再提,偶爾那些人以此嘲笑他,說他是傻子瘋子,照水也只會笑著應和,說自己腦子不清醒。

在四下無人的時候,照水會偷偷翻出自己精挑細選的小木棍,全憑本能揮舞,跳躍時吹起的風讓他覺得很舒服。

時間一天天過去,照水約莫十七八歲,和現在的照水同齡。

他是府上最勤快的小廝,沒什麽酬勞,時常挨揍,也沒有能力為自己贖身。

某天府裏來了一個頭戴高帽的人,大概是主人請回來做客的。

主人知道照水手腳麻利腦袋聰明,便把他帶去在兩人身邊伺候著。

他們不知在談論些什麽,照水也聽不懂,只看見速來豪橫的主人對著那個大官點頭哈腰,對方說什麽他都應。

照水眼尖地看見主人偷偷摸摸塞了好幾次銀子過去,那個大官面不改色地接了,他們談得並不順利,客人一直都板著臉沒有說話,眼神中時不時流露出難以掩蓋的鄙夷。

照水見客人的茶水喝完了,走上前去想為他倒一杯,就在這時,對方卻突然站起了身。

照水沒料到他會突然站起來,連忙後退,卻依然被他撞個正著,只來得及把水壺傾向自己這邊,滾燙的茶水濺了他一身,卻依然有幾滴沾濕了客人的衣擺。

被茶水燙到的皮膚還在火辣辣地發疼,照水卻顧不得這些,連忙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主人的臉色當下就變了,立刻起身去關心:“您沒事吧?”

客人抖了抖衣袍,面色陰沈地瞪了他一眼,主人見狀大步上前,一腳把照水給踢翻了,口中罵罵咧咧:“你個狗奴才,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要是讓大人的貴體受了驚,你擔待得起嗎?”

客人冷臉看著他們,徑自離開了。

主人原本還在對照水又打又罵,見狀立刻追了上去。

照水的腦袋被踢了幾腳,耳邊還在嗡嗡作響,就被人扯著胳膊拽了起來,一路拖到了柴房裏。

他的手腳被捆得嚴嚴實實,動都沒法動一下,他全身上下痛得厲害,又頭暈眼花,意識還模糊著,緊接著柴房的門就被人怒氣沖沖地推開了。

照水還沒來得及看清來人是誰,棍棒就劈頭蓋臉地砸在了他的身上。

照水下意識蜷縮,卻讓對方更加憤怒:“還敢躲?狗奴才,你知不知道你害我損失了多少銀兩?你個狗娘養的賤種!”

堵住少年嘴巴的破布漸漸被血染紅,倒流進胸腔的血和碎末讓他幾乎無法呼吸,恍惚之間,他看見了自己的父親和母親,看見他的哥哥把他往廚房那個窄小的空隙裏猛地一推,聽見他們的慘叫與嗚咽,而後他意識到那聲音是自己發出來的。

他很痛,他不明白為什麽,這不是他的錯,對不對?

是客人自己先站起來的,這本來就是一樁從開始就不會談成的生意,主人難道就沒有發現打最開始對方就沒打算點哪怕一次頭嗎?而現在照水要被打死了,卻是因為這個。

那一刻照水突然想通了,他的家人被殺是妖邪的錯,老秀才被壓死是天公不作美,小妾病死是天不遂人意無法挽回,這所有的事情,每一件每一件,都不是照水的錯。

那他在為何而愧疚?他在為什麽挨打?他的生命在為什麽東西流逝?僅僅是為了一個人的怒火,他就要死?

照水不願死,如果非要有一個人在今天死去,是誰都可以,照水絕不願是他自己。

束縛住照水手腳的繩索不知何時松了,主人已經打累了,他放下手中的木棍,鄙夷地瞥了一眼身前還在顫抖的少年,吐了一口唾沫。

他丟下手中的木棍,剛想推開柴房的門,讓人把這個半死不活的奴才丟出去,卻突然聽見身後傳來衣料摩挲的聲音。

他皺著眉回過頭去,卻見照水緩緩爬了起來,被敲斷的左臂軟趴趴地垂在身側,像一灘爛肉。

主人沒想到這奴才居然這麽耐打,他啐了一口,正想彎腰重新把那木棍撿起來,卻見照水俯下身去,有什麽東西握在他的手中。

那是……

主人低頭看了一眼,卻發現原本被他隨意丟在地上的木棍不知什麽時候被照水拿在了手裏。

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少年已經來到了他的身前,胳膊高高舉起,一棍砸在了他的身側。

男人當下被打飛了出去,後背撞在墻上,眼冒金星。

他爬起來,驚恐地瞪大了眼。

他看見少年慢吞吞地朝他走過來,手裏的木棍血淋淋的,還在往下滴血,而少年平靜地註視著他,眼珠泛著不正常的赤紅。

“等等,你要幹什麽?”從沒挨過打的男人終於開始驚慌失措,“奴才打主子,反了天了!”

沒等他說完,照水再一次掄起胳膊,一棍砸在了他的腦袋上。

這一下腦漿迸裂,照水卻像是沒有看見,他一棍接著一棍,下手兇狠如同搗肉,四處飛濺的血染紅了半面墻壁。

直到最後,照水單手提起那團已經停止抽搐的爛肉,血液順著他指甲裂開的縫隙滲透進他的體內,流遍他的四肢百骸,修補他破損的肉和皮。

他停止了流血,取而代之流淌著的是森冷到令人難以呼吸的魔氣。

他嫌棄地看了手裏的這具屍體一眼,驚訝於自己以前居然會怕這種東西。

他把自己曾經的主人甩到一邊,提著木棍大步走了出去。

門外守著的小廝還在納悶屋裏的動靜聽著有些不對,照水就推門而出,小廝面上剛扯出一個諂媚的笑,看見滿身是血的照水緩步走出,目瞪口呆:“你,你……”

照水歪了歪腦袋,對他笑了一下:“我什麽?”

他提起木棍,對著那小廝的天靈蓋猛地砸下。

那天的照水殺光了府裏所有的人,他在踏上仙途之前就已經墮入了魔道。

這樁滅門慘案驚動了修真界,他們立刻派人前來查看,但在他們抓住兇手之前,照水就已經離開了這座城市。

在修煉的過程中,照水得知了有一種人是天生的天煞孤星,甚至不用特意讓人去測,照水就知道自己一定是。

但他並不在意,多好的命格啊,一定是上天知道他終將入魔,這才將這樣一個命格安在了他身上,沒有什麽比殺戮與血液與天煞孤星更般配的了。

隨著手中犯下的殺孽越來越多,照水開始聲名遠揚。

惡人懼怕他,善者憎惡他,他成了聞名修真界的大魔頭,有人說他的名聲能夠止小兒夜啼,照水覺得很光榮。

被正道圍剿其實在照水的預料之中,在他眼裏那都是一群閑著沒事幹的人,不去救蒼生,偏要跑過來礙他的事。

在此之前他殺了不少,只不過這次不大走運,因為那個棲梧仙尊符井桐也來了。

照水知道這個人,聽說是當今修真界首屈一指的大能,來自點星宗,照水幾個月前剛殺了他們門派的某個人。

是誰來著?好像是他們掌門的徒弟。

早知道就不殺他了。

被符井桐一箭穿心的時候,照水心想。

這人的動作意外地並不粗暴,他輕輕抽出照水胸膛的劍,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照水覺得這人很好笑,怎麽在殺人之後還要問一下被殺的那個叫什麽名字?就不怕他趁這個機會偷襲嗎?

但不知怎麽,他卻乖乖回答:“照水。棲梧仙尊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就過來殺我了?”

符井桐忽略了他的後半句話,他頓了頓,重覆:“你姓照?”

他一手托住照水的後背,好讓他不至於立刻從半空墜落,這副樣子像是符井桐在抱著他。

照水已經有許久沒有感受過一個擁抱了,這竟讓他覺得有些溫暖。

背在身後的手緊握成拳,指甲在他掌心伸長又縮回,終於他松開了手,讓最後一縷拼命凝成的魔氣消散在空氣中。

他本來有機會偷襲的,但照水突然又覺得沒什麽意思。

就在這時,照水忽然聽得背後傳來風聲,他知道約莫是有人偷襲,但照水沒躲,終歸是要死的,再受點傷也沒什麽。

而就在暗箭襲至身後的上一秒,符井桐卻突然攬著照水回過身去,他一揮手擋下數道齊發的箭矢,但那些箭依然威力不減,見符井桐擋在照水身前,反而以愈發淩厲的攻勢刺向二人。

幾支箭矢刺穿符井桐的肩頭,照水聽見身前人發出一聲悶哼。

“棲梧仙尊這是什麽意思?”一直在一旁觀戰的修士們圍攏過來,帶著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照水註視著身前人被鮮血染紅的白衣,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今日一役,他照水只是個借口而已。

照水想要提醒,他張了張口,卻只咳出一口血來。

意識逐漸模糊,照水本以為自己早已了無牽掛,現在他終於要死了,卻突然萌生出了一種不甘來。

他在不甘什麽?不甘自己被他人利用做了工具,還是不甘以這樣一種方式死去?

或者說……

最後一抹神采從猩紅雙眼中流逝,此生終於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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