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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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蘇瑾並不知道,對於盛柏言來說,他已經死在四年前。

那一天的事,他有很長時間都不敢回想。

“蘇瑾,你以為我愛過你麽?過是玩玩,我早就膩了。“

那是一個秋日,流光似碾碎苦杏仁,泛開馥郁苦澀。

盛柏言脖頸上鮮血斑駁,像逃出壁畫鉗制的幽魂,帶著駭人蒼白。

“你果然是這種貨色,既然愛別人,為何又假惺惺留在我身邊?”

盛柏言輕笑著搖頭,只是向前幾步,身子便晃了下。

“是為了錢,就可以出賣自己的一切嗎?”

心臟像被羽箭洞穿,蘇瑾呼吸間都帶痛意。

不是的。

並非如此。

他幾乎忍不住想要對盛柏言坦白一切。

可就在要脫口而出一切時,震動的手機打斷了他。

蘇瑾拿出來,看到屏幕上的消息。

“哥哥,我的骨髓配型非常成功,是不是過段時間,我就可以出院了?”

像被暴雨澆透,蘇瑾剎那清醒。

話語卡在喉嚨,如同咽下的熱碳般灼燒胸口。

不能,他不能說。

背後閃動的攝像頭仿佛盛柏言父親冷漠的眼。

蘇瑾無法用妹妹的生命交換愛情。

更何況,不受父母祝福的戀人,又能走多遠。

“你受傷了。”

蘇瑾註意到盛柏言藏在圍巾下的脖子滲出血色,他勉強笑了下,拿出紙巾,想為盛柏言擦拭。

“別碰我。”

盛柏言收起所有笑容,猛地打開蘇瑾的手,

“你讓我覺得惡心。”

惡心。

蘇瑾的視野一片模糊,心臟被揉成一團。

他的愛情從來是過曝膠片,在無聲中失去色彩。

“我會消失,不再礙你的眼。”

蘇瑾收回手,聲音低啞,

“我知道你不愛我,同樣的,我也不愛你。”

他自胸口拿出那枚黑鉆戒指——奧拉夫的光亮璀璨奪目,仍帶著溫度,蘇瑾在掌心握了下,睫羽幾動。

“還給你。”蘇瑾聲音很平靜,輕輕將戒指放到桌子上,“我不配,希望你給更好的人。”

盛柏言一下擡眸看他,血絲像毒蟲遍布眼球,而後點點啃噬瞳孔。

他忽然笑著搖了搖頭,而後拿起那枚戒指,拿到窗外,猛地扔出去了。

“你碰過的東西,如同垃圾。”

盛柏言收了笑,冷眼看著蘇瑾,用紙巾一點點擦拭指尖,“別再讓我看到你。”

像被燒紅的捕獸夾狠狠鉗住,心臟剎那血肉模糊。

蘇瑾扶住桌子,花了很大力氣才能保持微笑,走到那個一直沈默的Alpha旁邊

,“不會的,我和愛人很幸福,不需要你的祝福。”

後來的記憶很模糊。

蘇瑾找了應程宇,在他離開後幫忙照顧妹妹。

而自己沒有按照約定,提早了半天離開。

等他在陌生國度落地一周後,才從沸沸揚揚的消息裏得知,原定的航班竟然失事了。

巧合的是,那班飛機也有叫蘇瑾的人,或許是盛衡有意引導,總之除了妹妹和他朋友應程宇,所有人都覺得他死於那場不幸空難。

隔著屏幕新聞裏那些遇難者家屬的哭喊,讓蘇瑾感覺到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如果不是有妹妹,蘇瑾有時會想,或許像他這樣孑然一身的人,更適合遭遇這種悲劇。

如果是他,就不會有許多人傷心。

而對盛柏言來說,一定更會覺得解氣開心吧。

畢竟曾經讓他惡心的人消失,這是件好事。

後來盛衡發來的消息也印證了蘇瑾的想法,他說盛柏言後來和蘇亦然相處的很好,盛柏言可能本來就喜歡的是蘇亦然。

蘇瑾將信息看了兩三次,才終於刪掉。

他將頭靠在窗上,隔著玻璃,雨滴撕開一道光的傷口。

配角退場,幫主角畫圓滿句號,多麽功德圓滿。

他最後沒有接受盛衡安排的學校,而是去了應程宇聯系的學校,重新學習金融學。

蘇顏的移植手術很順利,等蘇瑾安定下來,她會被應程宇送過來。

到底是值得的。

蘇瑾記得那天下了鵝毛大雪。

天空帶著糖化的蜂巢氣孔,聖誕節的彩燈裝飾了整個街道。

但這些美好而令人感動的景象,統統與他無關。

在極度的疼痛裏,他產生了幻象。

蘇瑾似乎看到漫天煙火和星鬥下,盛柏言攬著別人擁抱,親吻。

極度的痛楚漩渦裏,讓他像蕩在死亡的懸崖上。

“我如果真死了,你會哪怕有一絲絲難過麽?”

或許身體的折磨,也會擊潰意志,讓蘇瑾像脆弱玻璃,隨時都要崩潰。

八個月,隱藏在蘇瑾心中的話,終於在遠隔重洋的這端,輕輕呢喃而出。

可不會有人回答。

——

度過最難的那幾年後,蘇瑾畢業後抓住了金融行業數據分析的風口,聯合了應程宇這個科技發燒友,找了幾個編程大拿,設計了很多適合金融分析的數據模板。

一開始只是接些外包的活,後來業務慢慢做大,便也拿到了投資。

或許忙碌是治愈傷痕的最好方法,蘇瑾漸漸也成為了別人口中的蘇總。

但近幾年經濟形勢不好,蘇瑾的思鄉病也愈加嚴重,索性將業務搬回國內,重新發展。

他改名換姓,叫自己李晟。

盛柏言的消息斷斷續續,但蘇瑾所知便是,盛衡生了病,他一人挑起所有家族重擔,最終也沒和蘇亦然聯姻。

沒人知道為什麽。

盛氏許諾了蘇家不少好處,也算是和平分手。

應程宇得知這個消息時,還曾和蘇瑾說,“你說盛柏言是不是在等你?”

蘇瑾搖搖頭。

果不其然,很快盛柏言身邊有了個相談甚歡總助Omega,兩人出雙入對。

只是他沒想到,和盛柏言相見的時候,那麽猝不及防。

不是多麽戲劇性的場景,甚至沒有任何準備,是一個談項目的飯局。

合作企業的魏總突然打了個電話,說自己有個小老弟新近得了好酒,便叫了盛柏言來。

推開門的時候,流年像冰層下奔湧河流,剎那將蘇瑾淹沒。

盛柏言就這樣出現在他眼前。

只是怪異的是,對方發色很特殊,在燈光下流轉出一種黯淡煙灰色。

好在他容顏深邃,帶著些浮雕的優雅昳麗,不覺違和,反而生出些畫像的不真實感。

他身邊果然帶著一個很好看的小助理,是有些孩子氣的濃眉大眼。

目光對上的時候,蘇瑾心臟砰砰狂跳,幾乎要躍出心房。

可盛柏言只是很平淡的轉過臉。

也對,蘇瑾已經死了。

但盛柏言又沒有多在意蘇瑾,看到面容相似又有什麽好驚訝?

只是盛柏言本來座位在蘇瑾旁邊,此刻卻微蹙眉,和魏總旁邊的兩個人調換位置,坐到了另一頭。

小助理很會做人,怕得罪人,還專門跑過來對蘇瑾耳語,“李總不好意思,盛總他對白梅香很敏感,雖然您貼了隔離貼,但靠這麽近,他還是會過敏,不好意思啊。“

蘇瑾感覺心臟像被紮了下,卻只是搖搖頭

盛柏言對小助理的偏愛人人都能看出。

幫他剃魚骨,親手盛湯,若有敬酒,亦會一一擋下。

那種神態表情,和過去對自己的溫柔,陡然重疊。

蘇瑾並不想去看那邊,下意識便和鄰座的Beta說了很多話,股市、故事、詩詞歌賦。

總歸每次他的心像撕下結痂時,話總是忍不住變多,說到興起時,還唱了兩句昆曲。

“李總興致好啊。”魏總忍不住敬酒,也哈哈大笑,“今天遇到什麽事這麽開心?”

開心?

“見到魏總當然開心。”

蘇瑾躬身將杯子碰的低一些,而後一飲而下,也笑起來,

“好多年了,都不像今天這麽開心。”

眾人都在稱讚蘇瑾好酒量,唯獨盛柏言在給夾菜。

別人看蘇瑾豪爽,便敬酒不停。

桌上魚生冷食不少,蘇瑾不愛吃生的,一晚上沒怎麽動筷子,這會喝了不少,整個胃灌鉛般疼。

“他吃不慣魚生。”

盛柏言叫來服務生,又點了幾個熱菜。

這個“他”當然並非蘇瑾,還是盛柏言的小助理,因為對方點的菜,大半蘇瑾都不喜歡,唯有排骨和雞湯,蘇瑾倒可入口,大概是盛柏言照顧其他人點的。

但好在小助理轉盤子時,每次排骨雞湯都會到蘇瑾這邊,他吃了些,胃裏火辣辣的感覺總算褪去些許。

魏總大概喝多了,聽說盛柏言的小助理擅長唱歌,非得讓對方來一曲。

小助理臉紅脖子粗搖頭,旁邊人也跟著起哄,乃至他眼裏都顯出些晶瑩。

蘇瑾能夠理解,這種場合表演,難免有些被人消遣的屈辱感,可還沒等他制止,盛柏言已經開口了。

盛柏言推了下眼鏡,眼神似笑非笑,“我看李總昆曲唱得不錯,不如來一曲。”

這招禍水東引極有效果,眾人果然拼命對著蘇瑾起哄,蘇瑾帶來的銷售總監幾度敬酒解圍都沒起效。

他看著蘇瑾的眼神滿是慌張,但後者只是笑笑。

“好啊。”蘇瑾又灌下一杯酒,微微搖晃站起來,“不就唱個歌?”

玩意兒又如何?

只要能簽項目,被人消遣也不會掉塊肉。

他唱的過程裏,終於敢去看盛柏言。

男人始終面無表情,只是頻繁喝酒,沒有上頭,臉卻越來越白。

夜深宴席也就散了,蘇瑾頭重腳輕,和旁邊Beta交換了聯系方式也不自知,銷售去找車叫代駕時,男人順勢就在暗巷裏扶住他的肩。

蘇瑾想他今天話說得太多,大概給別人了錯覺。

所以這個Beta才會在街道角落突然抱住他,想要輕吻他額頭。

就在他卯足力氣,準備踹開對方時,一個修長的人影卻突然出現,一拳將對方打到在地。

燈光如銀杏葉紛落,覆來人滿身。

盛柏言扯了下領帶,胸膛起伏。

“作為Omega。”男人聲音嘶啞,“你太沒安全意識了。”

“盛柏言。”蘇瑾意識已經模糊,忍不住靠過去,“我的夢已經如此真實了嗎?”

可盛柏言只是蹙眉,捏著蘇瑾的肩,將他推開一些,“抱歉,因為車禍,我失去過一些記憶,我們之前見過麽?”

忘記了。

原來盛柏言徹底忘記他了。

蘇瑾睫毛動了下,感覺星光雪片般化在心頭。

他搖搖頭,後退幾步,笑得很溫柔,“沒有,我們不認識。”

轉過身,蘇瑾搖搖晃晃,向著自己的車走去。

“那這是什麽?”盛柏言冰涼聲音響起,他撿起一張跌落於地面的照片,“這個眉眼和我小時候一模一樣的孩子,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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