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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別兇[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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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別兇[VIP]

陸觀宴最終還是獸性戰勝了理智。

靜謐的竹居小築, 這一夜,蕭別鶴被壓住一次又一次,各種地方。

起初蕭別鶴還願意配合陸觀宴。

陸觀宴也還比較柔情, 動作小心翼翼, 生怕弄得蕭別鶴太疼。

到後來越發一發不可收拾,幾乎所有的掌控權都到了陸觀宴手上, 蕭別鶴只能任由他擺布。

蕭別鶴身上, 到處都是陸觀宴留下的痕跡。

今日不用上早朝,陸觀宴起得晚了些, 睡醒後回憶自己昨夜做的混蛋事時,驚嚇得從床上跳起來,到處尋找蕭別鶴的蹤跡。

蕭別鶴呢?是不是被他弄生氣了?

他昨夜也太過分了!

蕭別鶴不會走了吧?

他昨天沒有封鎖皇宮,有外來賓客, 國界大門也打開了, 蕭別鶴如果走了, 他就找不到了!

不行,蕭別鶴不能走!他不能放蕭別鶴走!

陸觀宴披起衣裳就往外跑,出了竹居小築的門,跑出沒幾步, 聽見隱約的琴聲。

陸觀宴心裏的浮躁淡去了些,這裏沒有別人,陸觀宴尋著琴音來源找過去,一路上緊張地想, 會不會是蕭別鶴。

是不是蕭別鶴在彈琴?

這個琴音,跟他聽過的所有都不同, 有點熟悉。

陸觀宴走著,躁意漸漸被撫平, 聽琴聲伴著竹枝搖曳,已是秋後萬物轉向雕零的時節,卻仿佛被柔和美妙的曲子帶領到不屬於這個時節的地方,春風和煦,遍地生花。

陸觀宴聽出來,是當初還在梁國的時候,蕭別鶴第一次見到他時,那個大雪紛飛的冬天,給他彈過的那首《青玉案》。

轉過竹林小徑最後一道彎,陸觀宴看見,竹徑的盡頭,在那琴聲的來源,一身白衣仙氣飄渺靜坐撫琴的人,果真是蕭別鶴。

蕭別鶴沒有走!

陸觀宴要控制不住百感交加的心情,又怕會嚇到蕭別鶴,壓抑住自己輕手輕腳地走過去,一邊穿好了身上的衣裳。

走到蕭別鶴附近時,不敢打擾,便也在竹亭裏坐下,安靜聽蕭別鶴彈琴,看著蕭別鶴好看的臉、美妙的腰身弧度、和修長白皙手指落在琴弦每一處的動作。

幸福的時刻不覺漫長,只嫌太短。

陸觀宴忽然從沈醉中走出來,意識到時間一刻刻過去,他今日還約了大臣談政事,還有許多國務沒處理。

陸觀宴小心問道:“哥哥,我能跟你一起用午膳嗎?”

蕭別鶴手指動作停下,收起了琴。

“嗯。”

陸觀宴瞬間又幸福了,看著蕭別鶴放好了琴起身,腳步輕輕跟在身後。

陸觀宴一次次偷偷看蕭別鶴神色,昨夜他太過分了,雖說蕭別鶴當時沒拒絕他的胡作非為,可還是太過分了,陸觀宴不知道蕭別鶴有沒有生氣。

陸觀宴默默給蕭別鶴夾菜,規規矩矩地放進蕭別鶴面前的碗裏,老實巴交,憨態可掬,不敢有一分多的動作,隨後又老實巴交地看蕭別鶴的反應。

蕭別鶴道:“謝謝。”

陸觀宴馬上幸福開心地彎起桃花眸笑起來。

陸觀宴下午有許多事要忙,臨走前神情可憐又真誠地問:“哥哥,我今天晚上,還能來找你嗎?”

蕭別鶴:“嗯。”

今日下午,與陸觀宴商議國事的朝臣都覺得,他們陛下前所少有的和善大度。

晚上,天黑之後陸觀宴才從外面忙完回宮,引鶴宮正殿裏沒找到蕭別鶴,陸觀宴慌了一瞬,想到蕭別鶴答應了他今晚還可以來找他,便又找來了竹居,心想蕭別鶴會不會在這裏。

再次在竹居小築的屋頂之上,看見一抹雪白的蕭別鶴,安靜端正地坐著,微微仰首,看著從搖曳竹枝中間露出來的月亮。

那張如仙如畫的絕色容顏上,淒涼夜風中透著淺淡哀思,不知在想什麽。

陸觀宴跳上去,總覺得今晚的風,蕭別鶴穿這樣單薄會冷,將自己的衣裳蓋到蕭別鶴肩膀,停頓了一會兒,還是就著這個動作,抱住蕭別鶴的雙肩,靠近將蕭別鶴抱在了懷裏。

陸觀宴道:“哥哥,還有我在呢,我永遠都不會背叛你的,我一直陪著你。”

蕭別鶴視線垂下看向蹲在自己面前的陸觀宴,彎了下唇朝他輕笑:“謝謝。”

蕭別鶴面上本就很淡的情緒散去了些,將衣裳再還給陸觀宴。今夜的風確實有些冷,吹散了兩人鬢角的發絲,在黑夜裏交纏在一起。

“下去吧。”蕭別鶴自小閣樓屋頂邊上起身:“你累了,早些休息吧。”

陸觀宴才剛抱到蕭別鶴,跟人貼著不願意分開,站起來了也還繼續往蕭別鶴身上湊,說道:“哥哥,我不累。”

蕭別鶴看向他,摸了摸挨在面前的俊臉:“嗯,不累也早些休息。”

陸觀宴又跟著他下去,緊緊跟在身後牽著蕭別鶴的手,一步不肯分遠,問道:“哥哥,我今晚能還跟你一起睡嗎?”

蕭別鶴應“嗯”。

陸觀宴開心壞了,整個人像個還沒長大的小孩。

親自去給蕭別鶴放熱水沐浴,自己也沐浴。

蕭別鶴出來時,看見裏面桌子上放了盒東西。

陸觀宴也沒多久沐浴完出來了,意識到自己忘了藏好的東西,臉色有些尷尬,趕緊過去拿走。

是昨天,雖然蕭別鶴不說,但是陸觀宴知道,他肯定弄疼蕭別鶴了。這才想著提前備好,萬一他什麽時候又沒控制住……對蕭別鶴做禽獸事,不會讓蕭別鶴再這麽疼。

陸觀宴臉色漲紅,把東西往自己背後藏,著急解釋道:“不是今天用!我先準備著,防止再弄疼哥哥!”

陸觀宴急忙地解釋,話說出口才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麽,覺得解釋完更禽獸了,不知道今晚會不會被蕭別鶴趕出去。

蕭別鶴淺笑一下:“準備就準備,臉紅什麽?”

陸觀宴意外地一怔。

回過神來,就見到蕭別鶴已經朝著床側走去了。

陸觀宴趕緊將東西藏好,認真將剛才蕭別鶴說過的話、蕭別鶴的神情回憶了一遍又一遍,確認了蕭別鶴真的沒有趕自己。

陸觀宴也趕緊跟著走過去。

蕭別鶴已經在床裏側躺下了,那張讓陸觀宴永遠為之神魂顛倒的容顏上,清冷好看的雙眸輕闔,在外邊給他留了位置。

陸觀宴吹滅了燈,拉開被子爬進去挨著蕭別鶴躺好,朝著蕭別鶴貼過去,視線不清,其他感官就無限放大,格外貪戀愛人身上一切氣息地抱住蕭別鶴的腰。

陸觀宴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得蕭別鶴不舒服,或是讓蕭別鶴煩了。

輕輕抱了一會兒,蕭別鶴沒有任何動作。

陸觀宴又開始不滿足簡單的肌膚相貼,將蕭別鶴的腰抱得更緊了些,手上也開始往更多地方摸去。

陸觀宴往蕭別鶴腰下位置摸過去時,臉貼著蕭別鶴問:“哥哥,疼嗎?”

“嗯?”

陸觀宴又往深處摸了一點,道:“你還疼嗎?”

蕭別鶴微微轉身,擋開了不安分的手,倒沒怒,只道:“不要就別亂碰。”

陸觀宴差點又要沒忍住走火。

他倒是想要。

只是,就算蕭別鶴不生氣,他昨晚那麽禽獸,但凡還是個人,今天也不應該再折騰蕭別鶴了。

陸觀宴再朝著蕭別鶴身上爬去,拉起蕭別鶴的胳膊鉆到懷裏,朝閉眼的蕭別鶴道:“哥哥,你能不能抱抱我?”

蕭別鶴收手抱住鉆懷裏的人。

陸觀宴滿足極了,枕著蕭別鶴的胸膛閉上眼睛。

接下來七日,蕭別鶴都在竹居。

竹居雅致又安靜,地大空曠,彈琴、練劍、賞風景,都再合適不過。

除此之外,蕭別鶴知道,陸觀宴又把皇宮封鎖住了。

為了防止他離開。

陸觀宴每日上完朝、外出辦完當天的政務,都會來竹居小築。

聽蕭別鶴彈琴,看蕭別鶴舞劍,又或一起坐在屋頂上,看日落、賞月亮,聽風吹竹枝搖動。

蕭別鶴幾日裏把陸觀宴想聽的曲子都給他彈了,有時陸觀宴也會在蕭別鶴撫琴時,拿出一支簫,在一旁隨著蕭別鶴的曲調低聲伴奏。

蕭別鶴舞劍,陸觀宴也拿來一把劍,與他共舞。

可是不知為何,陸觀宴覺得,他看見蕭別鶴的眼神,好像更哀傷了。

月圓過後接下來的半個月一日比一日虧缺,到今夜,已經只能看見被烏雲遮住的半個月牙。

兩人依舊坐在竹居小築的屋頂,陸觀宴抱住蕭別鶴的腰,看著蕭別鶴不說話、不笑時清冷到淒寒、憂傷的臉,心裏沒來由的難受,總覺得,快要發生他不願意看到的事。

蕭別鶴突然偏過頭,清眸看著他問:“你還看見過什麽?”

陸觀宴心口難過到抽痛,聽見蕭別鶴問話,看著他頓了一會兒。

蕭別鶴道:“除了我死的那次,你還看見過什麽?能告訴我嗎?”

陸觀宴瞬間如晴天霹靂。

早在幾日前蕭別鶴再彈出那首《青玉案》時,或者說更早、他們第一次一起在竹居小築的屋頂看月亮那次、看見蕭別鶴眼底流露的憂傷,陸觀宴就察覺出不對了。

陸觀宴不願意接受這個發現,強行將它們從腦中摒除出去,不願意接受蕭別鶴真的找回了記憶。

因為,如果蕭別鶴還沒有找回記憶,他就可以繼續欺騙蕭別鶴,騙蕭別鶴說他們是愛人、騙著蕭別鶴跟他做親密的事,把蕭別鶴占為己有。

如今一切在蕭別鶴心中真相大白,陸觀宴覺得自己在幹凈純澈的蕭別鶴面前,徹底像是陰溝裏的老鼠,所有陰暗醜陋一覽無遺。

蕭別鶴一定厭惡透了他。

他們這下,是真的結束了,再也沒有可能了。

陸觀宴痛到一雙藍色的眼瞳渙散,抱在蕭別鶴纖細腰上的手漸漸松開。

正在陸觀宴悲痛中下意識要將手收回去時,蕭別鶴握住了他的手,有些不明所以他怎麽了,伸出雙臂換他將難過著的陸觀宴整個肩膀抱住。

“我真的想知道,不能告訴我嗎?”蕭別鶴抱住他,動作柔情地貼在陸觀宴耳側問。

蕭別鶴外表清冷,懷抱卻是暖的,抱得陸觀宴又陷入茫然,蕭別鶴究竟為何會抱他,是什麽樣的心情抱的他。

陸觀宴擡頭,靜靜註視著蕭別鶴的臉和眼睛,他自然是不願意說,可看著蕭別鶴真誠柔情的眼睛,又怎麽都說不出口拒絕的話。

最終還是潰敗給蕭別鶴,往下挪開了眼瞳,低聲說道:“梁國亡了,穆氏皇族中人全部殞命。在那之後,我就什麽都看不到了。”

在他話音剛落,陸觀宴感受到,蕭別鶴抱住他的手僵了一下。

陸觀宴又擡頭看他,盡管蕭別鶴臉上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靜冷靜,陸觀宴能感受到,在蕭別鶴身上,自內而外那種悲涼感更深了一些。

過了有一會兒,蕭別鶴輕輕張唇,有些輕微發顫的聲音對他道:“謝謝。”

陸觀宴還貪戀地感受著蕭別鶴溫暖的懷抱,心想,不知這是不是蕭別鶴最後一次這樣觸碰他。

陸觀宴雙手老實守規矩地垂落在身側,心裏想要將快破碎的愛人用力擁緊,退避和膽怯卻讓他不敢多碰蕭別鶴一下,幽藍的瞳眸滿含心思,睜大著藍瞳註視著蕭別鶴。

這晚,陸觀宴再次落荒而逃。

第二日,陸觀宴沒有再來。

接下來好幾日,陸觀宴都沒有再來。

蕭別鶴得知引鶴宮再次被嚴密封鎖起來的消息。

夜間竹聲颯颯。

蕭別鶴白衣勝雪,夜夜獨身一人靜坐在屋頂最高處。

高處能看見更廣闊的視野,有風,不會被限制,四處哪個方向都自由。

蕭別鶴每當心裏有事解不開時,就喜歡到這樣的地方。

蕭別鶴不知道,他與陸觀宴之間這段感情算什麽。

明明是上天都不看好的情緣。按照世俗條規,他們絕無可能站在一起。

可蕭別鶴每當想到自己不辭而別,小皇帝傷痛欲絕瘋狂的模樣,便於心不忍。

陸觀宴可以打破世俗。

他一個已經死去之人,亦可以不再在世俗條規之中。

近日夜間降溫降得嚴重,陸觀宴在禦書房裏,再次聽見蕭別鶴的消息時,是蕭別鶴病了。

陸觀宴心臟一緊,扔掉手裏的一堆公務就往引鶴宮跑。

聽下人說,是夜間在屋外淋了雨。

下人們心驚膽顫,沒有照顧好皇後,亦知陛下對皇後的在意程度,生怕陛下惱怒砍了他們。

蕭別鶴伸手拉了拉滿臉擔憂和怒氣的小皇帝的衣袖:“我沒事,是我自己下雨忘了回來,不怪任何人,他們照顧我照顧得很好。”

陸觀宴當然知道,不怪任何人。

蕭別鶴不喜歡人打擾,因此引鶴宮的下人都很少,身邊事大多都親力親為自己做了,他要去哪,下人們更是經常都不可能知道。

“好,我不怪他們。”陸觀宴臉色郁沈,說完,從身上掏出一條銀鏈,握起蕭別鶴手腕。

蕭別鶴神色微變,下意識要將手往後縮躲避。

“小宴,饒過我吧?我知錯了。”

陸觀宴眸色郁郁沈沈,攥緊蕭別鶴的手,不由分說態度強硬地將蕭別鶴雙手扣上。

“你就好好養病吧,病好之前,哪都不準去了!”

蕭別鶴心生無奈,低眸看著手又被鎖鏈鎖上,雙手都被陸觀宴給握住,應了聲:“好。”

蕭別鶴又問:“你還來嗎?”

陸觀宴心口噗通一跳,閉氣了好一會兒。

“你要是不想看見我,我可以不出現在你面前。”

蕭別鶴道:“我想看見你。”

陸觀宴一驚,十分不信,雙瞳滯楞疑惑地看向蕭別鶴的眼睛。

怎麽可能呢?

蕭別鶴怎麽可能會想看見他?

陸觀宴俯身,擡手摸了下蕭別鶴額頭,還燙燙的,並沒有退燒。

陸觀宴道:“你是不是病糊塗了。”

蕭別鶴被他沒好氣地這樣問,看著陸觀宴兇巴巴的眼睛,有些不滿地說道:“你太兇了。”

蕭別鶴說完,從床上坐起來,身體支撐著前傾朝站在床下的陸觀宴吻去。

陸觀宴楞了一會兒,無處安放的手最終落在蕭別鶴腰間,將人抱緊,強勢索吻。

生病的蕭別鶴唇比以前要燙,也更軟,被抱緊在懷裏仿佛沒有任何反抗之力。

陸觀宴壓抑著心情沈聲道:“既然如此,從今往後,你就永遠別想再擺脫我了。”

陸觀宴不放心生病的蕭別鶴,怕他不好好吃藥、又不認真對待自己的身體,盡管擔心蕭別鶴心裏會不想見到他,還是每日上完朝就又來到引鶴宮,盯緊了蕭別鶴,看著他吃藥和養病。

殿門全部被鎖上,蕭別鶴如今連寢殿的大門都不能出了。

蕭別鶴沒有不願意見到小皇帝,但是也沒想過會是這樣,十分無奈,捧起小皇帝的臉捏了捏,手腕間銀鏈也跟著響,向陸觀宴祈求道:“你就讓我出門吧?我整日躺著,像什麽樣子?”

陸觀宴不容商量:“不準。”

蕭別鶴見商量不通,轉身推開窗,門鎖上了,從窗戶出去。

陸觀宴看見時,就只見到半抹雪白的身影從窗戶外消失了,下意識心中一慌,也馬上跟著翻窗追了出去。

陸觀宴著急地四處望,都不見蕭別鶴,心中著急壞了,一瞬間召集全部軍隊把蕭別鶴給追回來的念頭都出現了。

突然被一片金燦的銀杏葉子砸了一下,陸觀宴擡頭,見到蕭別鶴就在他面前樓閣的最上面。

失而覆得的欣喜,陸觀宴一瞬間又什麽都拋之腦後,眼裏只剩蕭別鶴,也朝上躍去,抱緊了站在樓閣頂上最邊邊的蕭別鶴。

“你別想著離開我,我一定會把你抓回來的!不管你去到哪,我都一定能把你抓回來!”陸觀宴惡狠狠地說道。

蕭別鶴輕笑,“嗯,我知道,你最厲害了。”

陸觀宴緊抱了他一會兒,拉住蕭別鶴的手道:“跟我回去。”

蕭別鶴抽手,微微仰頭眼睛看向別處:“我不回。你讓我在這上面玩一會兒吧。”

陸觀宴看著蕭別鶴沿屋頂往別的地方走了幾步,見他心情似乎不錯,半點沒有願意跟自己回去的意思,最後妥協了,蕭別鶴看風景,他站在原處看蕭別鶴。

今日天氣並不好,風比平日都大,宮殿四處的銀杏樹金燦落葉紛飛。不一會兒,頭頂黑雲又落起了雨滴。

陸觀宴走過去,強硬地再拉住蕭別鶴的手:“跟我回去!你病還沒好,不能再淋雨了。”

蕭別鶴朝他比了個噓的手勢,拉著他一起蹲下:“你看,這雨是什麽顏色?”

雨哪裏有什麽顏色。

陸觀宴只知道那些雨落到了他生著病的愛人的身上,快速將自己的衣裳脫了蓋在蕭別鶴頭上,伸手就要把蕭別鶴抱走。

蕭別鶴不願意走,跟他動了幾下手。

以往陸觀宴覺得他是打不過蕭別鶴的。

但是蕭別鶴如今雙手被他鎖住施展不開,又生著病,陸觀宴見到蕭別鶴要反抗他,生怕自己會弄傷了蕭別鶴,突然收住手不再動,讓蕭別鶴打他。

蕭別鶴見他不跟自己打,也收住了手。

重新拉住陸觀宴蹲下,頭頂上披著的衣裳被動手時弄歪了,蕭別鶴扯了下,分出一半蓋到陸觀宴頭上。

“你看,是金色的。”

蕭別鶴朝樓頂之下一排金燦葉子的銀杏樹指去,笑了下,又朝更遠地方葉子還蔥綠的灌木叢看:“那裏的,是綠色的。”

灌木上開著紅色和白色的花,落在那地方的雨,細看又像變成了紅色和白色。

蕭別鶴道:“夜晚的雨,是銀色的。”

陸觀宴臉上的郁沈散去,真開始跟蕭別鶴一起蹲在屋頂上認真地看雨落。

陸觀宴看著腳下的銀白瓦片,道:“這上面的,也是銀色的。”

蕭別鶴看著他傻傻的模樣,心情不錯地笑了一下。

雨幕中遙看飛過兩只南遷落單的大雁,雨來得太突然,它們被淋濕在天空,艱難地飛著。

陸觀宴已經沈浸在了跟蕭別鶴一起看雨中,正要說淋透兩只孤雁的雨是什麽顏色。

突然看見另一面,改口說道:“它們好可憐。”

“它們不可憐。”蕭別鶴反駁他說道。

陸觀宴:“它們落了單,說不定會迷路,還被淋濕透了。怎麽不可憐?”

蕭別鶴面帶淺笑,“落單未必是隊伍拋棄了它們,也可能是它們拋棄了隊伍。要是迷路了,還能看見更多的風景,只要最後能到達目的地便夠了。它們還能冒著雨往前飛,便是這場雨阻礙不了它們。”

陸觀宴覺得蕭別鶴所言有道理。

就像他現在跟著蕭別鶴一起在屋頂淋雨。

雨越下越大,陸觀宴卻感受到,仿佛格外悠然、放松,這種感覺是前所未有過的。

他可以暫時忘記自己對蕭別鶴做的所有事,忘記自己過去多年的兇殘險惡和在堰國百姓眼中的樣子,忘記與他的族人之間的血海深仇,也忘記去思考蕭別鶴究竟如何看他。

突然聽見蕭別鶴抿唇壓低聲音的咳聲。

頭頂蓋著的衣裳也早已經濕透了,水透過衣裳早將二人的臉和頭發浸透。

陸觀宴橫抱起蕭別鶴起了身,不由分說抱他下了地,因為殿門從裏面被陸觀宴鎖上了,只好抱蕭別鶴再從窗戶進去,匆匆給蕭別鶴換了衣裳、擦了擦頭發塞進被子裏,轉頭出去拿鑰匙開了門,叫人傳太醫。

蕭別鶴從小習武,武力遠超於他人,但從小就沒得到好的對待,自己也沒怎麽關照過自己的身體,落下病根不少,身體並不算好。

尤其這一年多,身體格外懼冷的病還沒得到根治。

這一淋雨,病況果然又加重了。

陸觀宴一直到晚上都臉色格外陰沈,什麽都沒做,就坐在床邊盯著蕭別鶴。

蕭別鶴一有想要坐起來的動作,馬上被陸觀宴陰著臉按回去。

並威脅道:“你再動,朕就把你鎖在床上!”

蕭別鶴只好又躺回去,可是他覺得,這樣真是無趣極了,除了數時間流走什麽都做不了。

蕭別鶴道:“小宴,你給我拿本書看吧。”

陸觀宴陰沈著臉拒絕:“不準看!你好好閉眼養病!”

蕭別鶴輕嘆了聲,實在太過無趣,擡起自己被陸觀宴蓋在被子下的雙手,端詳起雙手之間的鎖鏈來。

鎖鏈不粗,也不重,款式簡單、卻又別有風趣。就是容易響,戴在手上還有點涼。

蕭別鶴覺得,他能弄得斷。

就是他一弄斷,小皇帝又要慌張了。

陸觀宴註意到他保持了這樣擡手的動作好一會兒,心裏有些不安,問道:“你在做什麽?”

蕭別鶴道:“數上面有多少個銀環。”

陸觀宴問:“多少個?”

“五十二個。”

蕭別鶴說完,陸觀宴臉上反而先不自在了一下,掩飾地故意露出兇狠的表情。

“我就是很喜歡你,但是如果你一定要離開我,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把你囚禁起來,永遠永遠。所以,你別想著自由了,我不會給你的。”

陸觀宴說完,緊緊盯著蕭別鶴的臉,等著他對自己面露厭惡。

卻聽銀鏈晃動聲響,一只溫度有些熱的手摸在了他臉上。

蕭別鶴撫平他眼角的情緒,說道:“別兇,不好看。”

陸觀宴心跳再驟停了好一會兒,緊緊看著蕭別鶴。

自從知道了蕭別鶴真的找回了記憶,他一次次驗證蕭別鶴對他的厭惡,想要將心裏懸著的那把刀落下。

可是,蕭別鶴為什麽會是這樣的反應。

也太過平靜了,每次都這樣的平靜。

甚至不如看見他折磨梁國那些俘虜能讓蕭別鶴有波瀾。

陸觀宴道:“我做皇帝的唯一目的就是為了囚住你,不止這間屋子和引鶴宮,整個堰國,都會是你的囚籠。朕手裏有百萬士兵,你逃不掉。”

又兇起來了。

蕭別鶴是陸觀宴用自己的心頭血和巫夷族禁術救回來的,兩人之前多了某種神秘說不清的契連,因此蕭別鶴也總是能感受到小皇帝緊張時毫無章法撲通亂跳的心跳。

蕭別鶴再次將陸觀宴眼角的兇狠撫平,笑問道:“你囚禁了我,是要對我做什麽?”

陸觀宴被撫平的眼角再次兇狠地瞇起:“自然是做床上那些事。朕有的是手段,你武功再高,也反抗不過我。我會蠱術,你若是不從,我還能對你下蠱,你逃脫不掉我的!”

蕭別鶴只覺得說著狠話的小皇帝又兇又可愛。沒有嚇到他,自己反倒應該慌張得不輕。

“今日應該是不行了,等我病好,你想要,我都可以與你做。”

蕭別鶴生著病,整個人有點無力,聲音也聽著比以往更輕更柔,又抿唇低咳了幾聲,說道:“我知你的心意,也並沒有不願意。你說囚禁我,可我在你身邊這一年多裏,感受到的是很自由的,比我過去都要自由。”

蕭別鶴知道,陸觀宴很在意他,也尊重他的大多想法,更不會傷害算計他。

他最能無負擔隨心所欲的時候,便是在陸觀宴身邊的時候。

有一人如此滿心都是他,在不確定結果的情況下、連命都願意給他。他有什麽好不願意的。

囚籠夠大,那就是自由。

陸觀宴聽他一番話,噤聲了好一會兒,臉色兇巴巴說道:“你真是腦子燒壞了,朕明日再跟你說。”

陸觀宴說完,補充道:“朕再也不跟你一起淋雨了!”

蕭別鶴輕笑:“那下次,我們一起聽風?”

陸觀宴不理他,只獨自陰沈著臉生自己也不知道生什麽的悶氣,站在床下又盯了他一會兒,突然踢掉自己的鞋子,掀開蕭別鶴身上的被子,自己整個壓了進去,將蕭別鶴緊緊抱住。

蕭別鶴身體燒得發燙,陸觀宴心驚膽顫,貼過去的好一會兒,又忘了呼吸。

陸觀宴收住他的雙手,又用自己的腿壓住蕭別鶴雙腿,將人完全地壓制住緊緊抱住,聲音緩和了些,還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和委屈:“你別趕我,趕我我也不走了,你別亂動,也別想做任何事勞累到自己,我抱著你睡,到你病完全好為止。”

蕭別鶴果真一下不再動,應了一聲:“好。”

蕭別鶴還是沒睡著,近在咫尺一直看著陸觀宴的臉和眼睛。

這張臉很好看,眼睛更十分有特色,蕭別鶴見他的第一眼,就記住了這雙眼睛。

那時也是兇巴巴的小少年,很狼狽,又很可愛,萍水相逢初次謀面,不知他經歷了什麽,卻讓人莫名心疼。

蕭別鶴那時自身也沒多少自由和能力,幫不了他。

從沒想過,多年後的後來卻被對方一次次這樣幫助。

蕭別鶴覺得,他真的很厲害。

對他的好也是他這輩子如何都還不起的。

被陸觀宴同床緊抱著,很快到了傍晚。

陸觀宴叫人送了晚膳,還有煎給他的藥。

蕭別鶴被陸觀宴要求著不準動,被陸觀宴親手餵著吃了些東西。

陸觀宴又拿起勺子端著藥碗要餵他喝藥,被蕭別鶴將碗奪過來,一飲而盡。

雖然他喝了一年的藥,早就習慣了各種藥的苦澀。

可還是長苦不如短苦。

陸觀宴每日鎖了門,鎖上窗,又這樣寸步不離地緊盯了他幾日。

連蕭別鶴再要到窗邊往外看,都將蕭別鶴的手和自己鎖在一起,緊盯著蕭別鶴。

終於等到蕭別鶴燒完全退了,也不怎麽咳了。

蕭別鶴向他輕笑,擡起自己雙手:“我的病好了,小宴,是不是可以給我解開了?”

陸觀宴陰沈著臉,“腦子好了,朕就重新說一次,朕在囚禁你,永遠不會給你自由,你逃脫不掉,也別想著逃!”

蕭別鶴貼上去親了他一下。

陸觀宴大腦宕機,臉上傻了好一會兒。

接著,陸觀宴聽見鎖鏈脆響聲,看見蕭別鶴從他身上拿走了鑰匙,給自己將鎖鏈打開。

陸觀宴反應過來,看著被蕭別鶴收走的鎖鏈和鑰匙,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有將它們奪回來再鎖到蕭別鶴手上,說道:“朕就給你一天自由。”

蕭別鶴道:“三天吧,一天太短了。”

陸觀宴正猶豫要不要答應,就見蕭別鶴拿著從他身上搶走的鑰匙,去把寢殿房門也打開。

陸觀宴道:“朕在囚禁你,朕不會放你出去。”

蕭別鶴回頭,已經打開了門,朝他輕笑:“可是你已經答應我,要給我三天自由。就三天。”

陸觀宴:“朕沒答應。”

他說的是一天。而且,也不是準許蕭別鶴可以出門。

蕭別鶴卻輕笑,朝他走回來,把鑰匙都還給了陸觀宴,傾身又往陸觀宴唇上親了一下。“那你現在答應?”

陸觀宴再次一滯,心怦怦跳。

心情卻不受控制地好起來,不由自主揚起來的嘴角怎麽都壓不住。

最後,陸觀宴道:“就三天。你要是再把自己弄病,朕以後就每天都把你鎖在床上!”

蕭別鶴得了三天自由。

陸觀宴又開始正常上早朝和忙碌朝政,但會每天晚上都來看他。

蕭別鶴得知,陸觀宴又把引鶴宮的守衛加固了一遍。

生怕他走了。

蕭別鶴現在再要走,確實有些難度。

蕭別鶴還聽到,陸觀宴,把抓來的梁國的俘虜全部放了。

只是放之前,叫人打斷了蕭長風的一雙腿。據說手段極其殘忍,骨頭都敲碎了。

蕭別鶴這樣過了三天,依舊白日一個人看風景,彈琴練劍,晚上被陸觀宴緊抱著睡。

最後一日晚上,蕭別鶴拉住剛忙完過來的陸觀宴,說道:“陪我聽聽夜晚的風吧。”

陸觀宴心中有疑慮,覺得蕭別鶴說這話有哪裏不對勁,卻還是答應了。

風聲,確實沒什麽好聽的,陸觀宴更想聽蕭別鶴彈的琴。

陸觀宴要求道:“你彈琴給我聽。”

蕭別鶴點頭應,下去拿來了琴。

陸觀宴點名還要聽那曲《青玉案》。

蕭別鶴彈給他聽,又彈了幾首別的曲子。

陸觀宴起初還端端正正地坐著,身上頗有帝王的威嚴。

到後面,聽琴聽得入迷,也在蕭別鶴面前忘了想要偽裝起來的形象,坐得離蕭別鶴越來越近。

最後聽完蕭別鶴彈的一曲《鳳求凰》時,情不自禁輕輕將臉貼在了蕭別鶴的肩上,從後面抱住了蕭別鶴的腰,安靜乖巧得像世間最聽話懂事的愛人。

蕭別鶴收起了琴,也摸了摸搭在肩上柔軟溫熱的腦袋。

陸觀宴微擡頭,好喜歡被蕭別鶴摸,用頭去蹭蕭別鶴的手掌心。

夜寂無聲,天地間,仿佛只剩他們二人。

“我一定會離開的。”

蕭別鶴知道,說出來陸觀宴會很生氣,或者說難過。

還是選擇在最安靜的時候說出了口。

安靜枕在他肩上、用腦袋蹭蕭別鶴手心的人一僵,從蕭別鶴肩上擡起頭,臉色一瞬間變得陰郁兇狠,抓緊了蕭別鶴的手。

“我不放。”

蕭別鶴道:“我會回來的。”

陸觀宴臉色陰沈沈,“我不信。我絕不可能會放你走,別再癡心妄想。朕已在引鶴宮設下天羅地網,你也踏不出去一步!”

“我既然決定走,縱使你設下百般阻礙,我也是會走的,你不同意,我也要走。”蕭別鶴心平氣和地跟他商量:“如果你哪天,找不到我了,不要因為我的離開遷怒無辜人,好嗎?繼續做一個好皇帝。”

陸觀宴搖頭,咬緊了下唇,幽藍瞳眸裏憋著淚,發狠地將蕭別鶴緊緊抱住,幾乎要將蕭別鶴揉進自己身體裏。

“不好!你敢走,我就殺人,殺很多人!做一個最壞的暴君!”

蕭別鶴道:“答應我。不然,我就不回來了。”

陸觀宴依舊搖頭,淚水憋不住地從眼眶泵出來。“不準走,我不允許!你不能走!”

蕭別鶴給他擦眼淚,輕輕親了下小皇帝的唇。“我會回來,真的,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如果我過了很久還沒回來,你可以去把我抓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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