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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贖罪[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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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贖罪[VIP]

蔣絮兒近一年半病情越來越嚴重, 常常不吃不喝,情緒失常,請了無數大夫來看都無濟於事。

蕭別鶴還活著這句話傳出來時, 蔣絮兒突然之間像重新活了過來, 日日念著要見他的兒子。

將軍府財力不支,府裏仆人縮去了大半, 梁國這一年多常常各種戰爭有關的國事層出不斷, 蕭長風大多時候都在東奔西走,不是在張羅征兵的事就是在打仗, 只有極少時間在將軍府。

即便回了將軍府,蔣絮兒對自己這個丈夫視若洪水猛獸,也不願意見蕭長風,這近一年裏, 除了蔣絮兒的貼身丫鬟, 便都是蕭錦時這個小兒子在陪著蔣絮兒。

蕭錦時被蕭清渠所傷早已經養好, 只是那只右手卻是永遠的廢了。

當時將軍府和太子給他找了無數名醫,都沒能將他右手斷掉的筋脈給續上,傳聞巫夷族有一位年輕的神醫,所有看過蕭錦時的大夫和禦醫都說, 恐怕只有巫夷族那名醫術最精湛的神醫才能治好他的右手了。

蕭長風和穆雲斐派出過無數人去尋找那名神醫,最終,都沒尋到下落。

傷雖養好,蕭錦時的一張臉卻也是永遠的傷掉了, 那些疤痕,隨著傷口愈合永遠的停留在了他的臉上, 再也無法去除。

從前蕭清渠還沒成為太子妃、與將軍府反目時,蕭錦時常常對蕭清渠那麽在意自己的一張臉嗤之以鼻。如今, 蕭錦時每當看見、想起自己的模樣,也常常升起自卑感。

他這麽醜,跟蕭別鶴之間的差距,又更遠了。

蕭錦時一早去棲霜院時沒找見蔣絮兒,又去到將軍府重新給蕭別鶴修建起來的院子。

蕭別鶴的偏院被蕭清渠一把火燒了,雖然滅了火,也只剩下廢墟。蔣絮兒那日瘋了般要讓人將蕭別鶴的院子重建,修建得比整個將軍府最敞大精致的棲霜院還要大、位置還要好。

從前蕭別鶴沒有的東西,蔣絮兒這二十年作為生母虧欠這個長子的,全部都彌補了進去,奢華的大院子裏,應有盡有。

蔣絮兒以前除了將自己關在棲霜院,便都是在蕭別鶴的新院子裏。還有便是近一個月聽見蕭別鶴活著的消息時,日日到靈山寺去給蕭別鶴求庇護符,祈禱蕭別鶴回到她的身邊。

蕭別鶴漂亮奢華的新院子裏,依舊沒有找到蔣絮兒,只有蔣絮兒在靈山寺一步一叩首為蕭別鶴求來的各種符。

蕭錦時問:“我娘呢?”

下人應道:“回公子,夫人又去靈山寺了,說不讓下人們陪同。”

“我知道了。”蕭錦時說完,提了一把劍也轉身出去,去尋找蔣絮兒。

他娘的身體不好,情緒狀態也不太好,隨時都可能發病。如果在外面突然發病,會是件很危險的事。

即便控制得很好沒有發病,蕭錦時也怕,他的母親會遇到別的危險。

將軍府名聲這一年多裏一落千丈,那些百姓怪他父親常常征兵、又經常打敗仗,害得無數個家庭家破人亡,對將軍府越來越寒心、到後面成了懷恨。

如今堰國攻來,他的父親又在大力度征兵。先不說又有多少個家庭要被迫夫離子散,這一仗如若再敗下來,整個梁國就完全覆滅了。

而這一仗,每個百姓都心知肚明,幾乎是不可能勝的。

因為又要打仗,到處都變得慌亂,京城離皇帝近,有皇帝約束著還不敢生出太多亂子,稍遠一點的地方,民間各種亂事頻發,秩序完全崩壞。

梁京裏晴空烈陽,出了梁京,卻逐漸陰雲密布,到後面下起了雨。

蕭錦時的馬車被別的幾人的車撞了一下,似乎想攔住他劫掠。

蕭錦時沒理會,叫車夫加快了速度。

撞了他們一下的那輛馬車果然在後面追。

蕭錦時左手握緊了手裏的劍,更加擔心他的母親出意外,馬車顛簸不停一路疾奔。

雨越下越大,蕭錦時沒帶傘,這時也顧不了,到靈山寺山下時,下了馬車朝山上寺廟急忙找去。

蔣絮兒這一個月經常來這裏給蕭別鶴求符,蕭錦時陪著蔣絮兒來過許多次,因此對這裏也熟悉。

因為要打仗,山上這一個月秩序也越來越亂,幾乎沒了來上香的人,山上和尚也跑了大半。

大雨淅淅瀝瀝,蕭錦時急瘋了地一路找,山路彎彎曲曲一道又一道,但是還好,蕭錦時知道他的母親每次來求符時都會走哪條路、怎麽走。

九千九百九十九道臺階,蕭錦時跑上去,看見蔣絮兒時,蔣絮兒已經快走完了,大雨浸透了柔弱枯瘦的女子全身,蔣絮兒一身最樸素的灰衫,頭無半點珠釵,一步一叩首,一步一念:“罪母蔣絮兒,求兒子平安,求兒子原諒!”

山上有個胖和尚走下來,對蔣絮兒投去輕蔑一眼,故意撞了蔣絮兒一下。

枯瘦的女子額頭磕出了血,膝蓋灰衣的布料已經跪爛,剛踉蹌著在大雨中搖搖晃晃站起來,被這一撞撞得再度跪下去。

蕭錦時剛找見他的母親,就見有人這樣對待,當即怒火燎燃,大雨中沖上去奪走了那和尚的傘就朝著他渾圓的腹上一下下打去。

胖和尚被打倒在地上,順著臺階一階階滾下去,一邊抱頭大喊:“將軍府打人了!將軍府又打人了!沒天理了!救命啊!”

蕭錦時又憂又急,要將蔣絮兒從臺階上扶起來,“娘,你怎麽樣?有沒有摔到哪裏?”

蔣絮兒搖頭,推開他,虛弱著面容繼續往下跪。

“小時,你不用管娘,娘在贖罪呢,聽說要誠心,佛祖才會顯靈,娘如今這樣,應該也算誠心了,佛祖聽見後會庇佑小鶴的!”

蔣絮兒說完,再次大雨中跪下叩首,大聲念道:“罪母蔣絮兒,求兒子平安,求兒子原諒!”

蕭錦時知道他再說沒用,只好放手。

蕭錦時跟在一旁,隨著蔣絮兒跪一階,他也再走一步,大雨中,不知蔣絮兒臉上是不是有淚。

下雨天可以很好地隱藏掉眼淚,蕭錦時淋著雨,淋著淋著,高傲狷狂不可一世的將軍府三公子,一日日越發被磨平棱角、明白自己的平庸,也在大雨中讓淚水流過臉上。

終於在最後一階也跪完了,蔣絮兒踉蹌著被蕭錦時扶著站起,上前上香,再叩首,求來一枚符。

這一年裏,蔣絮兒經常時不時一步一叩首來靈山寺給蕭別鶴上香,自從聽見蕭別鶴還活著後,從前的一月一次、半月一次,幾乎成了每天都來一次。

將軍府到靈山寺路途遙遠,九千九百九十九階蔣絮兒次次一步一叩首跪上去,從去到回,每次幾乎要用掉一整天時間。

今日淋了許久雨,路上,蔣絮兒身體已經有些不適,昏了過去。

蕭錦時一路心急如焚,好不容易捱到了將軍府,抱著昏迷的蔣絮兒進去,急躁沖人喊:“大夫呢,快叫大夫!”

大夫也膽戰心驚,懸著心來給蔣絮兒診治。

一直到深夜,蔣絮兒退了燒,蕭錦時陪著蔣絮兒看她醒來再睡下去,才松開握著的蔣絮兒枯瘦的手,從棲霜院走出來。

又一枚庇佑符,蔣絮兒親手交到蕭錦時手上,要他務必要好好地放到蕭別鶴的院子裏,那棵掛滿了蔣絮兒一步一叩首替蕭別鶴求來的各種庇佑符的矮樹上。

那是一棵特殊品種雜交培育出的桃樹,蔣絮兒偶然得知蕭別鶴喜歡桃花時花了大價錢找來的,最高只能長到半人高,可以種在室內。如今花期已過,只剩茂密的葉子。

蔣絮兒將重新給蕭別鶴修建的院子精心裝扮搭理,日日盼著蕭別鶴還能回來,能再叫她一聲娘。

蕭錦時煩躁痛苦不已,一張滿是疤痕的臉因著痛苦五官緊緊擰在一起,回到自己的院子,左手擡起劍又胡亂揮劍到半夜。

他的母親醒來之後,一遍遍緊緊抓著他的手問他:他們還能見到蕭別鶴對不對。

蕭錦時第無數次回答蔣絮兒,能見到,一定能見到的。

蕭長風也承諾過他們,一定會將蕭別鶴找回來,他們一家人,一定會團聚的。

可是,對於是不是真的還能見到、蕭別鶴還願不願意見他們,蕭錦時心裏一點底都沒有。

梁京外一路下了很大的雨,梁京卻煙花不散,漫天響亮惹眼的煙花一直到很深的夜裏,還將整座梁京城照徹得長明不暗。

蕭錦時聽說了,是那人放的。

堰國的皇帝,蕭別鶴的心上人,陸觀宴。

也是這次要來亡他們的人。

蕭錦時這一年半裏,自從得知蕭別鶴死後,每日每夜都希望蕭別鶴沒死,甚至一遍遍地想,如果能用他的性命換蕭別鶴活過來,他也願意!

只要能讓蕭別鶴活,他做什麽都願意!

如今真聽到蕭別鶴還活著,做了堰國皇帝的皇後,連太子也被那人抓去日日折磨時,蕭錦時第一時間生出了恐懼。

不敢面對那人,也……不敢見蕭別鶴。

蕭錦時終於徹底認清自己、不得不承認,原來,他就是個懦夫,徹頭徹尾的懦夫。

只會在蕭別鶴還願意在乎他時,沖蕭別鶴撒氣,知道蕭別鶴不會對他還手,一次次故意傷害蕭別鶴。

別的,他卻是一點都不敢,也什麽都不會。

國家一次次戰亂,正是水深火熱。

蕭錦時從前嫉妒蕭別鶴能在戰場上大方光芒,一次次也想上戰場。

真到他該上戰場時,從前的躊躇壯志蕩然無存,蕭錦時一次次想退縮。

他沒有蕭別鶴的好武功,也沒有蕭別鶴的才智謀略,甚至沒有蕭別鶴的勇氣。

他就是處處比不了蕭別鶴,與蕭別鶴天壤之別。

他,連面對蕭別鶴身邊那人、和面對蕭別鶴的勇氣都沒有。

蕭錦時意識到,原來,自己也會這麽地害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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