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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有愧[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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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有愧[VIP]

從上次梁國重金贖回太子、安國退軍後, 因為嘗到梁國的好處,過沒多久言而無信再次攻了過來。

但是梁國吃過一次大虧,已經將暴露給敵方的弱點陸陸續續整修, 接下來的幾戰中, 安國並沒有一開始那麽順利。

但梁國也沒占上風,兩方勝敗摻半。

梁國本就失了軍心, 又損失不少兵。況且對於以前的梁國來說, 少將軍在世時,他們可是有連續好幾年沒敗過。即便沒再完敗, 對梁國無論士兵、百姓、還是君王百官來說,也是一種莫大的打擊。

更有周邊其他數國家,從前礙於梁國少年成名天才少將軍的威名不敢妄動,如今也暗中觀察著, 像只隨時蓄勢待發的獵狼, 蠢蠢欲動, 虎視眈眈。

梁國跼天促地,四面楚歌。

自從蕭別鶴死後,蕭錦時在將軍府和京城裏頹靡發瘋了數日,之後又到外面游蕩了幾個月。蕭長風起初找不到人, 動用兵力大動幹戈找兒子未免太誇張,讓人知道也恥笑,一直沒敢聲張,後來屢次發生戰爭, 將軍府更是自顧不暇,沒功夫再找僅剩的這一個兒子。

直到梁國戰事還未停, 京城傳回來將軍府三公子在外面當霸王的消息。

遠在京城之外,蕭錦時幾乎成了除昔日少將軍外另一個全梁國百姓人人皆知的人。

不同的是, 蕭錦時是因為多次打了人被送進官府,而出名的。

但每次弄清楚身份之後,官府又都不敢關押,更不敢處罰。鎮國將軍從他們每座城裏征收銀子的事都還被百姓和官府記著,生怕得罪了京城裏的將軍府,每次都很快將人放了出來,然後這小霸王又繼續作亂,百姓和官府都沒辦法。

蕭錦時不準任何人提起有關他大哥的一切,也不準人提天才這兩個字。

蕭別鶴這個名字,還有天才、少將軍這些字眼,在民間,蕭錦時這個霸王所到的每一處,幾乎成為了禁字。

越是如此,百姓就越是要私底下藏著說,心中也越發對這個小霸王充滿了恐懼。酒餘茶後越是議論不斷,止不住地要拿他與昔日的少將軍做對比。

分明是一個將軍府裏走出來的。

怎的如此天差地別。

一個救民,護民,為民犧牲。

一個欺壓百姓。

哦,不,將軍府也早已經變了,不再是曾經的那個將軍府了。

“還有現在的將軍府,我聽聞啊,那個鎮國將軍,又打了兩場敗仗,越來越不行了。不會過段時間,又要讓我們家家戶戶上交銀子吧?”

“對啊,少將軍死後,梁國都快要變天了,我們快禱告禱告,希望少將軍在天之靈,多保佑一下梁國吧,不然真沒法活了!還有他那個弟弟,簡直陰魂不散,千萬不要再被他看到了!”

蕭錦時穿堂過去,闖入百姓閑談的庭院中,踢起地上竹掃帚折斷,粗的竹棍那段握在手中,一棍子朝說話的那人腰脊上打去,頓時打斷了棍子,將人打得趴倒在地上,痛得慘叫。

其他人也是慌了,連忙站起來四處逃竄,“救命啊,小霸王又打人了!快去報官,報官!”

“可是報官有什麽用,前面人都報了那麽多次了,衙門又不敢處置他!快跑吧!”

幾個百姓跑了沒幾步,被小霸王追上去腿一橫堵在門框堵住去路。

“小爺是不是說過,不準再提蕭別鶴這個人?聾了?”

百姓求饒,“草民知錯了,草民再也不敢了!”

蕭錦時煞冷著臉色:“你們也配祈禱他的保佑?當初你們私傳他的謠言的時候,怎麽不記得他為你們做過的善事?他不會保佑你們的。”

蕭錦時說完,臉色煞冷地在陰影下走出去,在百姓眼裏,活像一個隨時出沒無處不在的人間惡鬼。

蕭錦時走出去在外面,行走在烈日之下,沒了樹蔭的遮擋,暴露在外面的身體被烈日蒸出淋漓的汗,霸王又來了的消息比本人行走速度傳散的還快,家家戶戶緊鎖上家門,整座城外面空無一人。

只有衙門的官兵。

被他打了的那人報了官,蕭錦時再次被官兵抓了進去。

蕭錦時藏都懶得藏,他天生性子火烈,直言不諱,“我爹是鎮國將軍,你能拿我怎麽樣?他們犯了錯,小爺替我大哥懲治他們,有何問題?”

官府實在拿他沒辦法,關不敢關,罰不敢罰,況且,先前別的地方有一座城池裏據說官府關了這個小霸王兩天,被小霸王砸穿了墻跑了出去,還將想繼續追捕他的府官打傷了,引起好一番動亂。

當地官府上下協商過後,決定往上報,看能不能報到皇帝那裏,懇請皇帝出手,管一管這個人間霸王。

蕭錦時游蕩在外面,他聽說梁國近幾個月又有戰爭,是由他父親主領的,據說還戰敗了好幾次。

從前蕭別鶴還活著時,蕭錦時總是聽到蕭別鶴一次次又立了功名,那時他幾次向他父親請求,說,他也想上戰場,他父親都沒有同意。

說他年紀太小了。

將軍府上,有一個兒子上戰場就夠了,叫他在學院好好學習,多結交點朋友。

蕭錦時天生不會結交朋友,性格一點就炸,更是爭強好勝,做錯了事也從來不會認錯。因此,這麽多年,雖然常常與貴家子弟一起在皇家學院裏讀書,卻都獨來獨往,一個朋友都沒有。

得罪過的倒是不少。

如今,梁國戰局不佳,兵力緊缺,蕭錦時覺得,他身為將軍的兒子,蕭別鶴死了,到他該上戰場的時候了。

可是不知為何,從前一腔奮勇,認為有才能無處給他施展的蕭錦時,如今卻下意識的膽怯退縮了。這幾個月裏,突然開始不敢再期待上戰場,怕一切真只是他的假象,撕破假象後的自己到時候會輸得更加狼狽。

也不敢回將軍府,不敢面對他的父親,不敢面對所有人。

他的母親,蕭錦時不知道,怎麽樣了。

直到他離開將軍府之前,他的母親都沒願意見他。

以前,母親只有對蕭別鶴才會這樣。

蕭錦時如今萬夫所指,才體會到,蕭別鶴當初經歷的是何等悲苦。

蕭錦時這幾個月才明白,他大哥蕭別鶴,看似光鮮亮麗、揚名立萬。君王想殺他,爹娘冷落他,未婚夫不信任他。百姓不需要時隨意詬病他,需要了時死了還要將他掛嘴邊、希望再保護他們。自己這個弟弟,劣性難改、妒火成疾,一次次的傷害他。

蕭錦時想象不到,蕭別鶴在最孤立無援的時候,都在想些什麽?

是不是後悔生在這個地方、認識了他們?

昔日算不上富麗堂皇、但也各種裝飾建造應有盡有的將軍府,為了湊取救回太子的贖金能變賣的都變賣了,如今,除了夫人所住的棲霜院,其他皆是室如懸罄。

棲霜院裏,半年多沒走出來過的蔣絮兒,從前也很苗條,卻很註重身形管理和保養,如今幾乎瘦脫了相,沒一點當初婀娜娉婷溫婉美人的身影可言,那張原本緊致白嫩的鵝蛋臉上,更是爬上了許多痛苦留下的皺紋。

十八歲以前,蔣絮兒有一個很溫暖的家,過著無憂無慮千金小姐的生活,容貌在當時也是艷驚一方的絕色美人,求娶愛慕著無數。那時,她還有一個彼時並不知道真面目的傾慕之人,兩人談好了婚嫁。

卻在一場宮宴上,遭人算計,被蕭長風給截胡了,她懷了蕭長風的孩子,不得不嫁給蕭長風。

蔣絮兒整個人心境就是在那時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嫁給並不喜歡的人,被一輩子禁錮在這深院之中,還要生下不愛之人的孩子,對當時心情極度痛徹絕望的蔣絮兒來說,不如死了。

蔣絮兒確實在那段時間一次次的尋過死,但每一次都被攔下和及時救了過來,蕭長風在那時生怕人出事派人十二時辰寸步不離的監守著蔣絮兒,在蔣絮兒的眼裏,更是如同身處無邊黑暗的牢籠,在那時候,生出了嚴重的郁證。

不願意見人,也不願意就醫,從前與人說話都是溫聲溫氣的姑娘,有時甚至莫名的動手打人,像市井上潑婦一樣瘋了地厲聲吼人,嚴重時候,出現幻覺。

蔣絮兒討厭這個孩子,殺不掉自己,就想殺死肚子裏的孩子,蕭長風沒收走她的發簪頭飾,蔣絮兒趁看守的人稍不註意時,便拿簪子之類利器往肚子裏的胚胎上捅,好幾次將自己肚子捅得鮮血淋漓,蔣絮兒都被痛暈了。

但是胎兒命大,幾次下來,都沒有滑胎。

蔣絮兒也命大,一次次下來,還是又被救了過來。

蕭長風對她的看護也更緊。

蔣絮兒的幻覺和幻聽更嚴重了,常常睜眼看見一個血淋淋的胎兒站在她面前,對她說,娘,我好痛,娘,你為什麽不要我。嚇得蔣絮兒摔倒地上連連往後退,一會兒又更加想殺死這個血淋淋的胎兒,雙手握著簪子往前面的空氣亂捅,整個樣子,生像一個瘋子。

當蔣絮兒清醒過來一點時,看著自己滿是傷痕的肚子,常常不可置信。她竟然要親手殺死自己的孩子。她從前連路邊一只受傷的小貓小狗都要心疼地帶回家請大夫給它們療傷,院子裏下人殺雞都不敢看。竟然,要殺死自己的孩子!

蔣絮兒就這樣在清醒與發病中度過了幾個月,肚子裏的胎兒越來越顯懷,蔣絮兒越來越不安,恐懼,厭惡。

怕這個孩子生下來後、知道自己的母親一次次想殺死他;更怕萬一這個胎兒因為她的多次下殺手出現疾患、將來知道了都是他的母親一手造成的。同時也厭惡,為什麽要讓她懷下這個孩子。

可是蔣絮兒從小受教的良好環境告訴她,哪有母親會厭惡自己的孩子,她不該厭惡這個孩子。

一切都是她的劫難,孩子是無辜的。她身為母親,至少,不應該將自己的不幸遷怒到孩子,更不應該親手傷害自己的孩子。

可是她病得太重了,一次次眼前血淋淋被從肚子裏生挖出來的胚胎的幻覺讓她害怕,讓蔣絮兒一次次的記起,她就是個無比惡毒的女人,她要殺了自己的孩子,她不配得到任何人的愛。

偏偏,她還又因為聽見往日愛人娶妻的事,早產了,受過許多傷的胎兒早產三個月生下來,接生婆當時就說這個胎兒很虛弱,蔣絮兒那一刻,感覺自己又要病了,不敢去想這個孩子能不能活下來。

如果活不下來,她就真是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孩子,是這世上最惡毒的母親。

蔣絮兒又病了很久,對自己親生的這個骨肉冷漠至極,不提不問,也不敢知道他還活沒活著。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掩蓋掉她心裏那無盡的罪孽。

蔣絮兒開始自欺欺人的麻痹自己,不是她對不起這個孩子,是這個孩子對不起她。這個孩子毀了她的人生,讓她失去真愛,讓她得下嚴重的心病,這個孩子讓她無數次險些死去。是這個孩子有愧於她,她沒有錯!

蔣絮兒騙著自己,騙著騙著,只要不看見這個孩子、不聽見他的名字,還真讓自己相信了,就是蕭別鶴愧對於她,她自己,從沒有做錯過什麽!

可是,那個被她厭棄、被她一次次傷害、蔣絮兒以為已經死了的孩子,不但活著,還變得越來越優秀,沒有她這個母親的陪護教導,也出落得翩翩君子、芝蘭玉樹,一身才華名氣滿天下。

隨著日積月累,少將軍的名氣越來越突顯,蔣絮兒更加害怕,怕蕭別鶴知道自己這個母親做過的那些傷害他的事之後,恨她,報覆她。

蔣絮兒只能繼續騙自己,蕭別鶴不管變成什麽樣、怎麽做,始終都是對不起她,騙自己蕭別鶴這個不肖的兒子毀了她的人生。也繼續更加地冷落疏離、表現得厭惡蕭別鶴。

仿佛只有這樣做,才能讓她心底裏對曾經做的傷害蕭別鶴的那些事的愧疚和罪孽感減輕一點。

蔣絮兒一日日壓抑著,壓抑了整整二十年,蕭別鶴死的那天,蔣絮兒以為,這場只有她知道的罪孽終於要結束了,以後再也不會有人知道,溫婉淑良的將軍夫人曾經竟然一次次的想要殺了自己的親兒子。蕭別鶴,也再沒有機會報覆她了。

她終於可以徹底的放下了,她還有清渠和小時,以後,她還是個合格的好母親。

糾纏了她二十年的心病,終於要結束了。

然而,真聽到蕭別鶴死去的消息時,蔣絮兒一下子就摔倒在了地上,差點昏過去。

她才發現,根本結束不了。

過去林林總總發生的一切,她做過的那些傷害蕭別鶴的事,這些年她那些惡毒的心思和惡毒嘴臉,一樁樁一幕幕全部砸在她的臉上,一遍遍的在她耳邊厲聲告訴她:她這下,真的害死了自己的親生兒子,她永遠不可能再是個合格的母親了,她是世上最惡毒的母親!

陪了蔣絮兒三十年的丫鬟跑過來,將又從床上摔落下來捶打著自己的頭的蔣絮兒扶起來,哭著勸阻:“夫人,您別再傷害自己了,過去的事都讓它過去吧,我們重新再好好開始,好不好?”

蔣絮兒哭笑,“重新開始?我哪裏還能重新開始?我就是個惡毒的女人,我是這世上最惡毒的母親!”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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