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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相逢[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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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相逢[VIP]

春來客棧本就狹小, 空間不大。

兩方人馬針鋒相對,劍氣、刀光、掌風在逼仄的大堂裏交相輝映,空氣都像是被劈得嗡嗡作響。

盛麥冬和王初一更是打得難解難分, 誰也不肯退後半步。

王初一的鐵砂掌掌風淩厲, 每一擊都帶著狠辣的勁道,拍在桌椅上便碎成幾塊。

盛麥冬的昆侖劍法也不遑多讓, 招招直取王初一的要害, 劍光清冷,逼得王初一只能連連格擋。

兩人打得桌椅板凳碎了一地,碗碟碎片混著酒水灑得到處都是, 場面混亂不堪。

楚溫酒在一旁冷眼旁觀, 腳步輕巧地避開四散的勁風,回過神來後, 目光悄悄掃向客棧後門。

外面濛濛細雨潤如酥,他只想悄無聲息地離開這是非之地,不想再卷入任何紛爭。

王初一的手下正打得酣暢,沒空管他。

反倒是那幾個躲在角落裏探頭探腦, 不敢深入戰局的武林盟弟子, 見他身形單薄, 面色虛弱,病懨懨的樣子, 像是個好拿捏的軟柿子, 立刻圍了上來。

其中一個高個子弟子伸手就扣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小。

楚溫酒有些無語……

這就是, 柿子要挑軟的捏?

他掃了一眼還在纏鬥中的盛麥冬, 不想動靜鬧得太大,只是壓低了沙啞的聲音道:

“各位英雄, 你們打你們的,我就是個普通的游醫,不是光明教的人。”

“你們就算強行把我留下,也沒什麽用。還不如讓我先行離去。”

那高個子武林盟弟子臉色沈了沈,語氣強硬:

“少費話!光明教王初一那廝既然這麽看重你,你肯定是個有用的人,乖乖待著,別亂動!”

楚溫酒抽了抽嘴角,忍不住咳嗽了兩聲,胸口傳來一陣悶疼。

好漢不吃眼前虧,也罷,走不一布看一步。

他心不甘情不願地被迫留下來,做了人質。

他看著眼前的打鬥,索性生了閑心搭話,問道:“各位遠道而來,京都……是發生了什麽大事了?”

他從那些人的話裏知道了,皇甫千絕身死之後,朱長信長老繼位成了新盟主,正道魁首清虛道長回了昆侖,不管江湖事。

“聽說……武林盟最近正被光明教打得節節敗退!如今武林盟正是內憂外患的時候,怎麽會派各位來這窮鄉僻壤?”

旁邊一個年長些的武林盟弟子啐了一口,壓低聲音,帶著不滿:

“你這是說的什麽話!武林盟和光明教勢不兩立,雖偶有敗仗,但也不至於被打得七零八落!”

“要不是我們朱盟主手段鐵腕,快刀斬亂麻收攏了武林盟殘餘勢力,團結各派掌門,又跟昆侖派結了親,哪還有我們的安穩日子過?”

“你這光明教的奸細,少在這挑撥離間,乖乖閉嘴!怕莫不是來套話,打探消息的?”

“他看著也不像是光明教的人啊。”一個年輕些的武林盟弟子心善,看著楚溫酒病秧子似的,忍不住替他辯解,

“我剛才聽王初一喊他大夫,說不定是王初一那廝強行擄來的游醫。”

楚溫酒見這年輕弟子好說話,立刻裝作謙遜有禮的樣子,語氣放得更軟:

“這位小哥說的是,我確實只是個普通游醫。”

“各位來江南,到底是為了何事?我久在江南生活,最不喜光明教的霸道行徑,心裏是向著武林盟的。若是各位有需要,我或許能為各位出些綿薄之力。”

那年輕弟子沒多想,下意識就答了:

“還能為了啥?還不是為了給我們小姐置辦嫁妝!這江南的浮光錦是最好的,只有這裏才能采購到最精致華美的料子!”

他越說越氣,兩眼都紅了。

“好不容易談妥價格,置辦妥當,結果發現那店鋪竟是光明教的產業!那掌櫃的拿了我們的錢不辦事,還兩頭吞吃,簡直黑心!”

楚溫酒心裏一動,很快明白了。

朱長老上位,他們口中的小姐,定然是朱盟主的女兒。

他故意裝作好奇,語氣卻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哦?原來是置辦嫁妝,那你們武林盟近期是有大喜事?不知道新郎官是哪家哪派的名門公子,能有這福氣和武林盟盟主攀親?”楚溫酒興致缺缺,沒興趣管人家家長裏短,隨口問了這麽一嘴。

他沒等年輕弟子回答,就見盛麥冬在打鬥中使出一招淩厲的劍招,劍光一閃,直逼王初一的左胸,逼得王初一退了兩步。

實在是漂亮!

楚溫酒忍不住拍手稱讚,饒有興趣地點評起來:

“你們這昆侖來的小哥玄鐵重劍確實耍得厲害,少年人,這麽重的火氣!這幾回合瞧著,倒是光明教那小子,落了下風。”

那年輕弟子聽他誇盛麥冬,立刻來了興致,連連點頭:

“算你有眼光!這可是江湖與南少林並稱的昆侖派!小冬哥可是昆侖親傳弟子。”

那弟子自豪且得意:“你還不知道吧?我們小冬哥的師兄,十天後就要迎娶我們大小姐了!那可是朱盟主的掌上明珠!昆侖派和我們武林盟親上加親,這可是江湖上的大喜事!王初一這光明教的毛頭小子敢對冬哥動手,就是活膩歪了!”

“什麽?”

“師兄?哪個師兄?”

楚溫酒的心猛地一沈,急切地追問,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還能有誰?”

年輕弟子一臉驕傲,指著盛麥冬的方向,

“自然是昆侖派最受清虛道長看重的弟子啊!那個芝蘭玉樹的昆侖天才!”

楚溫酒,如墜深淵。

那年輕弟子還在說著什麽,說昆侖派如何厲害,說聘禮如何豐厚,可楚溫酒已經聽不清了。

他只覺得耳邊像是灌滿了江水,轟隆隆的聲響蓋過了一切,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幹,腳下一軟,差點栽倒在地。

盛非塵……要成親了?

和朱盟主的女兒?

和武林盟聯姻?

“不僅如此,”年輕弟子還在滔滔不絕,語氣裏滿是炫耀。

“聽說那聘禮裏,還有當年咱們武林盟失竊的焚樽爐!朱盟主已經把焚樽爐找回來了!盟主和清虛道長都談好了,等姑爺和大小姐大婚當日,要在我們武林盟的總部,把焚樽爐和那兩塊天元玨都拿出來,當著天下俠士的面展示這武林至寶,讓所有人都開開眼!”

“焚樽爐……找回來了?”

楚溫酒沙啞地重覆著,聲音輕得像蚊子叫,只覺得腦海中“嗡”的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後面那些關於展示至寶天元焚的話語,都已經變成了模糊不清,他聽不清,也不想再聽。

盛非塵要成親了!

焚樽爐找到了!

兩塊天元玨在清虛道長手中。而自己身上這枚,是最後一塊……

盛非塵……他……

這些信息像冰冷的潮水,瞬間從腳底蔓延到頭頂,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淹沒。

胸口突然傳來一陣劇痛,像是有無數根冰針在紮刺心脈。

他猛地咳嗽起來,一口黑紅色的鮮血“噗”地噴了出來,濺在地上,格外刺目。

他只覺得通體冰涼,身體控制不住地晃了晃,下意識地想去扶旁邊的桌子,卻抓了個空。

“你怎麽了?”

楚溫酒已經沒法回應了。

眼前的一切像是蒙了一層模糊的水霧,盛麥冬和王初一的打鬥、武林盟弟子的議論、客棧的破敗景象,都變得扭曲而遙遠。

他內心那些平淡和無所謂好像瞬間被點燃。止於一片寂靜。

盛非塵,要成親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醒來後已經能平靜面對一切,可“盛非塵要成親”這個認知,卻像一道魔咒,瞬間擊碎了他所有的淡然。

他甚至能想象出盛非塵穿著喜服,牽著新娘的手的模樣,那畫面清晰得讓他心口發疼。

垂絲之毒像是被這劇烈的情緒引動,在體內瘋狂撕扯,疼得他幾乎要蜷縮起來,可他面上卻強撐著,連一絲痛苦都不敢顯露。

他有點喘不過氣來,楚溫酒覺得很是難受,失魂落魄地往客棧門口走去。

他只想立刻離開這裏,離開這個讓他窒息的地方。

那幾個武林盟弟子看到他的異常,還要強行將他留下,只見他微微擡了擡手。

那幾人竟沈沈暈倒了過去,沒有再反應。

現在,他回來……

好像一切都不重要了。

“你站住!”

盛麥冬雖然還在和王初一纏鬥,卻一直用眼角餘光留意著這個病殃殃癆病鬼樣的男子。

他見楚溫酒神色恍惚,身形搖晃,像是要逃跑,立刻厲聲喝止。

這一分神,王初一的鐵掌就拍了過來,他險之又險地避開,卻被掌風掃中了肩膀,疼得他齜牙咧嘴。

王初一也註意到了楚溫酒的異常,以為他要跑,怒吼一聲:

“你別走!”

也不想再和盛麥冬纏鬥,腳下一點,就要飛身撲向楚溫酒。

楚溫酒此刻心神俱裂,失魂落魄,對兩人的動作置若罔聞。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額頭上卻滲出了一層冷汗,整個人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他醒了之後再未發作過的垂絲之毒好像因為他過於猛烈的情緒而在他的身體裏撕扯著,讓他痛不欲生。

可他面上卻不顯,他只想立刻離開這裏。

盛麥冬見楚溫酒要走,急得不行,手中的玄鐵重劍下意識地偏了方向,本是要攔王初一,卻差點指向楚溫酒。

王初一也紅著眼,一心要把楚溫酒留下。

就在這兩人對峙的瞬間,楚溫酒眸中寒光一閃。

那些故作的淡然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銳利。

他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後急退,寬大的粗布衣袖中,一根透明的冰蠶絲如同靈蛇般激射而出,又快又準又狠。

盛麥冬瞳孔驟然緊縮,立刻收劍格擋;

王初一也被這突然飛出的冰蠶絲驚得頓了一下。

趁這片刻的間隙,楚溫酒手腕一翻,之前被王初一捆在身上的牛筋索竟憑空掙脫。

原來他早就用冰蠶絲切斷了繩索。

不是不能,只是不想。

他借著後退的沖勁飛身而上,冰蠶絲精準地纏上了盛麥冬持劍的手腕,另一頭則纏住了王初一探過來的手臂。

“砰!砰!”

楚溫酒猛地一扯,盛麥冬和王初一猝不及防,雙雙摔倒在地,牛筋索瞬間將兩人捆了個結實。

盛麥冬又驚又怒,拼命掙紮,卻發現這繩索捆得極其刁鉆,越掙紮勒得越緊;王初一更是罵罵咧咧,嘴裏不停咒罵,卻也掙脫不開。

而那些正在打鬥的兩方人馬也立刻停了下來,拼命想為他們解開。

“你是誰?”

盛麥冬看著楚溫酒淡然的背影,忍不住怒吼,他目眥欲裂,顯然是動了真怒。

“媽的,我就覺得你不一般,果然如此!”

王初一更是罵罵咧咧的。

楚溫酒看也不看地上還在憤怒掙紮的兩人,更不理會周圍驚呆了的正道弟子們和光明教眾,他不管不顧地飛身而去,身影一閃融入了江南小鎮外熙攘的人群中。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失魂落魄,腦子裏全是“盛非塵要成親”的念頭,心口的疼一陣比一陣劇烈。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他才停下腳步。

擡頭一看,竟不知不覺走到了一處燈火通明,絲竹悅耳的繁華之地,酒樓的匾額上寫著兩個燙金大字:月華。

一天沒吃東西,他的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濃烈的酒香混著飯菜的香味撲面而來,勾得他胃裏一陣翻騰。

他眼神恍惚,下意識地走向樓內,從懷裏掏出僅剩的幾枚碎銀子,苦笑了一聲,這大概是他的全部身家了。

他把碎銀子拍在櫃臺上,聲音沙啞:“掌櫃的,要一壺酒,最烈的。”

掌櫃的見他面色不好,卻也沒多問,遞給他一壺烈酒。

楚溫酒拎著酒壺,走到角落的陰影裏坐下,背對著大堂的熱鬧和喧囂,仰頭就往嘴裏灌。辛

辣的酒液像是燒紅的刀子,劃過喉嚨,一路燒進冰冷的胃裏,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

可那久違的寒意,卻還是從心脈裏漫溢開來,任憑烈酒的熱度,也無法驅散分毫,反而讓那寒冷越來越濃重。

一壺酒很快見了底,楚溫酒已經有些意識模糊。他靠在冰冷的柱子上,臉上那平凡的□□被酒氣熏得有些發皺,地上扔了一地的空酒壺。

“這位客官?”一個小二小心翼翼地靠近,看著他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卻又孤零零地縮在角落,忍不住生了惻隱之心,“您還好嗎?”

小二又端來一盤小菜,放在他面前:“小的看您面生,想必是第一次來月華樓吧?天已經晚了,您要是醉了,小的叫人送您回家?”

楚溫酒醉意朦朧地看向店外,這時才發現月亮已經升到了中天,銀輝灑在青石板路上,泛著冷光。

他從懷裏又摸出幾個銅板,遞給小二,擺了擺手,滿臉醉意,聲音含糊地說:

“不必……”

下一刻,他踉蹌地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出月華樓,又沒入江南的熙攘人群中。

越是繁華的地方,他越覺得孤獨,胸口的疼也越清晰。

就在他低頭往前走時,一個身影從他身邊擦過,那人身形頎長,一襲玄衣,錦袍外罩著一件繡有暗色雲紋的紅色披風,金冠束發,臉上戴著一張只露出下頜和薄唇的黑色金屬面具。

雖看不見全貌,可那人周身散發出的清冷矜貴的氣場,卻讓人無法忽視,如同出鞘的利劍般鋒銳,在人群中卓爾不群,一眼便知是人中龍鳳。

“抱歉,公子。”

楚溫酒心神恍惚,沒註意撞了對方一下,也沒在意,只想繞過地方,找個地方安眠。

然而就在他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那人卻突然回過頭,一只骨節分明,卻蘊含著不容抗拒力量的手,猛地拉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極大,捏得他手腕生疼,讓他根本無法掙脫。

楚溫酒醉眼朦朧地想推開對方,那只手卻依舊不退,力道極大。

楚溫酒有些莫名其妙,只覺得對方莫不是想要賠償,從懷裏掏了掏,發現沒有錢了。

瞇著眼想著自己還有什麽值錢的物件,可惜……什麽都沒有。

算了,他抱歉地搖了搖頭,嘴裏含糊地道歉:

“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可那只手依舊紋絲不動。

“公子……叫什麽名字?”

一道冰冷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像是在極力克制著什麽情緒。

楚溫酒覺得莫名其妙,再次道了歉,想了半天,才含糊地回答:“忘了”。

“哦……了忘。”

“……我叫了忘。”

他頭也沒擡,聲音沙啞低沈,滿是倦意,

“姓了,名忘,就是個游醫。這次是我不對,改天我還你賠償……”

他說著就要抽回手,離開。

卻被對方抓得更緊。

“你的聲音,和我認識的一個故人很是相似。”

那人的聲音依舊冰冷,低沈沙啞,像是壓抑著什麽情緒,聽著竟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執著,

“我找了他很久。”

楚溫酒有些不悅,酒意上湧,忍不住惱怒地擡起頭,想看清對方的模樣。

可他剛擡起頭,就撞進了面具後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睛裏,那雙眼睛裏翻湧著滔天的巨浪,有震驚,有狂喜,有痛苦,還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占有欲,仿佛要將他整個人吞噬殆盡。

“我不會再讓你在我面前消失。”

那人低聲說,聲音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楚溫酒的神情驟然一僵,這聲音……好熟悉。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覺得後頸一麻,一股柔和卻霸道的力道瞬間侵入他本就心力交瘁的身體。

眼前一黑,意識徹底陷入沈睡。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秒,他感覺自己被攔腰抱住,滾入了一個堅實滾燙的懷抱裏,鼻尖縈繞著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沈水香。

——和那個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看來……真是喝多了,都出現幻覺了……”

這是楚溫酒最後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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