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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夢醒(一)[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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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夢醒(一)[VIP]

門外的細雨還沒停, 青石板路被淋得發亮。

楚溫酒攏了攏身上的粗布衣衫,準備趁著春來客棧大堂裏桌椅翻倒,人聲嘈雜, 正是一團亂的時候, 悄無聲息地從後門溜走。

看著外面的濛濛細雨。

他的意識好似又回到了三天前。

他剛醒的時候……

那時,他的意識墜入一片冰冷幽暗的深海, 四周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無數破碎的光影在黑暗中浮浮沈沈。

他只記得,在水榭歌臺,他跳進了湖裏。

一股尖銳的痛楚從四肢百骸傳來, 像是有無數根冰針在紮刺經脈, 又像是有無形的鎖鏈纏繞著四肢。

冷熱交替的痛感反覆侵襲,垂絲毒那冰冷的氣息包裹著經脈與心臟, 仿佛要將他的生機徹底吞噬。

“楚溫酒。”

有人在喊他。

就在這時,一道柔和卻堅定的金光突然刺破黑暗,如同劈開深淵的利劍,直直刺入他的識海, 驅散了那令人窒息的寒意!

楚溫酒猛地睜開眼睛。

洞外透進來的光線帶著涼意, 落在眼底時竟像針紮一般疼, 生理性的淚水瞬間湧了出來。

他下意識地想擡手遮擋,手臂卻沈重得如同灌了鉛, 肌肉裏傳來久未活動的酸澀與滯脹感, 每動一下都牽扯著筋骨發疼。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觸到的是真實的皮膚, 臉上沒有人皮面具。

“這是哪裏?”

他沙啞地開口, 喉嚨幹燥。

目光緩緩掃過四周,這是一間簡陋卻異常潔凈的石室。

石壁上鑿刻著一些模糊的古老梵文, 像是某種祈福的經文,空氣中彌漫著清冽的冰雪氣息,還混著淡淡的藥香,那藥香熟悉又陌生,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了些。

石室中央的蒲團上,坐著一道素白袈裟的身影,背對著他。

那個背影好似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聲音低沈而平緩,整個人仿佛與冰冷的石室融為一體,透著一股與世隔絕的寧靜。

楚溫酒用盡力氣,掙紮著從石床上坐起,後背抵著冰冷的石壁,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沙啞地喊了一聲:“無相尊者?”

無相尊者緩緩轉過身,那雙始終平靜如水,仿佛能洞悉世間一切的眼眸,落在楚溫酒蒼白的臉上,沒有驚訝,也沒有波瀾,語氣平淡好像只是打了聲招呼一般:

“你醒了。”

楚溫酒微微閉了眼,緩了緩因突然清醒而混亂的思緒,也試圖適應洞內微弱的光線和身體極度的不適。

昏迷前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潮水,瞬間湧入腦海:素月樓水榭歌臺的廝殺、垂絲入骨的冰寒、盛非塵絕望的嘶吼、無相的金光,以及他和無相在破廟裏的約定……

最多的就是昏迷中那些光怪陸離,卻始終縈繞在他心頭的聲音。

然後就是蒼古山的雲霧、金頂的誦經聲。

他仿佛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是無相尊者救下了他,而且,他還沒有死。

“多謝尊者。”楚溫酒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比剛才清晰了些。

他嘗試著動了動手指,指尖傳來久違的,屬於活人的微弱知覺。

手腕上那枚冰蠶絲鐲依舊銀亮精致,與三年前別無二致。

他心裏清楚,無相能將他重傷瀕死的“屍首”帶回蒼古山,途中定然歷經艱險。

他本以為自己早已死在素月樓和皇甫千絕的那一戰中,卻沒想到還能活下來。

垂絲毒,不是不可解嗎?

可下一秒,一個冰冷的認知突然浮上心頭。

他看向無相,眼神銳利中帶著一絲猶疑:“尊者,我睡了多久?”

無相尊者平靜地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輕輕一掃,聲音依舊古井無波:“三年。”

“三年?”

聽到這個數字,楚溫酒的瞳孔驟然收縮。

即使他向來心智堅韌,此刻也被這遠超預期的時間跨度沖擊得心神震蕩。

一個人在重傷瀕死的狀態下昏迷三年還能醒來,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事。

他下意識地握緊拳頭,指尖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這一動,卻牽扯到胸腹間的舊傷,一陣悶痛傳來,他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胸口發顫。

三年未見,無相尊者的模樣似乎沒有變化,只是那雙本就平靜的眼眸,此刻更顯深邃。

周身的氣息也比三年前更加內斂而強大。

顯然這三年間,他的修為又有了極大的精進。

“當年尊者給我吃的,不是普通的保命丹吧?”

楚溫酒問道,語氣肯定。

若是尋常丹藥,絕不可能支撐他昏迷三年還能留存生機。

無相尊者微微頷首,算是坦然承認:

“那是先師留給我的聖藥,名為沈元丹,你或許未曾聽過。此藥能鎖住心脈中最後一絲生機,使人陷入不生不死的沈眠狀態,看似能暫緩毒性,實則只是一場漫長的拖延。垂絲毒並未被解除,只是與生機一同被凍結了。”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沈重,像是在斟酌措辭:

“我騙了你。這丹藥並非長久之計,藥效只有三年。若三年內尋不到解藥或轉機,沈眠之人便會在生機耗盡後,徹底斷絕氣息。”

楚溫酒看著無相,驚訝的聽他說著這些話,恍然間竟覺得有些不敢置信。

原來垂絲毒一直都在……

他笑了笑:“所以,我現在醒來,是因為沈元丹的藥效已經到了,我快要死了?”

實在是有些戲劇性了。

荒誕不羈。

本該死在三年前,卻因一枚丹藥多活三年,如今醒來,不過是換個方式等待死亡。

楚溫酒甚至覺得有些好笑,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只剩下一片冰涼的漠然。

無相尊者右手手腕上,纏著紅線的佛珠突然微微顫動起來。

那紅線在洞內幽光的照耀下,竟像是活過來一般,順著佛珠緩緩爬動,泛著微弱的流光,打破了石室的沈寂。

他的目光落在楚溫酒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臉上,帶著一絲遲疑,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接下來的話。

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

“非也。你是被我刻意喚醒的。喚醒你,是因為你還有三個月……”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我終於找到了天元焚的最後一塊鑰匙,而你的時間也快到了。我觀天象,如今正是打開天元焚的最佳時機。”

“你的一線活路,就在其中。”

楚溫酒緩緩坐直身體,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試圖借助那股寒意讓自己保持清醒,消化著這驚心動魄的真相。

三年沈眠換來的不是新生,而是短短三個月的死亡倒計時,而唯一的活路,竟還在那天元焚裏。

楚家滿門,義父,師姐……自己所有的親人,都是因為天元焚而死,而自己,最後卻還是要指望著天元焚活下去。

實在是……可笑至極!

他聲音低啞,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漠然:“尊者,沈元丹這般珍貴的聖藥,還有您耗費三年尋找最後一塊天元玨,用在我這樣一個本該死去的人身上,似乎有些虧了。”

“未必。”

無相尊者輕輕搖了搖頭,“天無絕人之路,再絕望的死局,也總會留有一線生機,這便是向死而生。”

他的聲音變得渺遠起來,“如同飛蛾破繭、蝶蛹化蝶,需歷經磨難,方能尋得新生。”

楚溫酒擡眼看向無相,卻見他從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形制古樸的玉玨。

玉玨通體幽藍,內裏仿佛有流雲霞光在緩緩流轉,與他之前見過的兩枚天元玨形制相似,卻比那兩枚更顯冰冷深邃,觸手便能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無相尊者似乎看穿了他眼中的質疑,解釋道:

“此物是在蒼古山的含水湖底尋得的。當年先師受人所托,保管這枚天元玨,卻覺得此物乃不祥之源,恐會引發江湖紛爭,因此在臨終前,將它投入了蒼古山巔的萬丈寒潭之中。”

“萬丈寒潭……尊者是在寒潭裏大海撈針一般,把它撈上來的?”

楚溫酒雙目圓睜,語氣裏滿是難以置信。

萬丈寒潭深不見底,水溫極低,尋常人連靠近都困難,更別說在裏面尋找一枚小小的玉玨。

無相尊者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平靜地看著楚溫酒,將那枚散發著刺骨寒意的天元鑰輕輕放在他手邊的石床上。

楚溫酒能猜到,這三年來,無相定然是每日在打坐練功之餘,便去寒潭邊嘗試打撈。

那寒潭之水蝕骨銷魂,常人哪怕只是沾到一點,都會凍僵四肢,而無相卻堅持了三年,直到在自己藥效將盡之前,終於尋到了這枚玉玨。

……

他內心震蕩,眸若深海。

此番恩情太重,若是自己還是想死,倒真該天打雷劈。

無相尊者的目光飄向洞外的雪景,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

“只是不知——盛非塵,是否已經尋回了焚樽爐,是否已經拿回了另外兩枚天元玨……或許,天意當真要留你一線生機也未可知。”

“一線生機……”

楚溫酒的目光落在那枚觸手冰寒的玉玨上,指尖傳來的涼意順著神經蔓延到心底。

聽到那人的名字,他淒然地淡淡笑了笑。

這所謂的生機,不過是另一場豪賭,賭的是天元焚裏真的有能救自己的東西,賭的是盛非塵會不會也在尋找天元焚。

或許,他已經放下了……也說不定。

“尊者,你我都清楚,天元焚裏本就沒有什麽起死回生的仙藥。”

楚溫酒的聲音很平靜,“江湖上的傳言,不過是人心貪婪催生的妄念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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