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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故人[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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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故人[VIP]

天色已明, 雨已經停了。

盛非塵昨夜守夜徹夜未眠,眉眼中滿是冷厲。

“早上好啊。”楚溫酒狀似如常地同盛非塵打招呼。

盛非塵點了點頭,看著楚溫酒的臉色想著他昨夜應該休息得不錯, 恐是因為受傷, 臉色有些虛弱。

盛非塵將金瘡藥遞給楚溫酒,然後道“記得上藥。”

楚溫酒神色如常地點頭, 擡起受傷的那只手臂的時候“哎”了一聲, 微微蹙眉,盛非塵手上動作一滯,收回了金瘡藥, 然後道:“到了客棧我幫你上藥。”

楚溫酒滿意地點了點頭。

兩人進了城, 熙攘的街市人聲鼎沸,一個賣花少女怯生生地靠近, 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那少女挎著竹籃,粗布衣裙裙擺上沾著未幹的泥水,接連被幾個路人拒絕之後,她黯淡的眼眸卻因突然來臨的兩人亮起。

眼前兩位公子衣著華貴, 一黑一白, 一個英俊不凡滿身貴氣, 一個容貌昳麗五官精致,兩人一前一後, 特別是那黑衣公子, 面容雖是蒼白沒有什麽血色,但是因為太好看了讓人過目難忘, 袖口下銀色絲鐲形制古樸典雅, 隨著動作若隱若現。

太好了。

少女連忙追上去,慌忙從籃子裏摸出一束帶著晨露的火紅月季, 一臉希冀地遞到了楚溫酒跟前,指尖微顫:“這位公子,買束花吧。”

楚溫酒淡淡掃了賣花少女一眼,視線落在了花籃旁邊用紅線掛著的一枚銅錢上,那枚銅錢邊緣處刻著細小的紋路,看似隨意,但正是血影樓的緊急聯絡暗號。

他眉眼微微一動,不動聲色地看向了少女手上嬌艷欲滴的火紅月季花,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這花倒是開得不錯。”

“是啊,大前天淩晨新采摘的,現在正是開得最好的時候,若是再賣不出去,可就要開敗了,真是著急……”

少女話音未落,盛非塵已跨步上前,他從懷裏掏出銀子遞給女子,骨節分明的手接過那束花。

接著,他把花拿到了楚溫酒面前:“昨夜你沒吃東西,我們先找個地方用膳吧。” 語氣不容置疑但是卻很是溫和。

楚溫酒還在低著頭,眉眼間的冷意一閃而過,心中卻是已經明白了暗語。

師姐寒蜩是大前天淩晨留下信的離開的,事情萬分緊急。

我來拿吧,他主動伸手。

“你的傷。”盛非塵似有遲疑。

“這可是你第一次給我買花,我當然要自己拿著。”楚溫酒不自覺勾起了嘴角,接過花束,刻意在接花的時候擦過盛非塵的指尖。

盛非塵有些啞然,神色一滯,然後松了手。

賣花少女千恩萬謝地告了退。

楚溫酒捧起月季輕嗅而後笑了一聲,擡眼看向盛非塵,故意靠近說了聲:“多謝了,盛大俠。”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絲絲慵懶,柔意繾綣道:“我很喜歡。”

“走吧,先去吃飯。” 盛非塵嗓音低啞,神色如常,只耳尖有些薄紅,他擡腳往街市深處走,金冠莊重,霜色袖口金絲暗紋隨動作輕晃。

楚溫酒收起了笑容,恢覆了那副冷清的表情,捏著那束月季跟在他身後,花瓣上的晨露蹭過指尖,涼意裏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

他走得很慢,好似在欣賞著好看的月季,手上動作不疾不徐,指尖摩挲花莖,卻不動聲色地把藏在□□中心的白色紙卷納入掌心。

然後不露聲色地展開紙卷,看到上面的文字之後楚溫酒動作一滯,眼底掠過一絲暗湧。隨即垂眸將其碾成碎屑,任風卷走。

果然如此,和他心中所想一般無二。

他早知此行不易,處處是陷阱,卻未料血影樓的危機也來得如此急迫。

師姐素日冷靜,能讓她連聯絡符號都來不及給他留下,必定是萬分緊急的滅頂之災。

他眼神猶疑,血影樓究竟是發生了什麽事情,能讓寒蜩如此急不可耐地歸樓?武林正邪兩道追逐天元焚,把目標放在血影樓上實屬正常,畢竟是血影樓接下的任務,陸人賈身死也和自己這個在當場的人脫不了幹系,這是可想而知的。

但是他讓師姐傳上真的訊息之後,義父不是就讓血影樓化整為零蟄伏起來了嗎?那究竟會有什麽事,讓師姐如此十萬火急?

想到此處,他的內心驀然有些不安起來。

他擡眼望向前方盛非塵的背影,那人的霜色衣袍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像一道穿不透的屏障。

他的眉眼也瞬間沈了下來,神色自若地跟在盛非塵的身後踏入了酒樓。

酒樓門臉不大,進門卻覺寬敞。小二迎上來,熱情地招呼著:“一二樓都有雅座,客官往裏邊請。”

楚溫酒拿著月季花束跟在盛非塵後面,火紅花瓣襯著他蒼白的膚色,添了幾分鮮活。

“去二樓吧。”盛非塵說。

話音剛落,樓上就突然傳來瓷器淬地的碎裂聲,伴隨著一聲粗糲的怒喝:“你這臭禿驢,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像是有人起了爭執,杯盞碰撞聲中,有人在怒喝。

楚溫酒擡頭一看,二樓的紅色欄桿外露出了一抹素白袈裟的身影,楚溫酒挑眉,那袈裟邊緣繡著銀線八寶紋路,實在是熟悉。還有一柄燦金色的禪杖在欄桿的縫隙中若隱若現。

楚溫酒瞇了瞇眼睛,不動聲色地說道:“走,上二樓。”

他擡腳往樓梯上走,一個小廝忙跑過來面露難色地說:“客官!要不還是待在一樓吧,二樓來了一個吃白食的臭和尚,這會兒正有客官打抱不平,這會正鬧得兇呢,客官還是不要湊熱鬧了。小的怕擾了兩位貴客的興致。”

“吃白食?”楚溫酒好似來了興致,然後一點也不在意般地徑直走了上去。

盛非塵蹙眉不語,淡淡掃了一眼小二,沒有再說話,也跟著楚溫酒去了二樓。

二樓欄桿旁的雅座邊,無相尊者端坐窗前烹茶。素白袈裟垂落如雪,腕間佛珠卻纏著絲絲縷縷的紅線,晃出細碎的光,顯得格外醒目。

小廝正要阻攔,楚溫酒從懷裏摸出一個金元寶,拋給小二:“他的賬我結了。”說完,便自顧自地坐在了無相尊者對面。

那群圍在無相尊者身旁的打手,見狀立刻退散。

剛剛還喧鬧的二樓,瞬間變得寧靜起來。

“尊者別來無恙。”

楚溫酒落座時,無相尊者恰好推來一盞茶。

茶湯呈琥珀色,飄著松針清香,正是上好的雲霧白茶。楚溫酒接過茶,坐在了他的對面,打量著無相尊者,嘴角溢出一抹笑意:“尊者多年未見,風采依舊啊!”

他笑著淺飲了一口濃茶,打量著眼前態度淡然的無相尊者,掩住了眼中的驚異,不禁在心中思量:時間好像對無相尊者格外寬容,5年前他是什麽樣,而今依舊是什麽樣。

竟有此事,五年時間已過,這人卻沒有一點變化。

盛非塵站在廊下的陰影裏,目光如刃劃過無相尊者的臉,然後是他的著裝,他的禪杖,再然後看向的卻是他對面的楚溫酒,他看著楚溫酒垂眸飲茶的淡然模樣,心中燃起一股異樣之色。

“他,你認識?”盛非塵態度古怪地問。

楚溫酒拿了一個茶杯放在了另一邊,接過茶壺倒了一盞茶推給了盛非塵,招呼人坐下,說道:“是啊,是故人。”

無相尊者眉眼淡然,連瞥都沒瞥盛非塵一眼,全身心都放在了楚溫酒身上。

還未開口說話,卻見他利落地扣住楚溫酒的手腕,兩根手指扣在楚溫酒的寸關尺上,力道不大卻分毫不可撼動。

楚溫酒一頓,正要反抗,但是見無相尊者沒有其他動作便也歇了心思,什麽多餘的動作都沒有,安靜等他號脈。

盛非塵根本沒坐下,他滿是敵意的眼神一滯,心中突然泛起一絲違和感。以溫酒的警惕性,若不是熟人,此刻怕是早該甩出冰蠶絲,可他卻只是靜靜坐著,指尖甚至還在茶盞上輕輕敲了兩下,露出飲茶的愜意之色。

他們,很熟稔?

盛非塵的目光瞬間冷厲了起來。

楚溫酒依舊淡然地喝著杯中的茶,倒也不把無相扣住自己的手腕當一回事。他眼神微動,叫小廝送來菜單,竟然準備開始點菜。

無相尊者兩指扣住楚溫酒腕脈的瞬間,盛非塵幾乎是本能地揮出一掌。

掌風帶起桌上茶盞震顫,卻在觸及對方衣袖時如泥牛入海。無相尊者只是擡手輕輕一繞,那股剛猛掌力便消散於無形,連他腕間纏繞紅線的佛珠都未晃動分毫。

盛非塵心下一驚,後頸泛起細密的冷汗,不動聲色地看著眼前這分外年輕的和尚。

他自詡在江湖年輕一輩中身手拔尖,此刻卻連對方衣角都沒碰到。無相尊者淡淡然道:“根骨不錯,但與我動手,你還是不自量力。”

盛非塵目色黝黑,盯著眼前這雪白僧袍的俊俏和尚,又揮了一掌,兩人在空中相交兩掌,打了個平手。無相把按在楚溫酒手腕上的兩指也收了回來。

“不錯,這下倒是有些意思了。”無相尊者淡色的瞳孔掃過來。

盛非塵收了內力,心情很差,心中猜測這人身份,他向來自詡大氣沈著,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但是看這和尚捏住楚溫酒的手腕時,心中卻是沒由來的一沈。

他冷冷道:“閣下這是何意?” 他聽見自己喉嚨發緊,這話問得生硬,更像是惱羞成怒,吃了幹醋的質問。

楚溫酒卻根本沒懂盛非塵的心情,只顧是倚在椅背上輕笑,瞥了一眼盛非塵,他難得好心情地看著驚才絕艷的盛非塵吃癟的狀況,竟覺得甚是有趣。

他的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茶杯邊緣,他自覺太熟悉盛非塵此刻緊繃的狀態,不過是因為好勝心作祟,也太熟悉無相尊者眼中那種悲憫的審視,這是因為早就看透一切,太過無所謂。

畢竟多年前在亂葬崗,這雙眼睛就曾看透他藏在鋒銳下的仇恨,此刻怕是早將盛非塵的敵意看得清清楚楚。

“點菜吧。” 他扯住盛非塵的衣袖往下拽,把人拉著坐下,然後把菜單推到無相尊者面前,“難得重逢,今日我請客,尊者想吃什麽盡管點。”

盛非塵眉眼冷厲,卻半路攔下菜單,把菜名都報了一遍:“香酥紅鴿、紫蘇雞、紅燒肉、清蒸鱸魚……”

小二忙不疊地應著,喜笑顏開。

無相尊者卻驀然打斷:“不用魚,他不吃。”他微不可查地指著楚溫酒說了這麽一句。

楚溫酒倒茶時,微微一頓,然後擡眼朝無相尊者笑了笑:“多年未見,尊者卻還能知道我不吃魚,倒確實是挺感人的。”但他臉上的神色卻沒有絲毫被感動的跡象。

盛非塵聽著兩個人對話,眉眼如墨,很快便意識到了他說的“他”是誰。

他深深看了一眼楚溫酒,然後把菜單扔給了小二,臉色古怪,氣氛好像都瞬間凝滯了。

楚溫酒並沒有把這兩人的交鋒放在心上,自顧自地拿著桌上的茶又喝了幾口,然後笑道:“尊者這次出山可是因為江湖變故?”

無相尊者自不理會盛非塵的無名敵意,他將禪杖放在了一旁的木支架上,臉色嚴肅地盯著楚溫酒:“是也不是。”

楚溫酒笑道:“蒼古山仙人從未涉及紅塵,久未出山,總不至於也是為了江湖至寶天元焚吧?那天元焚究竟裏面有什麽,連蒼古山都驚動了。”

無相尊者搖了搖頭,聲音蒼涼威嚴:“此次下山,一半因為天元焚,另一半是為了你。”

楚溫酒倒茶的手微微一頓。

盛非塵冷笑了一聲,手上的杯子應聲碎了,濺出的茶水在木紋上洇出深色痕跡,他好像是忍到了極致,眉眼之中危險至極,他不自覺攥緊了腰間劍柄,似是動了殺意。

“命盤已定,你若執迷不悟,必死無疑。”無相尊者聲音低沈。

楚溫酒笑了笑:“我五年前便聽到尊者說這句話,而今我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

“五年已過,你可改變心意了?”無相尊者目光柔和。

楚溫酒不置可否,眉眼間卻都是凜然:“我加入血影樓,一是為了報答義父救命之恩,二是為了找尋楚家滅門的線索。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點眉目,我是萬萬都不會放棄的。”他握著茶壺的指節微微泛白。

無相尊者看著他的表情,卻冷漠地搖了搖頭:“你不知道你自己的身體嗎?心脈殘毒未解,經脈錯落糾結。若放任自由,不出三年,必死無疑。”

無相尊者的聲音像是裹著風雪。他頓了頓,然後說道:“跟我回蒼古山。”

盛非塵身體僵了僵。

蒼古山?

是那個蒼古仙山?

盛非塵執劍的手微微一顫。他曾聽說蒼古仙山是海外仙山,山中有人修行仙道,會尋有緣人入山修無情道。蒼古山竟然真是存在的?

他看著眼前這和尚如同20多歲的年輕樣貌。只覺荒誕,難道蒼古山竟然真是存在的?這人慈眉善目,絲毫不老,當真修的是無情道才容顏不衰?

楚溫酒笑了笑,卻有些不為所動,用輕快得過分的語氣說:“多謝尊者好意,但是大仇未報,好不容易有了線索,我是不會走的。”

無相尊者有些不解,他淡淡然道:“就算報了仇又如何呢?仇之一字對於你而言就這麽重要。執念一世,是世間修大道之累贅,你執念未除,難修大道無為,難窺上等武學門徑,再拖下去,小命難救。”

楚溫酒吃了幾筷子宮保雞丁,他好像是剛吃飽了,伸了個懶腰,然後朝無相尊者笑了笑:“報仇執念,對尊者來說或許如空中樓閣,對我而言,卻是我存在的意義。它支撐著我活下去,你所瞧不起的執念亦是我的活命之源。”

“我不會去蒼古山的。這次……怕是又要讓尊者白跑一趟了。”

他笑了笑,烈焰般的日光將他的眉眼染上一層金色,但他的瞳孔裏卻沒有一絲暖意,反而冰冷刺骨。半晌,他才說了這句,而後微微一笑,好像是因為今天出門遇上了一個好天氣一般。

盛非塵明白了方才那些古怪對話,眉眼冷厲,氣息恐怖,他從懷裏摸出一錠金子,放在了桌上,說道:“在下是昆侖派盛非塵,亦是溫酒的好友,前輩慢吃,我們先行告辭了。”

無相尊者這才正眼看向他,手中纏繞佛珠的紅線微動,他摩挲著手上的佛珠,念念有詞,打量著盛非塵,然後對楚溫酒說道:“你不能和他在一起。他會害死你。”

盛非塵瞳孔微縮,身上殺氣畢現,翻湧如浪,好好的木桌被內力餘震碎成了兩塊,流光劍正要出鞘,卻被楚溫酒握住了劍柄,而後楚溫酒順著劍柄握住了盛非塵的手腕,拽著人後退半步。

楚溫酒玩笑似的回道:“是這樣啊,放心,我用完就扔。”

他怕無相不明白,還貼心解釋道:“尊者放心,我利用完他之後,自然會離他遠遠的。”

他顯得有些調皮和狡黠,像是根本就沒有把無相尊者的話放在心上。拉住盛非塵輕輕撓了撓他的掌心。

“蒼古山與你有緣,你後悔了,來尋我便是。”無相尊者似乎是沒有看到他的小動作,還是淡聲道。

“好啊。”楚溫酒笑了,“照此一來,尊者必定會在人間多日徘徊。是得好好享用一下人世間的美食美景美人。”說著,他把滾在地上的金元寶塞給了無相,拉著盛非塵便要離開。

無相撥動著手腕間的佛珠,那紅絲線好像會動一般。他開口喊了句:“楚溫酒。”

楚溫酒停下了腳步,聽著無相的動靜。

“回去看看吧,也許眼前誤以為的真相,可能不是真的真相。”

楚溫酒一滯,把他的話聽了進去,轉過頭回道:“多謝尊者,我接下來去的地方就是血影樓。”

無相尊者看著兩人遠去的身影,沈默不語。禪杖被風吹得叮咚作響,他手腕上的佛珠那紅線像是活了一般,輕輕滑動,像是有了突然間破開了裂痕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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