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鬼露

關燈
第22章  鬼露

“咚咚咚”。

“咚咚咚”。

晨光熹微,一襲月白長衫的書生擡手叩響了皇甫山莊的朱漆大門,手中青竹折扇輕搖,袖口暗繡葉紋,隨著步伐若隱若現。

他相貌尋常,平平無奇,眉眼卻溫潤如畫。

門內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家丁打著哈欠拉開門扉,瞥見來人的瞬間,倦意盡褪。

皇甫家的下人皆是訓練有素,面上立刻堆起謙卑笑意,側身恭迎。

這家丁本就心思玲瓏,上下打量書生的衣著配飾,禮數周全地候在一旁。

“晚輩葉召日,與盛麥冬盛小公子在雲城有過一面之緣,特來拜訪。”

書生躬身行禮,拿出一枚翡翠玉珠,這顆珠子正是盛麥冬掛在玄鐵重劍上的飾物。

家丁見狀,立刻頷首低眉:“您在此稍候,我這就稟報。”

說罷匆匆往內院跑去,消息層層遞進,最終傳到皇甫家主皇甫千絕耳中。

此時皇甫千絕剛晨起,接過丫鬟遞來的漱口茶,凈面後執起上品青瓷茶盞,拇指上的玉扳指輕叩杯沿,發出清響。

聽聞稟報,他擡了擡眼,不怒自威地道:“既然是麥冬的故友,便一起安排在東廂竹苑吧。”

候在一旁的流黃眼中閃過寒芒,似在猶豫。

他立在原地,表情未變,臉上刀疤泛著兇光:“家主,少主……也在東廂竹苑,此人身份未明,貿然讓此人住到府上,恐怕…………”

他頷首低眉,不再說下去。

“豺狼聞到肉味自然會蜂擁而至,”皇甫千絕聞言,放下茶盞,笑得依舊溫和:不把他放進來,如何引出他身後的大魚?”

流黃恭敬行禮,表示明白了。

皇甫千絕餘光掃向暗處:“派人盯緊,我外甥身邊,哪怕死只蒼蠅,我都要知道。”

流黃領命後退下。

很快,家丁引書生至東廂竹苑::“公子請安心住下,盛小公子昨日隨少爺回武林盟,午時便歸。”

“有勞了。”

書生微微頷首,聲音輕柔,帶著書卷氣。待書生進房,家丁立刻折回正廳稟報。

正午時分,盛麥冬剛回山莊,便聽下人說府上來了個自稱是他好友的書生。

他皺著眉頭,氣鼓鼓地一腳踹開東廂竹苑的門。

“我哪來的什麽書生朋友?我一介武夫,從沒和秀才打過交道。”

“哎呀,這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啊,師兄你信我,我真沒出去亂結交什麽友人,這人肯定是個騙子!”

盛非塵面色陰冷,一言不發。

盛麥冬氣得快吐血了,“拿著小爺的名頭招搖撞騙打秋風,都來屋裏了,你看我怎麽收拾你……”

待沖進院子,看清院中之人時,他猛地楞住,那人正把玩甚是眼熟的翡翠玉珠,腕間冰蠶絲鐲若隱若現,聞聲回頭,笑意溫和。

盛麥冬一口老血憋回了肚子裏。

盛麥冬張了張嘴,又轉頭看向身後的盛非塵。

只見他師兄眼神微滯,轉瞬恢覆冷然。

盛麥冬盯著來人的身形,這張臉確實陌生,但是那手裏的東西,那存在感那麽強的冰蠶絲鐲子,他就是再傻也認出這人是誰了。

此人七日不見蹤影,竟直接出現在京都郊外的皇甫山莊。

他難道不知江湖中有人在追殺他,武林盟還重金懸賞?

膽子屬實太大!

“盛小公子,是我啊。” 楚溫酒溫潤爾雅的笑了笑,上前拱手,禮數很是周全。

“雲城一別,一切都還好?這翡翠玉珠太過昂貴,蒙君相贈,特來物歸原主。”

說罷將翡翠玉珠遞了過去。

盛麥冬一臉懵逼地接過自己莫名丟失的翡翠玉珠,臉色五彩斑斕,要不是家丁還在一旁盯著,他早就向師兄哭訴了。

盛麥冬瞥了眼候在一旁低著頭的家丁,嘴唇微張,尷尬笑道:“啊啊啊,這位……”

他眼神閃爍,言語支吾,生怕叫錯,鬼知道這卑鄙刺客這次又扮成了什麽身份?

楚溫酒微笑著走上前,拉住盛麥冬的衣袖,態度溫潤道:“盛小公子,我,葉召日,您可還記得?”

盛麥冬臉色微凝,抽了抽嘴角,一把拍開這人的手,瞥了一眼旁邊的家丁,然後開始胡說八道:“記得記得!我之前還邀您來京都游玩,沒想到這麽快就來了!哈哈……哈……”

楚溫酒轉而走到盛非塵面前,微微頷首,彎彎眉眼,神態如常地打招呼:“盛大俠,別來無恙?”

盛非塵面無表情,不著痕跡地點點頭,轉身離去。

盛麥冬看著兩人,心中暗自吐槽:“不過才七天沒見啊!這氣氛怎如此微妙。”

家丁將這一幕看在眼裏,不動聲色地悄然退下。

一刻鐘後,東廂竹苑發生的事,皇甫千絕盡皆知曉。

皇甫千絕端著茶盞,聽完後,哈哈大笑。

有趣。

看來,有意外之喜。

他吩咐道:“多派些人,葉召日…… 好好盯著他,一舉一動都不能放過。”

流黃點頭應諾,告退。

臨走時,流皇又稟報:“彩蛛婆婆傳信,明日抵達武林盟。”

皇甫千絕擺擺手:“安排好她的一應事宜即可。”

武林盟內,盟主陸人賈的死因調查陷入僵局。

皇甫千絕聯合長老,將屍體封存於武林盟轄區義莊,雖是用了大量冰塊,但是隨著氣溫回暖,腐臭味漸散。

眾人齊聚議事。

“盟主今日召我們前來,所為何事?莫非已找到能辨識此毒之人?”武林盟長老朱長信開口問道。

皇甫千絕點頭示意,流黃攙扶著一位滿臉皺紋、佝僂著背的黑衣婆婆緩步走來。

眾人臉色驟變,“彩蛛婆婆!” 有長老認出此人,立刻警惕道,“老毒婦!”

“盟主竟與這老毒婦勾結?”朱長老陰沈著臉,掃了皇甫千絕一眼,與其對視一息,開口怒喝。

彩蛛婆婆嘴角勾起森然笑意,銀杖重重杵地,陰惻惻開口:“皇甫盟主,既然有人不歡迎我,那我告辭便是。”

皇甫千絕臉色溫和,好脾氣地和向長老們解釋:“今日彩蛛婆婆是我皇甫家的貴客,應我之邀來調查陸盟主的死因。”

“皇甫盟主高風亮節,是武林的大英雄,為何會與這老妖婆有舊?”

彩蛛婆婆桀桀怪笑:“老婆子我年紀大了,早年欠皇甫家主一個人情,今日便是來還的。你們與我的恩怨,等我還了這個人情再說。日後,無論是共赴黃泉還是報仇雪恨,咱們各憑本事!”

盛非塵本就心中煩亂,掃了一眼彩蛛婆婆後道:“朱長老一味阻攔,是因為與彩蛛婆婆的舊怨,還是不想讓我們查出陸盟主生前所中之毒?”

“放肆。”皇甫千絕怒叱一聲。

朱長信長老聞言,氣得臉色青白,上前朝皇甫千絕拱手道:“我朱長信一心為陸盟主,一個小輩也敢汙蔑我?若是皇甫盟主執意行之,今日,我們就在陸盟主的棺槨前理論!”

皇甫千絕喝退盛非塵,轉而向朱長信拱手致歉:“小輩不知輕重,一時話重,朱長老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別和孩子一般計較。”

幾位長老看了皇甫千絕的表情,也立刻開始勸說。

皇甫千絕見朱長信表情稍緩,然後才話中有話道:“如今江湖辨毒能手,除了血影樓便是藥王谷,蘇小谷主久未出山,我們等不起了。天氣漸暖,早日找到陸盟主所中何毒,早日讓其入土為安才是正事。”

“是啊,”其他幾位長老紛紛應和。

“而今盡快根據線索尋回天元焚才是正事,尋回天元焚,才能避免武林動蕩,生靈塗炭。”

“朱長老切莫為了一己私怨,陷整個武林於不義。”

好大的帽子啊。

盛非塵掃了一眼眾人,在場眾人表情各異。

“還不給你朱伯伯道歉?”皇甫千絕冷聲喝道。

盛非塵面無表情順勢借坡下驢,向朱長老拱手道歉。

朱長信毫不退讓,正義果決的表情也稍稍緩解,哼了一聲,負手站在一旁。

彩蛛婆婆的銀杖重重敲擊灰磚,手腕上的銀鐲叮當作響:“既然讓我幹活,就都看著聽著別多嘴,誰要是讓我不痛快,我也不會讓他好過!若不是看在皇甫盟主的面子上,誰管這攤破事!”

“陸盟主究竟中了何毒,還請彩蛛婆婆費心。”

皇甫千絕出面解圍,武林盟的長老們也紛紛後退一步。

彩蛛婆婆這才冷哼一聲,走向棺槨。

“都退後!”

彩蛛婆婆銀杖一揮,厚重的棺槨蓋被掀開,濃烈的腐臭味撲面而來,如尖銳的刺直刺眾人鼻腔。

在場眾人紛紛運功屏息。

彩蛛婆婆用銀杖挑開陸人甲的衣襟,看到其胸口黑紫色的淤痕。

她瞇起渾濁的雙眼,從懷中顫巍巍取出些瓶瓶罐罐。

一番操作後,她停了手。

皇甫千絕面露關切,問道:“如何?”

“他死前確實吸入血影樓的迷香‘浮夢’,脖頸也被利器絲線割斷,還被人一掌斷了心脈。”

彩蛛婆婆腫脹如樹皮的手抓起陸人賈的手腕,指著其指甲上的黑紫痕跡道。

幾位長老神色驟變,臉色古怪:“果然是血影樓……”

彩蛛婆婆臉色驟冷,陰鷙的目光瞇起:“蠢不自知,若只是中了血影樓的迷香,他現在都能站起來!”

“他體內還有麻痹神經的劇毒,正是此毒害了他性命。”

彩蛛婆婆用銀刀撬開陸人甲的口腔,陰鷙地查看其舌底。

她指著舌底的黑青色斑塊,瞇眼道:“他應是死前察覺不對,急遇反抗,刺客見他已服下毒藥,便偷襲,一掌震碎其心脈。”

“那他究竟中的是什麽毒?”

彩蛛婆婆稍作停頓,對皇甫千絕道:

“走,帶我去武林盟陸宅看看。”

眾人來到陸人賈的住處。

盛非塵道:“我問過了,自陸盟主遇刺後,這屋子內的東西一直封存未動,所有物品都保存原樣。”

彩蛛婆婆佝僂著背,瞥了盛非塵一眼:“就你,還算有點腦子。”

朱長信氣得吹胡子瞪眼,怒視彩蛛婆婆,剛要開口,就被張長老攔住。

彩蛛婆婆先是拿起桌上的茶杯聞了聞,隨後踱步走到窗邊,打開窗子。

窗戶敞開著,窗臺外的一盆花顯得分外萎靡,顯然是新培的土。

她用銀杖推了推花盆,看向窗外。

窗外新栽的花開得正艷。

彩蛛婆婆看了看周圍神色各異的眾人。

長老們和皇甫千絕都靜靜等著她開口,她卻突然將目光投向盛非塵。

皇甫千絕見她舉動,不動聲色地問:“可有發現?”

“這花盆之前種的什麽花?”

張長老思索片刻,答道:“是赤芍藥。陸盟主遇刺後不久,芍藥就枯死了,我前些天讓人換了新花種。”

彩蛛婆婆陰鷙的眼神一凜:“花盆沒換過?”

張長老不明其意,點頭道:“始終未換。”

“之前的殘土和枯枝去哪了?”

張長老想了想:“我這就叫下人來問。”

盛非塵道:“婆婆可是想找花盆裏之前的殘土和枯枝?我問過下人了,都倒在了外面的小花園裏。”

彩蛛婆婆用銀杖指著盛非塵:“你端著這花盆,跟我出來。”

盛非塵搬著花盆,跟在走得慢吞吞的彩蛛婆婆身後。

“倒了。” 彩蛛婆婆下令。

盛非塵二話不說,搬起花盆傾倒。

盆土和那萎靡不振的芍藥都被倒在了小花園上。彩蛛婆婆用銀杖扒開泥土。

“應該就是這裏。”

“你,從這開始挖。”

彩蛛婆婆晦暗的目光看向盛非塵。

她指使盛非塵幹活,但是臉上沒有什麽好臉色。

盛非塵不再多言,拿起一旁的小花鋤開始挖掘。

其他長老和皇甫千絕都不明白彩蛛婆婆的意圖,只是盯著二人。

挖了好一會,盛非塵已是一身泥土,但是卻絲毫不掩其出塵的氣質。

“等等!” 彩蛛婆婆突然停住,用銀杖橫在了盛非塵身前,從盛非塵翻好的一堆土裏中夾起一根枯死的殘枝。

她撿起枯枝湊近鼻尖嗅了嗅,而後冷笑一聲,將其扔在長老們面前。

皇甫千絕臉色微變:“彩蛛婆婆,這是……”

彩蛛婆婆一杖擊碎花盆,指著花盆壁和地上殘斷的根道:

“陸盟主中的不是普通的迷藥毒,此毒名為鬼露,無色無味,見血封喉。中了此毒,即刻斃命,但查不出死因,七日後方在屍體舌底上顯現。”

“應當是殺人者讓陸盟主喝下了帶毒的湯之後,多的湯倒在了這赤芍藥裏,所以這花死的這麽快。”

氣氛凝重,眾人盯著那截枯枝,臉色大變。

朱長信皺眉道:“鬼露?那不是碧玉山莊的獨門秘毒嗎?”

張三靖長老急道:

“不可能!碧玉山莊向來中立,與武林盟交好。老莊主八年前重病後,山莊便不問江湖事,陸盟主怎會中此毒?”

江湖各派皆有獨門秘術:苗疆有蠱毒,血影樓有 “三旬秋”,而碧玉山莊憑 “鬼露” 在南方武林立足。

彩蛛婆婆掃視眾人,表情晦暗不明。

她立於陰影中,陰影遮蔽雙眼,更顯深不可測。

“皇甫盟主,我欠你的人情已還。至於陸盟主與碧玉山莊的關聯,就不是我一個老婆子能查清楚弄明白的了。”

真的……不是他……

誰也沒註意到盛非塵握緊的雙拳。

盛非塵看向神情嚴肅的皇甫千絕,心中明白,這江湖的水,遠比想象中更深。

天元焚、武林盟、碧玉山莊、血影樓、鬼露毒……這場暗流湧動的江湖棋局,或許才剛剛揭開一角。

而楚溫酒的出現,又會給這暗流湧動的局勢,帶來怎樣的變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