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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鬼和小師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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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鬼和小師妹

林木下, 有低矮白楊萌發的嫩芽伸展著,在晨夜裏,仿佛閃著微微的光。

宋溫涼看著眼前的人, 心底的恐懼使她想要逃避,可向來的誠實卻使她極為小心地開了口,道:“前輩,有沒有一種可能, 就是或許我們都不相愛,所以鐘情丹才不會發生作用?”

他不愛她。

可她也不一定愛他呀!

這話說出來, 宋溫涼有些怕他翻臉,心臟又砰砰直跳起來。

眼前人面上明顯的空白了一瞬。

宋溫涼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喉嚨發緊。

之前在山上,宋溫涼花幾了天功夫做了一個香囊, 香囊的布料是她瞞著峰上的人偷偷找外峰的人買來的, 不知怎麽的,讓三師兄顧無曄瞧見了。

巧的t是那幾天正好是顧無曄生辰,顧無曄誤以為宋溫涼的香囊是送給他的。

當日, 旁敲側擊向宋溫涼討要。

自然沒要到。

宋溫涼當時不知道他生了氣,直到將近七天,她都沒有見到顧無曄的人。這才有些後知後覺。

顧無曄是她師兄,宋溫涼怎麽著也能找到他的人解釋或緩和關系。

可眼前的辜無眠卻不一樣, 他要是跑了, 像之前一樣躲在什麽犄角旮旯的土洞中,宋溫涼就算是找破了腦袋恐怕也找不到他人。

想到剛剛棠華告知她的事情。

宋溫涼越發打定主意要待在他身邊。

她得弄清楚魔氣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幻境之中她口中的監仙閣預言又是個什麽樣的預言。

聽起來, 那預言似乎不是什麽好預言。至少對於入魔之人來說,可能會使他們陷入非常危險的境地。

辜無眠殺了好幾個入魔之人了, 且同那些入魔之人關系不差,棠華說她懷疑辜無眠其實也入魔了。

不管他現在有沒有入魔,宋溫涼覺得,他一定知道些東西。

關於彈幕,關於魔氣。

師姐跟師父還等著她去救。

或許只要解除魔氣,以前的師姐就會回來了,到時,他們師門幾人還能一同品酒論茶,聽師父講道。

宋溫涼看著眼前的人,給自己在心裏鼓了鼓勁,道:“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她的話辜無眠沒聽進去,辜無眠剛從她上一句話中回過神來呢。

不得不說,她提出的這個可能也是可能的。

服下鐘情丹但丹藥不發揮效用不外乎就那麽幾個情況,一是有一個人沒動過心,二是兩個人都沒動過心。

辜無眠自覺沒動心的肯定是他自己。

雖然,他這筆友長了副清秀白凈的面容,眼睛亮亮的好似裏面有星星,說話雖然嘰嘰歪歪,但也勉強算是好聽,就是看起來有些蠢蠢的,估計就算他不特意隱藏,她也不會發現他就是她筆友……不過,他‘歷經沙場’這麽多年,怎麽可能會短時間內栽到一個剛下山的小姑娘手上?

雖然,他確實有考慮過如果鐘情丹真的發揮作用,那那如果真的……那也是沒有辦法吧?大不了他以後做事穩妥一點,等他送完東西,他們就結婚,當然,如果她非得現在結婚那也是沒有辦法。就是可能會簡略一點,大概以後還得補,邀請親友什麽的……不對,他只是秉承著負責任的態度罷了。

畢竟二人以後要是有了孩子,孩子問起二人的事情怎麽辦?

難道不是因為她喜歡他,所以他才嘗試喜歡……不,是接受她一下嗎?

畢竟同為入魔之人,除了他之外,正常成她這樣的也是少數。

二人也聊了這麽久的天,倒是勉強合的來,他看她順眼一點也是沒問題的。

但,他怎麽可能會先喜歡她?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辜無眠往後挪了一步,看到對面人瞬間緊張起來的眼神,小心翼翼地好似下一秒要被拋棄的家養的兔子。

“前前輩,或許可能真的是這樣。我……”宋溫涼艱難地組織了一下語言,憑著自己的直覺,心生一記,撒了一個彌天大謊,“我喜歡你,但是你還不喜歡我。”

她結結巴巴地說完,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對面的人腳步止住了,不再往後退,逐漸溢滿疏離的眼神也凝滯了。

宋溫涼的心稍微緩了緩。

風聲止,晨起的霧氣彌漫,濕漉漉的好像落下了一場雨。

辜無眠不知道她到底想問他什麽東西,為何要知道他的過去。

不過,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腳步牽動著她心,退後的每一步,或許都在給她施加壓力。

他手裏握著她想要的東西。

她心裏有一桿秤,因為此刻他的加碼而傾斜,為此她不惜跟著往上面加碼。

辜無眠記得,從前這姑娘是不會撒謊的。

做筆友時,她說過——

因為小時候最愛吃肉,所以同師尊一起用膳的時候每每總被塞一大碗的肉。但實際上她長大了,也沒那麽愛吃肉了,回回與師尊用膳總是很煎熬。

每次一起用膳,飯是其師尊自己做的,她不想讓師尊的好意落空,於是總吃很多。

辜無眠聽了她的抱怨,給她出了個主意。

他讓她裝病吃壞了肚子,然後找個醫修師姐開藥房,狀做為難一般同她師尊說自己被醫修叮囑要飲食清淡。

她說自己不會撒謊。

辜無眠當時正閑的發慌,聞言決定手把手教給她怎麽撒謊。

從裝病不去早課開始,到說自己的屋頂漏水,再到她終於完成騙她師尊的大計。

她不是一個好學生,中途出了不少的錯。

但辜無眠是個足夠壞的老師,他成功地教會了自己的好學生怎樣撒謊——從開始到結束。

他看到她忍不住顫動的眉眼。

“前輩,那這樣的話,我們該怎麽辦?”宋溫涼問道。

怎麽辦?

涼拌!

辜無眠擡了擡自己緊繃的下頜,他有著一道好看的下頜線,脖頸上的‘圓珠子’隨著他的動作滾動一下,吸引了宋溫涼一半的目光。

“既然如此那你就只能暫時先跟在我身邊了。”

聽見這話,宋溫涼睜了睜眼。

她忙不疊應下,又猶豫道:“那,那若是三個月後這丹藥還沒激發出藥效來呢?”

辜無眠幹脆利落道:“一起死。”

“!”

“怎麽?你不願意?”辜無眠瞇著眼問她。

宋溫涼張了張嘴,有些呆滯,後反應過來,道:“那前輩你不就吃虧了嗎?你又不喜歡我,還得和我一起死。而且,前輩,我還不能死,真的。”

她還要去救師姐呢。

三個月,夠她找到去除魔氣的辦法嗎?

宋溫涼下意識上前,捉住辜無眠的衣袖。

辜無眠這次沒讓她捉,拿開她的手,其中有幾分憤懣大概自己也是不清楚的。

他討厭騙子。

雖然,他嘴裏的話說出來也沒兩句真話。

“你不能死,我死唄。”

等等,這難道就是傳說中前世網絡上的給命文學嗎?

辜無眠雖然向來只看男頻文,但是卻也是聽說過這個文學的。

一時間腦回路有點跑遠。

對了,宋長安的異常……

面前,宋溫涼擰起了眉,認真道:“你也不能死。”

辜無眠手盯著她看起來有些肉的臉擡了擡手,又放下,黑金色的靴子碾了碾地面的泥土,不說話。

他倒要看看這個貪心的小騙子,嘴裏最後能說出什麽來。

宋溫涼想了半天,道:“不是說換血可以解嗎前輩。”

“那不如這樣。如果三個月後我們誰都……不是,我是說你,如果你還沒有愛上我的話,那我們就一同換血好嗎?”

“或者……前輩……你想現在換血?”

辜無眠終於還是沒忍住伸手揪了她的臉,看她遲鈍地對自己眨了眨眼。

他咬牙道:“你以為換血好換呢,那是邪術,痛不死你。”

宋溫涼卻松了口氣,心也落了下去。

她又伸手揪他的衣服,仍被他躲開了,宋溫涼也不氣,道:“可以嗎前輩。”

辜無眠覺得手底下的臉跟他想象的不一樣,沒那麽多的肉,捏在手裏摸不到實處,像個棉花糖。他想捏實一點,感受那肉嘟嘟的感覺,但恐怕手下力氣太大,把人捏疼,虛虛捏了片刻,不情不願地收回了手。

“那也只能這樣了。”

他答應後又想承諾什麽東西,但話到喉嚨又咽了回去。

一場誤會,別人聲都沒吱,辜無眠一口把自己搭了進去。他是個最混不吝的混賬家夥,萬事只求瀟灑隨心,縱平日有桃花枝擋了他的眼、絆了他一腳,他也權當是普通枝葉。

因為藍輕羽死前的一句話,他正路不走走偏路,哪處難走走哪處。泥堆裏滾過,街頭賣過藝,上瓦揭人家的屋頂,給活人嚎喪,放火燒山門,再離譜的事他都幹過。

辜無眠這張面皮是從砂紙上打磨過、鐵棍下錘出來的,看著光滑,其實堅硬極了。

此刻,熱血涼下去,這人卻想起了要臉,怎麽也說不出若是以後這鐘情丹當真發揮藥效,他會負責的話來了。

他腦袋亂哄哄,幾乎想信了她說的謊話。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宋溫涼這謊話說的讓人無法抗拒。

辜無眠唇磕破的地方開始變得麻木疼痛,絲絲拉拉,直入心肺。

看到宋溫涼努力睜大眼睛,一動不動看著他。

因為他曾經說過,若要說謊,一定不能回避別人的視線。

宋溫涼做不到自t然而然地撒謊,所以辜無眠叮囑她可以先盯著別人不動,這樣顯得真誠。

可她這一雙眼睛是天生的騙子眼睛。

真誠過了頭。

辜無眠突然極為深刻意識到,這是他一字一句教出來的徒弟。

依著她隨地亂撿東西的單純程度,或許這些‘瑕疵’都是他賦予的。

天邊起了微光,霧氣落到地面,露水在楊柳樹的枝條上凝聚,最後到了極限,依依不舍地滴落,落在地上,暈出一小圈水跡。

辜無眠試圖收拾自己亂糟糟的心情,但收拾不完,一轉頭揪了宋溫涼禦劍朝遠處的城鎮飛去。

宋溫涼最後從飛劍上低頭,看到自己的‘花’生長在叢林裏,好似從未離開過。

“別看了,以後給你買新的。”辜無眠頭都沒低地道。

“我不要……前輩,我以後都不要再養花了。”

是不要,還是不想?

辜無眠看著遠方沒說話,半晌,飛出去老遠,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笨蛋。

“前輩也沒錢給我買花吧。”

這腦袋跟開關似的,一戳就冒出聲來了。

辜無眠道:“恐怖谷犯了,別吱吱。”

宋溫涼聽懂,不吱吱了。

只是,恐怖谷是什麽地方?

她怎麽從沒聽說過。

在附近嗎?



抱一宗,宋長安從醫峰上出來便遇到了一臉焦急趕過來的顧無曄。

“我聽說你們碰上了小師妹?她怎麽樣,沒受傷吧?”

宋長安面色早已恢覆平靜,她的神魂因為當時的反抗而有些受損,但等仔細修養後便會沒什麽大礙了。

掌門等人來看過她,沒看得出她身上的魔氣。

這是自然,當心上魔氣不嚴重時,僅憑靈力外探是探不出來的。尤其是當這人狀態平靜,甚至試圖掩飾時。

只有探心可以在魔氣在心上萌芽的初期能夠探出來那一點點的魔氣。現下探心被宋溫涼帶走,宋長安一點也不用擔心,他們中有誰能發現——她從前世帶來藏於心底的魔氣。

“沒有。”宋長安道,“不過很快就不一定了。”

顧無曄高興的神色凝滯,道:“什麽意思?”

“宋溫涼跟南山派罪人辜無眠勾結在了一起,昨晚襲擊了抱一宗監察據點。”

顧無曄有些愕然,隨即道:“怎麽——”

宋長安幾乎能猜到他要說什麽,直接道:“怎麽不可能?”

顧無曄往前一步,他腰間的玉佩隨著晃動一下,仿若他晃動不安的心。

“宋溫涼是從我們眼皮子底下長大的,她不會做這種事情,抱一宗是她的家。”

宋長安一字一句糾正道:“她是從—師—尊—眼皮子底下長大的。”

“師弟,還記得嗎?宋溫涼六歲的時候被你騙出了山門,結果沒了令牌回不來,到了第二天晨起,師尊才發覺她不見了。那晚山谷裏下了一夜的雨,她在山門口等了一晚上,沒等到人。大師兄任務歸來她在底下追了半天才追上,被大師兄帶了回去。從此之後三年,她再也沒敢踏出過山門。”

“師弟,難道是當年師尊抽的鞭子太輕,所以你忘了嗎?”

舊事驟然翻湧而上,顧無曄臉色難看。

半晌,他沈下臉,道:“宋長安。”

宋長安打量著他的神情有些想笑。

顧家人也算是修仙界的大家族了,手底下的寶石鋪子多而精,錢財不缺,人也不缺。

顧無曄有一個姐姐,雖修為不高,但擅長經營,招了一個贅婿名叫木逢迎,也是響當當的人物。作為一名丹修,被眾人尊稱一句妙手先生。

然而這位妙手先生做人做事雖滴水不漏,卻有些古怪的癖好。

“我聽說顧小姐跟木尊者要去繁蕪城做客踏青,你與其擔心宋溫涼,不如一同去散散心吧。”

顧無曄渾身的刺都被宋長安撩了起來,不知她為何突然說起自己阿姐,但也不願意再順著她的話繼續聊下去。

“只要宋溫涼還願意叫我一聲師兄,那我永遠都是她師兄。我做過的事情我承認,我受過的罰我也承認。但是既然小師妹原諒了我,那我就會一直護著她。”顧無曄道,“我一定會將小師妹安安全全的帶回來的。”

宋長安的眼神玩味,藏著不屑和厭惡。

“師弟,你怎麽肯定小師妹一定會跟你回來呢?你難道沒想過,她喜歡上別人,不願意回來了嗎?”

顧無曄看著她的眼神,終於不再避讓。

宋溫涼不願意回來這種情況,沒人想過,顧無曄也沒想過。離家的小孩縱使一時不回家,難道還能一輩子都不回嗎?

“她一日不回,我就找她一日,找到她跟在她身邊,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兩年,十年百年。”

“縱她喜歡上別人——”說到這裏他頓了頓,“她也是我們的小師妹。師尊向來教導我們要同心同德,若有一人一時走錯了路,那也無妨,我們在一天,便該拉她一天。直到她歸來。”

顧無曄看著宋長安輕聲問道,“不是嗎?……師姐。”

顧無曄自負是世家大族子弟,除了大師兄沈懷明,不願意矮別人一頭,更別說宋長安跟他年齡相差不大,入門時間也差不多。平日裏他在謝倦裝裝樣子也就算了,私底下惱起來,向來直接叫宋長安的名字。

宋長安唇角的笑淡了,逐漸消失。

“有些事情,你拉不住的。”她說完,又勾起諷刺甚至憐憫的笑來,“顧無曄,你只有兩只手,連你自己也拉不住,又能拉的住誰呢?”

顧無曄道:“我在乎的人。”

宋長安定定地看了他片刻,隨後一言不發轉身離開了。

顧無曄這種少爺,旁人的話是聽不進去的,非得自己跌了跟頭才知道疼,才懂得如何設身處地。

前世宋溫涼同謝倦的事情就是被他不小心捅出來的。

宋長安那時因為入魔被謝倦關進了清明洞,是從其他人口中聽聞宋溫涼自斷經脈以還師恩。

後來她去找謝倦報仇,墜入除魔窟,這其中,宋溫涼的影子少的可憐,也是因為此。

可笑他們師門幾人,互為仇人,卻相親相愛、兄友弟恭了這麽多年。

別人如何宋長安不在意,但她是一個沒辦法忍受任何瑕疵的人,一根刺長在她的眼前,她就必須要拔幹凈才行。

她受不了糊糊塗塗的人生,也受不了藕斷絲連的恨和愛。

謝倦得死,因為他殺了她無辜的母親。顧無曄和沈懷明也要受到懲罰,既然說什麽一師同門,那麽他們前世的旁觀也是罪孽吧?至於宋溫涼……

宋溫涼。

想到宋溫涼,宋長安的面色又不自覺陰沈下去。

離了謝倦,偏又跟辜無眠混在了一起。

她似乎總是要站在她的對立面,跟她的死敵相親相愛。

宋長安捏緊了自己的手指,指甲深陷。

既然如此,便也怨不得她了。

宋溫涼跟辜無眠到底從她身上看到了什麽?

她站在立身銅鏡前盯著鏡子中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眉目清冷的女子眉間微折,周身空蕩蕩,什麽也沒有。

不,一定是有什麽東西的,否則宋溫涼怎麽知道的重生,又如何如此關註魔氣?她一定知道她入魔了,所以才將探心帶走。

辜無眠跟宋溫涼二人,是兩個變數,她必須先下手為強才行。

宋長安低頭看向自己的劍,轉頭去了院裏繼續練起劍來。

雖有魔氣在身,但她的進度還是太慢了些。

若要殺謝倦,或許該想想別的辦法。

待到艷陽高照,宋長安被叫去執法堂,同掌門和謝倦再度交代了一遍昨晚的事情。

謝倦臉色不好看。

宋溫涼在宗內做的事情勉強能算個雖受委屈但反應過大,可行腳鎮監察院出事一事終究沒法遮掩。

辜無眠同聶雍一事,他得罪的不僅僅是聶家,還有依靠聶家生存的各種小世家,以及好幾百年都無人飛升的修真界。

聶雍原是這個世界上最有望飛升的劍仙,卻因為辜無眠而坐化。

雖說聶家人不肯承認這事,只說辜無眠不尊修真界的前輩,言語無狀。但他們下了追殺令是事實。

修真界的人現如今都不知道辜無眠的修為,但他的修為肯定是不如聶雍的。

如今宋溫涼跟辜無眠牽扯上了,甚至還跟他一起襲擊了抱一宗的據點,那麽對於抱一宗而言,她就不應再是第三峰的弟子,而是抱一宗的叛徒。

對待叛徒,就算不下追殺令,那麽再相遇,恐怕抱一宗人追捕時也就不會顧及會不會傷到她了。

宋長安覆述完昨晚的事情垂眸退下。

她不曾添油加t醋,也不曾替宋溫涼掩蓋些什麽。在場那麽多人,宋溫涼叛宗一事,除非她說自己是被辜無眠脅迫,否則沒得解釋。

走出第一峰,有弟子看到宋長安遠遠見禮。

“師姐這是要去執法堂?”那弟子問道,“近些天大家忙於修繕峰上,執法堂那邊確實也少了些人。但是師姐你還是得多註意自己身體啊。”

宋長安對於這善意頷了頷首,但輪到她當值,她不願意麻煩別人替自己。

擡步之時又停住,問道:“昨晚在行腳鎮的執法堂弟子,我記得其中有一個是叫宋明遠是嗎?”

那弟子面具糾結,片刻道:“是的,師姐。明遠師姐現下也正在執法堂,聽說是昨日追捕……追捕溫涼小師姐時有些不妥之處。”

宋長安點了點頭,離去。

待她到了執法堂,關於昨日追捕一時已經開審。

宋長安在旁聽的位置站定,擡頭看到顧無曄和沈懷明早就已經來了。

她同沈懷明淡淡頷首,旋即看向重新中間的人。

宋明遠臉色蒼白,昨日一眾弟子,只有她被辜無眠教訓的最狠。當然,與其說是最狠,不如說辜無眠看起來就像是沖著她來的一樣。

“有人說你在領了任務的追捕中,故意折辱第三峰弟子宋溫涼,毀壞她所珍視的花枝,所以才導致宋溫涼再度逃跑,可有此事?”

宋明遠本就蒼白的面色越發蒼白,她擡眸想看向上方問話的人,然而目光卻不由得撇到了一旁面色冰冷的顧無曄,頓時手指尖都顫了下。

“不,不是這樣的……”她說道。

宋長安眉毛低了低,聽著這一場審訊,她知道,這場審訊宋明遠註定不會有什麽懲罰,最多罰她兩三天不能使用執法堂弟子的身份、不能參加追捕任務罷了。

顧無曄跟沈懷明做事,一個比一個正直,是斷然不肯欺負一個‘弱女子’的,盡管這個弱女子所做的事情,致使他們的小師妹走上了一條可能要與師門為敵的道路。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結果果如宋長安所料。

宋明遠才剛落了下風,宋溫涼的叛宗判決就已經下來。

眼瞧著宋明遠不輕不重地得了幾句訓斥,罰了幾兩銀子就被執法堂放了出來。在這期間,不管是沈懷明還是顧無曄甚至於宋長安都沒有出聲幹擾判決。

一圈執法堂的弟子見到沒得架看,既松了口氣,又有一種本應如此的感覺。

執法堂外,宋明遠小跑兩步趕上了顧無曄。

“顧師兄,前些日子多虧你肯借我法器,我自知無以為報,這是用那法器獵得的金蟬,我用它做了一個簪子,送給你。”

顧無曄退後一步,面色疏離,一雙丹鳳眼欲挑不挑,原是盛氣淩人的模樣,現下冷下臉來越發赫人。

“不必了,宋師妹還是自己留著吧。”他說話直冷,已知道宋溫涼下山受了此人欺負,怎肯給她好臉色,“宋師妹執法當真是足夠公正。”

宋明遠原本剛生了些紅暈的臉立時又變得煞白起來。

“顧師兄。”

顧無曄直接甩袖離開了。

宋長安看著宋明遠可憐的背影,心下思量著。

轉頭看到了朝她走來的沈懷明。

沈懷明是來詢問她的傷情的。

宋長安只說需要修養兩日,又道:“我剛剛從山下的人那裏得到了一些消息,說小師妹他們疑似往繁蕪城的方向去了。”

沈懷明面色一頓。

宋長安接著咳了一聲道:“師兄,你去吧。辜無眠不是什麽善茬,師妹性格一向單純,恐怕會被挑唆做一些不得了的事情。”

沈懷明自然沒有不答應的,臨走之時又給了宋長安一些丹藥,讓她好生修養,莫要煩心憂慮。

宋長安笑著應下了。

轉過頭去含了丹藥繼續練劍。

前世,她於清明洞得到了神劍茯寧,這一次她得想個辦法進入到清明洞的深處。

第一峰,後殿內。

“師兄——”謝倦欲對掌門翟青鋒再說些什麽。

翟青鋒擡了擡手,道:“我只問你,你那好徒兒宋溫涼到底有沒有入魔。”

謝倦捏了捏自己的眉宇,道:“沒有。”

“那她到底為何把探心帶走,還在行腳鎮一事上提及魔氣?”翟青鋒盯著謝倦,壓迫感蔓延。

謝倦沈默良久,終於道:“在此之前,我欲借探心測宋長安是否心生魔氣。”

翟青鋒頓時覺得自己的腦袋更疼了。

他看了看面前這個從來出挑、清凈無為的師弟。

“你以後別再收親傳弟子了吧。”翟青鋒道。

這一個個的,他四個弟子鬧出來的亂子趕得上自己十個的了。

翟青鋒擺擺手,靠回了椅子背,散漫無奈道:“師弟啊師弟,我瞧著你說不定還真要晚節不保啊。”

這是說的什麽混賬話。

謝倦蹙起了眉毛。



繁蕪城向來以梨著稱。

春日白色的梨花懸掛枝頭,嬌俏、清麗,香氣宜人,風吹過,紛紛揚揚,於天空、地下,好似又下了一場大雪。這雪不冷,是暖的。

秋日,滿枝頭的梨,白的紅的青綠的,大的小的,個個飽滿。

此處離山遠,離海近。

今年的春來的晚了些,梨花們怕要趕不上花朝節,繁蕪城的城主決定以法陣催開梨花。

“扈前輩真的更喜歡他小師妹嗎?”

走過小巷,拐入一條人來人往的大街,雜聲一下子大了起來,宋溫涼跟辜無眠已然換了一副面孔。

辜無眠會的確實多,不用術法,只用筆、用粉在二人臉上撲了撲、改了改,二人就變了顏色。

宋溫涼原本已經要放棄繁蕪城之行,沒想到辜無眠卻選了此地落腳,她頓時有些開心起來。

“喜不喜歡人都死了,很重要?”辜無眠道。

“重要啊,對棠華來說很重要。”

辜無眠轉頭蔑她一眼,伸手往這邊拉她一下,免得那不長眼的人撞上她,道:“戀愛腦。”

真是記吃不記打,才被人坑到要換血,現在又屁顛顛地打聽起來別人的事了。

宋溫涼因為來到繁蕪城興奮的眉眼落了落,不高興道:“我知道這是罵人的話,前輩咱們聊的好好的你怎麽能罵我?”

又小心眼地低聲補充:“你才是戀愛腦。”

辜無眠耳朵可尖,頓時抓住她的胳膊,道:“你說什麽?”

宋溫涼幹脆增高了點聲音道:“說你戀愛腦!”

她這時反應過來了。辜無眠吞了鐘情丹,他二人就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了,既然他同意了她的提議,那麽這三個月怎麽著也不會把她一個人丟下的。

不然,他這麽怕換血,又該怎麽解咒呢?

這樣一想,她竟然不花一錢就雇傭到了傳說中的劍鬼給她當保鏢!

慌張驚恐害怕過去之後,宋溫涼甚至有些小得意,若她有尾巴,現在想必已經翹地很高很高了。

辜無眠還真一時沒辦法奈何她。

總不能給她一腳、一劍、一巴掌吧?

他心裏郁悶,又不肯像之前一樣甩臉走人。

這家夥有自我意識,說生氣,真生氣,回過頭來跑了怎麽辦?

“你才是戀愛腦。”

“前輩才是戀愛腦!”

“宋溫涼是!”

“前輩是戀愛腦!”

“你懂什麽戀愛腦?這詞還是我先說的。我說你是戀愛腦,你就是!”

“前輩才是戀愛腦!”

“你是!”

“前輩是!”

“……別說了,我要破防了。”

“前輩是戀愛腦!”

“……”

眼瞧著宋溫涼眼睛越來越來亮,辜無眠磨了磨牙,剛擡起手來,宋溫涼就扭著身子要躲。

街上有不少青年男女,俠客英雄,他二人偽裝了面目,不算最突出的,是以當辜無眠追著宋溫涼跑起來的時候,大家也只是微微側目——

“嘖嘖嘖,現在的年輕人啊。”

茶樓之上,靠窗欄的位置,爬山虎的藏影出,白無咎端著茶杯往下瞧。

感嘆完,他轉頭看向自己桌子對面的姑奶奶,開口誠懇:

“大小姐,雲大小姐,你是我親大小姐!我真不知道他的下落,我要知道早被聶家等人拿下了,怎麽可能安安穩穩坐在這裏喝茶呢?”

對面的正是修真世家雲家的大小姐,雲有瑜。曾經跟在辜無眠屁股後面一年,險些打破了他的記錄,只是最後還是讓辜無眠險勝一籌。

他竟然給她下了瀉藥跑了!

不是春/藥、不是迷藥、不是毒藥,是瀉藥!

這話說出去保準能讓修真界絕大部分的人瞠目結舌。

誰能體會得到她當時離譜到仿佛挖了十座祖墳的心情?

辜無眠這個人就是離譜的代名詞,離譜到如果不是他劍鬼之名赫赫,雲有瑜一定花t大價錢給他買一個離譜尊者的稱號!

一想起他,雲有瑜的牙齒就不自覺咯吱咯吱的響了起來。

白無咎試圖幫他那位倒黴催的兄弟解釋解釋:“是這樣的大小姐,你是百毒不侵之人,辜無眠他是廢了好大勁才搞到了一種奇異的靈藥。那靈藥也是排毒的,對身體是有好處的,只是副作用是腹瀉……”

“砰!”

雲有瑜一巴掌拍到了桌子上,她額頭青筋直跳,一雙美眸裏全是怒火,沒有半分虛情假意。

“閉嘴。”她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白無咎默默道:“閉了。”

她一拍桌子他就閉了啊。

雲有瑜看起來像要吃了他一樣。

白無咎又往後座的椅子上貼了貼。

造孽啊。

辜無眠那個狗東西,跑的是快,一點也不管別人死活。

說真的,白無咎還挺佩服他的,做人做成他這幅狗樣子也是需要天賦的。明明機緣小弟還有美人就在他的眼前,都自己湊到他手裏來了,結果,他每次都奔著不知名的東西去了。

雖說按照天道的安排走,確實有一定的可能會重新失去自我意識。

但是……

“啪。”雲有瑜喝了口茶,總算把自己的火氣壓了壓,用染著丹紅色漂亮指甲的手撫了撫自己衣袖,道,“白無咎,我不管你怎麽說,總之今個你不給我說出辜無眠的下落來,這棟茶舍你是出不去了。”

白無咎還要說些什麽,勸她。

“雲小姐,你說你也是女修排行榜上數一數二的人物,何必跟他一個……呃……一個……我無法形容,總之你何必非要跟他糾纏不休呢?”

“你仔細想想,他身上真沒有什麽能值得你側目的東西啊。難道是……臉?”白無咎勸到這兒有了些許遲疑。

雲有瑜嗤笑一聲:“他臉上長得金子銀子還是靈石?就算是這樣,我揮揮手難道找不到?!”

雲家,確實是修真界數一數二的大家族,論財力,大概能跟顧家一較高下的那種。

“那您幹嘛這麽想不開去找他呢?”白無咎真誠發問。

雲有瑜怒道:“當然是去落井下石!他這樣不給我面子,如今終於落魄了,我當然不能放過他!”

白無咎抵著自己下巴,盯著她問道:“真的嗎?”

“當然!”雲有瑜道,眼裏怒火滔天。

白無咎同她對視片刻,慢條斯理從袖子裏拿出了個白玉瓶放在桌子上,眼看著雲有瑜怒意滯住了,道:“那你這藥可得收好了,這麽貴的藥,要是丟給了某落魄乞丐可就不好了,畢竟他肯定也還不起。”

雲有瑜臉色變換,刷地站起了身,一把將桌上的丹藥緊緊攥到自己手裏,磕到手心骨,眼睛霎時紅了,道:“我什麽時候說要他還了?!”

白無咎在內心嘆氣。

點了點對面桌子道:“坐。”

雲有瑜閉了閉眼,又睜開,看著他道:“我不管你是否喜歡他,他又是否喜歡你,但是你至少告訴我他到底有沒有事,從今往後我不會再打擾你們。”

“白無咎,他身邊的人來去匆匆,就算現在你得到了他……”

正打算打持久戰的白無咎端著茶杯,面上的表情凝滯了,他機械地看向對面——那個說著‘他每個字都聽得懂,但連在一起就不懂’的話的女子,張了張口問道:“誰喜歡誰?”

正說到傷心處的雲有瑜顰了顰眉,嫌棄地撇了他一眼道:“你喜歡辜無眠啊。你們不是在一起了嗎?”

“哢嗤。”白無咎手中的茶杯裂開了縫,滴溜溜地往下淋水。

他問道:“誰喜歡……不,誰說的。”

其實白無咎心中已經有了猜測,這種不要臉的話,這種讓人恨地牙癢癢的操作……除了那個混蛋,不會有第二個人。

“辜無眠。”雲有瑜的聲音再度響起。

果然。

白無咎將手摁在桌子上,茶杯已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了。

雲有瑜見他這樣生了狐疑之心。

“你——”

白無咎唇角勾起笑來道:“我突然想起來了,他在繁蕪城買了棟宅院。”

雲有瑜霍然擡頭看向他。



楊柳湖畔,宋溫涼最終還是被追上了,辜無眠伸手揪她,宋溫涼樂顛顛地跟他鬧了起來,兩個人摔到了草地上。

地上飄落的梨花香氣入鼻。

辜無眠手還捉著她的胳膊,砸下來時,下意識控制自己不去砸疼她,他的一只腿屈放在她的腿間,她的一只腿也因此屈放在了他的腿間。

他低頭撞入了一雙亮極了的眸子,含著笑意,含著狡黠,興致勃勃,唇——溫潤。

心跳是驟然失衡的,人,是一步步被困住的。

宋溫涼問道:“所以扈前輩是不是喜歡棠華啊?”

辜無眠被這雙眼迷了心志。

“嗯。”

宋溫涼頓時睜大了眼高興道:“前輩!你承認了!”

辜無眠避開這雙眼,小心翼翼地趴了下去,腦袋放在她的腦袋旁邊。

呼吸有些不順暢。

他幾乎整個人都想顫抖。

咬著牙,仿佛受刑。

宋溫涼安靜了下去。

她發現了嗎?

——辜無眠做賊心虛地想到。

發現了又如何?

跑,往哪跑。

她想要知道的東西,難道不要了?

辜無眠知道自己惡劣至極。

但,就這一次,就這一次,他真的有些累了。

“前輩,”宋溫涼的聲音終於再度響起,小心翼翼的語氣中帶著躍躍欲試,“我能抱抱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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