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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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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狼嚎聲在裂谷外的黑夜中回蕩,像冰冷的爪子刮擦著每個人的神經。那不是零星的嚎叫,而是此起彼伏、相互呼應的集群嗥叫,數量恐怕不下二三十頭。

蘇棠沖到谷口時,防禦已經組織起來。骨錘和幾個長牙族、掠食族的獵手用白天清理出的石塊和凍硬的土塊,在谷口最窄處匆匆堆起一道齊胸高的矮墻。更多的人拿著石矛、投槍和火把,站在矮墻後或兩側的巖石上,臉色在跳動的火光下顯得蒼白而緊張。

“在哪裏?”蘇棠壓低聲音問骨錘。

骨錘指向谷外黑暗的雪坡方向:“聽聲音在東北邊那片亂石坡後面。它們在集結,還沒靠近。但風是往谷裏吹的,它們肯定聞到我們的氣味了。”

蘇棠迅速判斷形勢。谷口狹窄是優勢,但也是劣勢——一旦被突破,後果不堪設想。他們人數雖多,但真正有戰鬥經驗的獵手不到三分之一,而且經過連日消耗,體力精力都不在最佳狀態。武器更是簡陋。

“把所有的火把都集中到谷口和兩側巖壁上方!”她下令,“不要吝嗇燃料!火是我們最大的依仗!女人、老人和孩子全部退到溫泉區附近,用能找到的所有東西堵住通往居住區的幾條小路!鷹翅,帶上你眼神最好的幾個人,上巖壁,盯死外面,用投石索和投矛,盡量阻止它們接近!”

命令被迅速傳遞執行。火把被一支支點燃,插在矮墻縫隙和巖壁突出處,將谷口附近照得一片通明。火焰在寒風中劇烈搖曳,投下變幻莫測的巨大影子,反而增添了緊張氣氛。

狼嚎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已經能聽到爪子踩在積雪上的簌簌聲,以及壓抑的、從喉間滾出的低吼。

“來了!”巖壁上瞭望的鷹翅厲聲警告。

黑暗的雪地邊緣,出現了一對對幽綠的光點,像漂浮的鬼火,密密麻麻。狼群出現了。它們體型比蘇棠認知中的狼要粗壯一些,毛皮厚實,在雪地中呈現出灰白相間的保護色,眼神裏充滿了冰河時代掠食者特有的、赤裸裸的饑餓與兇殘。

它們沒有立刻沖鋒,而是在谷口外幾十步的地方散開,形成一個松散的半圓,盯著谷內跳躍的火光和人影,逡巡不前。火光讓它們忌憚,但饑餓和谷內濃郁的生命氣息又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對峙。空氣凝固了,只有火焰劈啪聲和風聲,以及狼群粗重的呼吸聲。

一頭體型格外碩大、左耳缺了一塊的狼,似乎是頭狼,它向前走了幾步,鼻子在空氣中使勁嗅著,幽綠的眼睛死死盯住矮墻後的一個身影——那是一個掠食族的年輕獵手,因為緊張,手中的火把微微顫抖。

頭狼發出一聲短促的咆哮。仿佛接到信號,狼群開始緩緩向前壓近,步伐謹慎但堅定,綠眼睛在火光反射下閃爍著狡詐而危險的光。

“穩住!等它們再近些!”骨錘的聲音嘶啞但有力。獵手們握緊了武器,指節發白。

蘇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的現代知識裏沒有任何應對狼群圍攻的有效方案。她能依賴的,只有身邊這些原始人的勇氣、經驗,以及那最原始的力量——火。

狼群進入了二十步的距離。已經能看清它們齜出的森白獠牙和口鼻噴出的白氣。頭狼再次發出一聲嚎叫,這一次,充滿了進攻的決絕。

三四頭最健壯的狼突然加速,從幾個方向朝矮墻撲來!它們的動作迅捷如閃電,目標是矮墻最矮的一處缺口和幾個手持武器、但看起來相對瘦弱的人。

“投!”骨錘怒吼。

巖壁上的鷹翅和同伴率先發動,幾塊拳頭大的石塊和短投矛呼嘯著砸向沖鋒的狼。一塊石頭砸中了一頭狼的後腿,它慘嚎一聲翻滾在地,但立刻又掙紮著爬起,動作稍顯踉蹌。投矛則落空了。

幾乎同時,矮墻後的獵手們也將手中的投槍和石塊奮力擲出。距離太近,這次命中率高了。一頭狼被石矛刺中肩胛,發出痛苦的嗚咽,攻勢受阻。但另外兩頭狼已經撲到了矮墻前!

一個河邊部落的年輕獵手反應稍慢,被一頭狼的前爪搭上了矮墻邊緣,獠牙直朝他咽喉咬來!旁邊的掠食族壯漢“粗臂”怒吼一聲,掄起石斧狠狠劈在狼頭上!沈重的悶響,狼頭骨碎裂,那畜生哀鳴著摔下矮墻,但粗臂也被另一頭從側面撲來的狼咬住了皮襖袖子,整個人被帶得一個趔趄。

混亂瞬間爆發!更多的狼趁著第一波沖擊造成的混亂,蜂擁而上!它們跳躍、攀爬,試圖越過或推倒矮墻。獵手們瘋狂地用石矛戳刺,用石斧劈砍,用火把揮舞驅趕。怒吼聲、狼嚎聲、武器撞擊聲、皮肉撕裂聲混成一片。

蘇棠沒有武器,她緊緊握著那把猛獁象牙短匕,守在矮墻一處相對完好的地段,心臟狂跳。一頭狼試圖從這裏突破,被她用火把狠狠戳在鼻子上,皮毛燒焦的臭味傳來,狼痛叫著退開,但綠眼睛裏的兇光更盛。

戰鬥殘酷而短暫。狼群的第一次沖擊被打退了,留下了三具狼屍和幾頭受傷哀嚎的傷員,但它們也成功造成了傷亡:粗臂的胳膊被咬穿,血流如註;另一個長牙族獵手被狼爪在臉上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還有兩人被撞倒,受了些輕傷。

然而,狼群並沒有退遠。它們舔舐著傷口,綠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更加殘暴的光芒。頭狼在後方踱步,似乎在評估,在等待。損失了幾頭狼,但獵物(人類)也展示了力量和抵抗的決心。這是一場消耗戰,而狼群,最擅長此道。

“它們……在等我們露出破綻。”骨錘喘著粗氣,一邊用皮繩死死紮緊粗臂流血不止的胳膊,“或者,等我們……累,或者火把熄滅。”

蘇棠看著搖曳的火光,又看看谷外黑暗中那一片幽綠的眼睛。骨錘說得對。狼群有耐心。它們可以圍困,可以騷擾,可以不斷消耗守軍的精神和體力,直到防禦出現漏洞。

“我們不能被動防守。”蘇棠強迫自己思考,“我們的燃料支撐不了整夜燃燒所有火把。而且,如果它們分兵,從其他地方嘗試爬下裂谷呢?”裂谷兩側並非全是絕壁,有些地方坡度較緩,有經驗的狼群或許能找到路徑。

“那怎麽辦?”斷石在一旁問道,他臉上濺了狼血,眼神兇狠。

“主動出擊,打亂它們的部署。”蘇棠說,一個冒險的計劃在腦中形成,“但需要精確配合,也需要……誘餌。”

她快速說出計劃:挑選五到六個最敏捷、最勇敢的獵手(包括她自己),攜帶大量火把和易燃物(浸了動物油脂的樹皮或幹苔蘚),在狼群註意力被正面佯攻吸引時,從側面一處較隱蔽、但能迂回到狼群後方的緩坡悄悄摸出去。他們的目標是狼群後方的頭狼和聚集區,用火攻制造混亂,然後立刻撤回。

正面則由骨錘和斷石指揮,在火把的掩護下,發動一次猛烈的、但適可而止的反沖擊,吸引狼群主力註意力。

計劃極其危險。迂回小隊一旦被發現,在開闊雪地上面對狼群圍攻,幾乎必死無疑。正面佯攻如果變成潰退,也可能被狼群趁勢突入。

“我去迂回。”蘇棠毫不猶豫地說。

“不行!”骨錘和巨巖幾乎同時反對。

“我對火的運用最熟悉,而且計劃是我提出的,我必須去。”蘇棠語氣堅決,“骨錘,你指揮正面,你對戰鬥節奏把握最好。斷石,你協助。鷹翅,你眼神好,跟我一起,負責觀察和預警。還需要三個不怕死、跑得快的。”

短暫的沈默後,掠食族一個眼神陰鷙、名叫“獨眼”的獵手站了出來:“算我一個。裂爪首領不在,我不能給掠食族丟臉。”接著,長牙族一個以速度和靈巧著稱的年輕獵人“飛毛”,以及河邊部落一個沈默但體格精悍的漁夫“堅木”,也表示加入。

沒有時間猶豫。他們迅速準備:每人除了武器,攜帶三支以上火把,一大捆浸了油脂的易燃物。蘇棠額外帶上了她那個裝有火種和引火絨的皮囊。

正面,骨錘開始重新調配人手,將還能戰鬥的人集中,準備發起一次聲勢浩大的“沖鋒”。

蘇棠帶著五人小隊,借著矮墻和巖石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溜向裂谷東側一段坡度較緩、被陰影覆蓋的區域。那裏白天巖皮曾提到過,有一道狹窄的、被積雪半掩的巖縫可以勉強攀爬上去。

攀爬過程緊張得令人窒息。每一步都要輕,要快,要穩。下方谷口的喧囂和狼嚎似乎掩蓋了他們的動靜。鷹翅在最上面探路,用匕首在冰雪上鑿出淺坑作為落腳點。

當他們終於爬上裂谷邊緣,趴在冰冷的雪地上時,寒風立刻灌滿了他們的皮襖。谷外的世界一片黑暗,只有谷口方向映來的火光,以及不遠處那片密密麻麻的幽綠光點。

狼群大部分註意力果然被谷口正在集結、發出更大喧囂的人類所吸引。頭狼在稍後方的高處,警惕地註視著谷口。

“走!”蘇棠低聲下令,弓著腰,借助雪坡的起伏和陰影,向狼群側後方快速迂回。積雪很深,奔跑起來異常吃力,但他們必須快。

一百步,兩百步……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寒風嗆得人幾乎無法呼吸。他們繞到了狼群側後方,距離那頭體型碩大的頭狼和它身邊幾頭護衛狼,大約還有五六十步。

“準備火把,點燃易燃物!”蘇棠喘息著下令。

幾人迅速動作,用火種點燃火把,然後將浸油的易燃物綁在投槍或短矛上點燃。跳躍的火焰在黑暗中異常醒目。

“鷹翅,標記頭狼和它左邊那塊黑色巖石!所有人,把燃燒的投槍,盡可能投到那裏!然後,把所有火把往狼群最密集的地方扔!扔完立刻往回跑!不要回頭!不要停!”

隨著蘇棠一聲令下,五六支燃燒的投槍劃過漆黑的夜空,帶著呼嘯和火光,落向狼群後方!同時,十幾支點燃的火把被奮力擲出,像一場小型的流星雨,砸向聚集的狼群!

火焰在幹燥的皮毛和積雪上爆開!突如其來的襲擊來自後方和側翼,完全出乎狼群的意料。尤其是那頭頭狼附近落下的燃燒物,讓它和護衛狼驚跳起來,發出憤怒而驚恐的嚎叫。狼群瞬間陷入混亂,一些狼被火燎到,慘叫著亂竄;一些狼被從天而降的火把驚嚇,本能地躲避;整個陣型被打亂。

“跑!”蘇棠嘶喊一聲,轉身就向裂谷邊緣他們上來的地方亡命狂奔。其他五人緊隨其後。

身後,狼群混亂的嚎叫聲、谷口方向突然爆發的震天喊殺聲(骨錘的佯攻開始了)混在一起。他們能聽到有狼發現了他們,嗥叫著追來,爪子刨雪的聲音急速逼近。

生死時速!

裂谷邊緣就在眼前!那道巖縫!鷹翅第一個滑下去,接著是獨眼、飛毛、堅木。蘇棠緊隨其後,但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就在這時,一股腥風從身後撲來!

是那頭耳朵缺口的頭狼!它竟然親自追來了,眼神裏的暴怒幾乎化為實質,張開血盆大口,直撲蘇棠後頸!

千鈞一發之際,已經下到一半的獨眼猛地回身,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最後一支燃燒的短矛向上擲出!短矛沒有刺中頭狼,卻擦著它的脖頸飛過,燃燒的油布掃中了它的鬃毛!

火焰“呼”地一下在頭狼頸側燃起!劇痛和驚嚇讓它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慘嚎,撲擊的動作瞬間變形,爪子擦著蘇棠的皮襖邊緣劃過,撕開一道口子。蘇棠借著這股勁,不管不顧地滾下巖縫,被下面的鷹翅和堅木一把接住。

“快!拉上來!”上面的飛毛和獨眼奮力將她和後面的人拽上來一點,然後眾人連滾帶爬地順著巖縫滑下裂谷。

當蘇棠雙腳再次踏上裂谷底部相對堅實的地面時,渾身都在發抖,冷汗浸透了內襯。她擡頭看去,巖縫上方,那頭頭狼頸側帶著一小簇燃燒的火焰,正瘋狂地在雪地上打滾,發出痛苦而暴怒的嚎叫。其他追上來的狼圍在它身邊,不知所措。谷口方向,骨錘帶領的佯攻隊伍在投出一輪石矛和發出巨大噪音後,已經順利撤回矮墻後。

狼群的指揮中樞被打掉了,至少是暫時癱瘓了。火焰帶來的恐懼和混亂在狼群中蔓延。加上正面佯攻的威懾,狼群開始退縮。幽綠的光點逐漸遠離谷口,消失在黑暗的雪原中,只留下幾聲不甘的、漸漸遠去的嚎叫。

危機,暫時解除了。

裂谷內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劫後餘生的、壓抑的歡呼和哭泣。人們互相擁抱,檢查傷口,撲滅不必要的火把以節省燃料。

蘇棠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看著被同伴攙扶過來的粗臂和其他傷員,看著眾人臉上混合著疲憊、恐懼和慶幸的神情。

他們贏了,付出了流血的代價,但守住了家園。

然而,當她望向谷外那片重歸黑暗的雪原,望向北方裂爪隊伍消失的方向,望向東南那片隱藏著冰冷遺跡的森林,望向頭頂那謎團般的星空……

她知道,這場勝利,只是漫長寒冬中,一次短暫的喘息。

狼群或許還會回來。饑餓和寒冷不會離去。內部的裂痕需要修補。失蹤的同伴需要尋找。而這個世界深層的秘密,依舊在黑暗和冰雪之下,沈默地等待著。

她撐著膝蓋,慢慢站了起來。

火光映照著她的臉,一半明亮,一半隱藏在陰影裏。

戰鬥遠未結束。而她,必須繼續帶領這些人,在這片殘酷而陌生的土地上,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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