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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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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骨矛尖端磕在濕滑的巖石上,發出沈悶的“篤”聲,在狹窄的通道裏被巖壁扭曲、放大,變成一連串詭異的回響。蘇棠整個人幾乎掛在矛桿上,才勉強維持著不倒下。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部生疼,吸入的空氣冰冷腥濕,帶著巖隙深處特有的陳腐和隱約的硫磺味。

前方,那點蒼白的微光依舊恒定,像黑暗中一只永不眨動的冰冷眼睛。光線太弱,僅能勉強勾勒出近處巖壁濕漉漉的輪廓和腳下坑窪不平的路徑。更深處,依舊是無邊的濃黑。

她走得很慢。腳下是上次逃亡時熟悉的濕滑和碎石,身體的狀態卻比上次差了何止十倍。凍傷的雙腿幾乎失去知覺,僅憑意志和骨矛的支撐在機械挪動。寒冷從巖壁、從腳下、從空氣中滲透進來,與體內的冰冷裏應外合,蠶食著最後的熱量。

寂靜。只有她粗重斷續的喘息、骨矛點地的輕響、以及衣料摩擦巖壁的窸窣。這寂靜比黑暗更壓迫人。

她強迫自己不去想礫母的消失,不去想手臂上那三道暗紅劃痕的含義,甚至不去想可能的結局。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兩件事上:向前,以及警惕。

眼睛適應了微光,努力分辨著前方的每一處陰影和凸起。耳朵豎著,捕捉任何一絲異響。握著骨矛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另一只手則下意識地按在腰間別著的骨錐上。

通道曲折向下,坡度比記憶中更加陡峭濕滑。她不得不側著身子,用肩膀和後背抵著巖壁,一點點往下蹭。骨矛成了真正的拐杖,也成了探路的工具,每次落腳前,都先用矛尖試探前方的虛實。

突然,矛尖戳到了一塊松動的石頭。

石頭“咕嚕”一聲滾落下去,在黑暗中碰撞彈跳,發出一連串由近及遠的脆響,最後咚的一聲,似乎落入了水中。

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蘇棠立刻僵住,背靠巖壁,屏住呼吸,心臟在冰冷的胸腔裏狂跳。

聲音的回響漸漸消散。通道重歸死寂。

沒有預想中的嘶吼或摩擦聲。那未知的存在,似乎沒有被這小小的動靜驚動。

她等待了足足一分鐘,才緩緩吐出一口白氣,繼續向下。

越往下,空氣越潮濕陰冷,那股淡淡的硫磺味也越發明顯。巖壁上開始出現更多滑膩的苔蘚或菌類,在蒼白微光下泛著暗沈的水光。地面也更加泥濘,混合著某種粘稠的、半流質的東西,踩上去發出令人不適的“噗嘰”聲。

那點恒定微光似乎更近了些,亮度卻沒有增加,只是光源的輪廓在黑暗中顯得稍微清晰了一點——依舊是一個碗口大小的、不規則的蒼白光斑,嵌在前方轉彎處的巖壁上。

就在她即將拐過那個彎,直面光源時,一陣極其微弱、但異常清晰的聲音,毫無征兆地鉆入了她的耳朵。

不是摩擦聲,不是腳步聲。

是說話聲。

非常非常輕,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隔著厚厚的墻壁。音調古怪,音節短促而快速,完全無法理解,但那種抑揚頓挫的節奏感,毫無疑問屬於某種語言。

蘇棠渾身的血液似乎瞬間凍結了!

這裏……有人?除了她和那些可能的原始人部落,這地下深處,還有別的人?或者說……能使用語言的智慧存在?

震驚和難以置信讓她幾乎忘記了移動。她死死貼在巖壁上,耳朵極力捕捉著那細微的聲音。

聲音斷斷續續,時而清晰一點,時而模糊下去,似乎說話者在移動,或者在處理什麽事情。偶爾,還會夾雜著一兩聲更加輕微的、類似金屬或硬物碰撞的清脆響聲。

不是礫母的聲音。也不是她聽過的任何原始人的音節。這是一種完全陌生的、帶著某種奇特韻律和冰冷質感的語言。

是誰?那些“不速之客”?它們會說話?

這個念頭讓蘇棠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如果那些黑暗中潛行的、能帶走礫母的存在,還擁有語言和智慧……

聲音持續了大約十幾秒,然後戛然而止。

通道內再次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蘇棠的心沈了下去。前方不僅有未知的光源,還有未知的、可能擁有智慧的“東西”。危險系數陡然飆升。

但她沒有退路。

她咬緊牙關,將骨矛握得更緊,尖端微微擡起,做出了一個極其簡陋的戒備姿勢。然後,她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挪動腳步,拐過了那個彎。

眼前豁然開朗。

並非真正的開闊,而是一個比通道寬敞數倍的天然巖腔。巖腔大約有半個籃球場大小,頂部高聳,隱沒在黑暗中。那點蒼白的恒定微光,正是來自巖腔中央上方——一塊巨大的、倒懸的鐘乳石般的奇異礦石。礦石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散發著穩定冷白光的晶體或苔蘚類物質,將整個巖腔籠罩在一片沒有溫度的、慘淡的光暈裏。

光芒照亮了巖腔內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地面。不再是通道的泥濘,而是相對平整的巖石,但上面布滿了各種拖曳、刮擦的痕跡,縱橫交錯,新舊疊加。一些角落裏,散落著熟悉的、慘白的動物骨骼碎片,比之前在熒光水源處看到的更加零碎,仿佛被某種巨大的力量徹底碾壓過。

巖腔的一側,靠近巖壁的地方,堆放著一些雜物。

蘇棠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堆雜物裏,有破碎的、熟悉的獸皮片(來自洞穴?),有幾件簡陋的石器(像是疤面或“燧手”的工具?),甚至……她看到了自己那個被徹底撕爛、空空如也的通勤包的殘骸!

果然!那些“不速之客”來過這裏!這裏似乎是它們的……巢穴?或者一個中轉站?

她的目光急速掃過巖腔其他角落。沒有看到礫母,也沒有看到任何活物的影子。

但是,在巖腔最深處、光線最昏暗的巖壁下,她的視線猛地定格了。

那裏,靠著巖壁,矗立著幾個高大的、輪廓模糊的陰影。

不是巖石的天然形狀。那些陰影有著近似人形的輪廓,但更加高大、粗壯,姿態僵硬,一動不動。

是雕像?還是……別的什麽?

蘇棠的心臟狂跳起來。她握緊骨矛,又向前小心翼翼地挪了幾步,試圖看得更清楚些。

慘白的光暈勉強勾勒出那些“人形”的細節。它們大約有兩米多高,通體覆蓋著某種暗沈、粗糙、仿佛巖石或某種甲殼的外殼,表面布滿了凹凸不平的紋路和棱角。沒有明顯的五官,頭部的位置只是一個渾圓的、帶著些許不規則凸起的輪廓。四肢粗壯,與軀幹連接處顯得異常結實,手指(或爪子)的部位似乎是幾根粗短的凸起。

它們靜靜地靠墻站立著,如同沈睡的遠古守衛,又像是一排被隨意棄置的、粗糙的巖石雕塑。

但蘇棠直覺感到,那不僅僅是雕塑。那種僵硬的、毫無生氣的姿態下,似乎潛藏著某種令人不安的……存在感。

就在她全神貫註觀察那些“人形”時,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與巖石摩擦聲無異的嘶嘶聲,忽然從巖腔另一側的黑暗縫隙中傳來。

聲音很輕,卻讓蘇棠瞬間頭皮發麻!

她猛地轉頭,看向聲音來源。

只見那條黑暗的縫隙邊緣,空氣似乎扭曲、波動了一下。緊接著,一個難以用語言準確描述的輪廓,極其緩慢地、無聲無息地從陰影中“滑”了出來。

它大約有半人高,身體呈扁平的流線型,覆蓋著與那些“人形”類似的、暗沈粗糙的甲殼,但顏色更加深暗,幾乎與巖石融為一體。身體下方沒有明顯的足肢,移動方式像是滑行或蠕動,卻異常平穩迅捷。它的“頭部”前端,有幾對微微發光、排列規則的暗紅色小點,像是覆眼,冰冷地掃視著巖腔。

最令人心悸的是,當它完全“滑”入光暈範圍時,蘇棠看到,它甲殼的表面,竟然浮現出極其細微、不斷變幻的、類似電路板紋路般的冰藍色光痕,一閃即逝,快得如同幻覺。

這東西……絕對不是自然界的生物!至少,不是她認知中的任何生物!

那暗紅色的“眼睛”轉動著,很快就鎖定了巖腔中央、拄著骨矛僵立不動的蘇棠。

沒有嘶吼,沒有威脅的姿態。它只是停了下來,用那幾對紅點“看”著她。一種冰冷的、非人的、充滿純粹探究意味的“註視感”,如同實質的冰水,瞬間淹沒了蘇棠。

蘇棠感到自己的血液徹底涼透了。她握著骨矛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劇烈顫抖,幾乎要握不住。她想要後退,想要轉身逃跑,但雙腿如同灌了鉛,釘在原地。

那東西沒有立刻攻擊。它只是“看”著。然後,它甲殼表面那些冰藍色的光痕再次極其短暫地閃爍了一下,同時,一陣極其輕微、卻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的、冰冷而單調的電子合成音般的雜音,猝然炸響!

不是通過耳朵聽到,而是直接作用於意識!

雜音毫無意義,卻帶著一種強烈的掃描、解析、確認的意味!

蘇棠頭痛欲裂,悶哼一聲,踉蹌著後退了半步,手中的骨矛“哐當”一聲杵在地上,才勉強沒有摔倒。

那東西似乎完成了某種“確認”,暗紅色的“眼睛”光芒微微閃爍。然後,它那扁平的身體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似乎不再將蘇棠視為最高優先級的威脅(或者目標?),滑行的方向,轉向了巖腔深處,那些靠墻站立的、高大的“人形”陰影。

它想幹什麽?

蘇棠忍著腦海中的刺痛和眩暈,死死盯著它。

只見那東西滑到最近的一具“人形”陰影前,停了下來。它伸出身體前端幾個極其纖細、如同金屬觸須般的結構,輕輕觸碰在“人形”粗糙的甲殼表面。

觸碰的瞬間,“人形”那渾圓的頭部輪廓內部,驟然亮起了兩點極其微弱的、冰藍色的光點!

如同沈睡的巨獸,睜開了眼睛!

緊接著,那“人形”粗壯的手臂,極其緩慢地、伴隨著令人牙酸的、仿佛銹蝕金屬摩擦的“嘎吱”聲,動了一下。

蘇棠的呼吸驟然停止。

它們……是活的?!

不,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活”。那種移動方式,那種伴隨著的、非生物的摩擦聲響,還有那冰冷死寂的“眼神”……

更像是……被啟動的某種機器,或者處於某種特殊休眠狀態的存在。

那扁平的東西收回了觸須,冰藍色的光痕在甲殼上規律地閃爍了幾下,仿佛在傳遞指令。然後,它滑開了,讓到一邊。

被“啟動”的高大“人形”,邁開了沈重的腳步。

“咚!”

第一步,整個巖腔似乎都微微震顫了一下。巖石地面發出沈悶的回響。

它轉向了蘇棠的方向。

那兩點冰藍的“目光”,穿過慘白的光暈,鎖定在她的身上。

冰冷,漠然,沒有一絲屬於生命的情緒。

只有一種純粹的、執行指令般的鎖定。

蘇棠明白了。

那個扁平的東西,是“操作者”或者“偵察兵”。而這些高大的“人形”,是……執行單元。

而她現在,似乎成了它們的“目標”。

沒有時間思考,沒有時間恐懼。

在本能的驅動下,在經歷了無數次生死邊緣掙紮後磨礪出的最後一絲兇性,在這一刻猛然爆發!

蘇棠喉嚨裏發出一聲嘶啞的、不成調的低吼,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將手中的骨矛,對準那邁步走來的高大“人形”,用盡平生最大的力氣,狠狠投擲了出去!

骨矛劃破慘白的光暈,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射向那“人形”頭部閃爍的冰藍光點!

與此同時,她猛地抽出腰間的骨錐,身體向側後方巖壁的陰影處撲去,試圖尋找掩護,或者……一條可能的生路。

骨矛與“啟動”的冰冷造物。

逃亡者與蘇醒的獵手。

在這地下深處的慘白光暈中,碰撞,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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