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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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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礫母認定的方向,將他們帶入了一片更加荒涼、地形更加破碎的區域。這裏遠離了相對熟悉的猛獁象骨架和亂石區,雪丘的起伏變得更加突兀,黑色巖石裸露得更多,像大地凍僵後拱起的嶙峋脊骨。風似乎也在這裏找到了更多通道,卷起幹燥的雪粉,在巖石間打著尖銳的呼哨,進一步帶走了本就微乎其微的體感溫度。

每一步都變得更加艱難。松軟的積雪下隱藏著被風蝕出的硬殼邊緣,一不小心就會崴腳。礫母卻似乎被某種無形的線索牽引著,她的步伐雖然緩慢,卻異常堅定,目光如同最精準的羅盤,不斷掃視著雪地、巖石、以及天空那鉛灰色雲層的縫隙。

蘇棠只能機械地跟著,將全部註意力集中在保持移動和對抗刺骨寒冷上。饑餓感已經變得麻木,成為一種持續存在的、掏空內臟的虛弱。思維像凍住的糖漿,緩慢而黏稠,只能捕捉到最基本的信息:跟著礫母,別倒下,別掉隊。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許一兩個小時,也許更久。天色依舊是那種混沌的暗藍灰,仿佛時間在這裏已經停滯。就在蘇棠感覺自己的意識即將被寒冷徹底凍結,雙腿快要失去最後一點支撐力時,走在前面的礫母猛地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一道不算太高、但傾斜陡峭的雪坡頂端,手中的骨矛深深插入雪中,支撐著她的身體。她微微前傾,目光死死地鎖定著雪坡下方的某處。

蘇棠踉蹌著爬上坡頂,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雪坡下方,是一片相對平坦的窪地,被幾塊巨大的、如同倒塌巨人般的黑色巖石半包圍著。窪地中央的積雪似乎比周圍更薄,顏色也略顯深暗。而在那片顏色略深的區域邊緣,靠近一塊巨大巖石的根部——

有一小片灰綠色。

不是雪,不是巖石,而是一小叢緊貼著地面、貼著巖石根部蔓延開來的、極其低矮且稀疏的苔蘚或地衣。顏色灰敗,毫無生氣,在這片蒼白的冰雪世界中,卻如同沙漠裏的一滴墨跡,刺眼得令人心跳加速。

這就是礫母尋找的“征兆”?這片近乎死去的苔蘚?

礫母的臉上沒有絲毫找到“食物”的喜悅,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專註。她仔細觀察著那片苔蘚,又擡頭看了看巖石的朝向和周圍積雪的分布,似乎在評估著什麽。

然後,她開始沿著雪坡向下移動,動作小心翼翼,避免引發雪崩。蘇棠緊跟其後。

來到窪地,走近那片灰綠。苔蘚的面積很小,只有臉盆大小,而且大部分已經幹枯發黑,只有最貼近巖石、被些許積雪半掩的邊緣部分,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於無的綠意。巖石根部有細微的、不易察覺的裂縫,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地氣(或許是巖石白天吸收陽光後夜間緩慢釋放的微量熱量?)從這裏滲出,才勉強維持了這一點點生命的殘跡。

礫母蹲下身,用骨矛的尖端,極其小心地刮取那些尚且帶有一絲綠意的苔蘚表層。刮下來的東西少得可憐,混合著冰晶和灰塵,在掌心只有一小撮。

她沒有自己吃,而是站起身,走到蘇棠面前,將那一小撮灰綠色的、冰涼的混合物,遞到了蘇棠嘴邊。

蘇棠楞住了。她看著礫母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又低頭看了看那撮看不出是什麽、聞起來只有塵土和淡淡腐朽植物氣息的東西。

這是……食物?還是某種測試?

礫母見她遲疑,眉頭皺了起來,又將手往前遞了遞,眼神裏的命令意味更濃。

蘇棠別無選擇。她張開嘴,任由礫母將那撮冰冷刺骨、帶著沙礫感和怪異味道的混合物倒進她嘴裏。

口感糟糕透頂,像嚼碎了混合著冰碴的爛抹布和沙子。味道更是難以形容,苦澀、土腥,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黴菌的怪味。她強忍著嘔吐的沖動,胡亂咀嚼了幾下,囫圇吞了下去。一股冰冷的感覺順著食道滑下,非但沒有帶來飽腹感,反而讓胃部一陣痙攣。

礫母緊緊盯著她,似乎在觀察她的反應。過了一會兒,見蘇棠沒有立刻出現劇烈不適(如嘔吐、抽搐),她才似乎稍微放松了一點,轉身,自己去刮取剩下那一點點可憐的苔蘚殘渣,同樣面無表情地吃了下去。

這不是進食。這是儀式。是在絕境中,對身體極限和意志力的最後試探與強迫補充。苔蘚本身提供的能量微乎其微,甚至可能帶來腸胃問題,但它的象征意義在於——這裏還有“植物”,還有“生命”的痕跡。找到了它,意味著他們或許找對了方向,意味著這片看似死寂的冰原,仍然有極其微弱的地熱或特殊小環境,能夠支持最低限度的生命存在。

那麽,沿著這個線索,或許能找到更多……或者,找到支持這些苔蘚存在的、更關鍵的東西——比如,未凍結的水源,或者其他依賴這種環境生存的生物?

礫母吃完苔蘚,沒有停留。她開始更加仔細地檢查那塊巨大的巖石,尤其是根部那些細微的裂縫。她用骨矛尖端試探,用耳朵貼近傾聽,甚至趴在地上,用手去感知巖石底部的溫度差異。

蘇棠也強打精神,幫忙檢查。她發現巖石背風的一面,積雪確實更薄,而且顏色更深,似乎下面的地面溫度稍高?或者是巖石本身蓄熱?

就在她們幾乎要放棄,認為這只是一處偶然形成的、微不足道的“微環境”時,礫母的手,停在了巖石底部一條相對較寬的裂縫邊緣。

這條裂縫大約兩指寬,向巖石內部延伸,深不見底。裂縫邊緣的巖石觸手……比周圍其他地方,似乎要稍微不那麽冰冷刺骨一點點。極其細微的差異,若非長時間觸摸對比,幾乎無法察覺。

而且,趴下去仔細傾聽,裂縫深處,似乎有極其極其微弱的、類似水滴凝結或空氣流動的、幾乎不存在的聲息。蘇棠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但礫母顯然捕捉到了什麽。她的眼睛再次亮了起來,那是一種混合了興奮和更沈重決心的光芒。

她站起身,後退幾步,盯著那道裂縫,又看了看手中的骨矛。然後,她做了一個讓蘇棠心驚肉跳的動作。

她走到裂縫前,雙手握住骨矛較粗的一端,將剛剛打磨出斜尖的、相對較細較銳利的那一端,對準了裂縫邊緣一塊看起來相對松動、有裂紋的巖石!

她要幹什麽?撬開巖石?

蘇棠剛想阻止(這太瘋狂了,可能引發崩塌或一無所獲),礫母已經低吼一聲,用盡全身力氣,將骨矛的尖端狠狠楔入巖石裂縫的邊緣,然後以身體為杠桿,開始全力撬動!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巖石摩擦聲響起,在寂靜的窪地裏格外刺耳!碎石和冰屑簌簌落下!礫母的臉因為用力而漲紅(在極寒中顯得異常),額角青筋暴起,手臂上的肌肉塊塊隆起。她在進行一場近乎徒勞的、與巖石本身的角力!

蘇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看著那塊被撬動的巖石和上方積雪覆蓋的巖體,生怕下一刻就會發生坍塌,將她們兩人活埋。

但礫母的力氣和技巧,似乎超出了蘇棠的預料。她並非胡亂發力,而是有節奏地、利用骨矛作為支點,一點點地擴大裂縫,松動那塊目標巖石。汗水從她額頭滲出,瞬間凝結成冰珠。

“喀啦!”

一聲脆響!那塊被撬動的、籃球大小的巖石,終於脫離了主體,滾落下來,露出了後面一個更深、更黑的洞口!

不是水源,也不是什麽溫暖的庇護所。

而是一個向下延伸的、狹窄漆黑的巖隙入口。一股比外面更加陰冷、帶著濃重濕氣和某種淡淡腥氣的氣流,從那個黑洞洞的入口中湧出,拂在兩人臉上。

這腥氣……和之前蘇棠在洞穴深處那個危險縫隙裏聞到的,有些類似,但又似乎更加……陳舊,更加深沈。

礫母丟開骨矛,迫不及待地湊到入口前,向裏張望。裏面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見。她撿起一塊小石頭,丟了進去。

石頭滾動、碰撞的聲音傳來,持續了相當長一段時間,才漸漸消失,說明這巖隙向下延伸得很深。

礫母的臉色變了。之前的興奮和期待,瞬間被一種更深的、混合了驚疑和警惕的神色取代。她顯然也聞到了那股不同尋常的腥氣,也意識到了這個向下延伸的黑暗通道可能通往的地方,絕非什麽溫暖的避難所或豐饒的獵場。

蘇棠的心也沈了下去。她們歷盡艱辛,追蹤著渺茫的征兆,找到的不是希望,而是另一個未知的、很可能充滿危險的深淵。

礫母沈默地站在巖隙入口前,喘著粗氣,汗水在臉上結了冰。她看看那黑暗的入口,又回頭看看來時的方向,再看看手中那柄剛剛立下“功勞”的骨矛,最後,目光落在了蘇棠臉上。

那目光裏,充滿了掙紮。

是冒險進入這個未知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巖隙深處,去賭那萬分之一可能存在的、更大的發現(水源?食物?)?

還是承認失敗,帶著這身疲憊和剛剛補充的那點微不足道的苔蘚能量,回到那個只剩下死亡和絕望的洞穴,或者繼續在冰原上漫無目的地游蕩,直到凍斃?

兩個選擇,都通向絕路。

礫母臉上的肌肉抽動著,眼神在瘋狂計算和冰冷絕望之間劇烈搖擺。

最終,她沒有立刻做出決定。她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在巖隙入口前的雪地上,坐了下來。將骨矛橫放在膝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灰白的雪地,仿佛在積蓄最後的力量,或者……在等待某個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否會出現的“契機”。

蘇棠也無力地癱坐在一旁,靠著冰冷的巖石。

寒冷,如同最耐心的獵手,再次悄然合攏。

希望,如同那點灰綠色的苔蘚,剛剛露出一絲痕跡,便再次被更深的、凍結的絕望所覆蓋。

她們停在了一個岔路口,面前是黑暗的深淵,身後是蒼白的死寂。

而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帶走她們體內最後一點殘存的熱量和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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