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051[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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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051[VIP]
加百列被樂夏拿走了天使心臟, 更糟糕的是，因為那時於心不忍的制止（他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怎麽了），他從此被趕出天堂, 淪落成了一個凡人。
——凡人。
他憂郁的感受著自己空空蕩蕩的後背, 翅膀被燒幹凈了，再也飛不起來, 以後只能走路。
當意識到自己現在走一百米要花多久——以前他可以瞬移——他幾乎要被人類的低效嚇到。
——如此有限的生命。如此緩慢的速度。
他看人類就像人類看烏龜, 實在想不清楚這玩意到底要怎麽活，對世界會有什麽看法。
——現在他突然變成人類, 就像人類突然變成烏龜。
唉。
相比之下，就是樂夏的反應。
挖出天使心臟的罪魁禍首，像惹了禍的小狗一樣踮著腳，繞著他轉了一圈又一圈, 皺著眉問：“你真的沒事嗎？”
不怪他這麽問, 加百列現在看起來真的很糟。
康斯坦丁唯獨沒說, 天使心臟取出來後的場景會這麽嚇人：
金發青年的胸口開了一個大洞，胸腔裏空了一大塊。
洞周圍血呼刺啦的。
但這話從樂夏嘴裏問出來又很奇怪。
因為他的腰側還插著那把矛頭，雖然被浴衣擋著，不怎麽能看出來。
撒旦之子的黑暗力量剛剛經由他的身體降臨到人間, 把他整個人都搞的一團糟。
——他們簡直像是準備參加萬聖節的化裝舞會。
加百列天真的提醒：“如果你真的這麽擔心，可以把心臟還給我。”
雖然但是，他真的很擔心樂夏把心臟破壞掉。
掉入人間已是糟糕，墜入地獄於他而言更是“我整個的生活都徹底完了”。
黑發少年立刻得出結論：
“哦, 看來你完全沒事。那麽來驗收一下我們共同制造的‘成果’吧。”
他整理了浴衣，讓自己看上去沒這麽“猙獰”。
但要給加百列找一套新衣服和鞋子不容易。
在外面的世界, “七宗罪審判”正在進行。
他們不能“不問自取”，也不能“擅自把衣服拿走, 只放一些錢”。
對此，樂夏解釋：“我們可不能成為‘新世界’裏第一對犯‘偷竊罪’的人。”
於是，加百列披上一張毯子，把自己裹起來，遮住胸前的血洞。
——他們終於可以出門了。
——出了門後，他們第一眼看見的，是遍布幾個街區的屍體。
外面的世界變得惡心且忙碌。
所有罪人都死去了，並不是幹脆利落的化為灰燼，而是被暗影奪走生命，變成屍體。
人類社會必須迅速負擔起如此龐大的“清理善後”和“崗位空缺”。
漸漸地，他們不在乎“停屍”，不在乎“土葬”、“水葬”還是“火葬”，只想快點解決問題。
樂夏曾對蝙蝠俠遐想，沒有罪惡的夜晚會讓愛神很忙碌。
現在看來，目前最忙的是死神。
在路邊來來往往、神色匆匆、茫然的發著瘋的人群中，兩人穿的稀奇古怪也並不引人註目。
突然，樂夏聽到加百列低聲說：“好吵……”
在神力如潮水褪去後，加百列第一次感到寒冷，血肉之軀的沈重、脆弱，以及耳邊驟然放大的塵世的喧囂。
這對他來說很難適應。
更讓他莫名其妙的是響徹四周的哭聲。
“他們為什麽在哭？”他茫然的問，“死掉的分明都是有罪的人。”
樂夏回答：“假如你去看過人類的庭審就知道了，願意為罪犯辯護和悲傷的清白家屬數不勝數。”
於是，加百列問：“他們都沒有理性嗎？”
“情感會讓人失去理性。”樂夏說，“比如，如果你死了，我也會哭得像個傻子。”
“我不會死，”加百列想也不想的回答，“我是……嗯，就算你拿走我的心臟，我也不會像人類一樣有壽命盡頭……”
他不太確定：以前從來沒有誰成功拿走過天使的心臟。
樂夏只是決定：“讓我們找個相對安靜的地方住下吧。”
事實證明：
無論全世界變成什麽樣子，人類只要還活著，就要學習如何搞定“日常生活”。
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累了要睡覺。
夜晚降臨，要有遮風擋雨的房子住。
在驟然失去了太多人口的世界裏，“房產”變得前所未有的廉價。
他們沒費多少錢和時間，就找到了一處四層高的小樓住下來。
它坐落在貝克街邊上。
據說隔壁住著一戶“偵探”，但在沒有“罪人”的世界裏，“偵探”失業了。
雖然，他們的日常多了兩項內容：
“決定罪人被清理”和“觀察人類社會在完全失去罪人後將如何發展”。
——但基本上，這只是兩份不算忙的工作。
更多的情況下，他們面臨的問題反而沒有那麽“宏偉”。
“我感到皮膚在融化。”加百列說。
他擡起胳膊，奇特的盯著從額頭上掉落的一滴水珠。
“你在流汗。”樂夏解釋，“天氣太熱了，人就會流汗，這時候可以去洗澡。”
“我知道人類會流汗，”加百列皺起眉，“但我從未想過自己也會。”
——他喜歡潔凈。
——“我有預感，和人類的你在一起合住後，水費會變得很高。”樂夏隨口說。
加百列提醒道：“你可以把力量還給我。還給我一部分，這樣我就能清潔衛生，節約水費……很快的。”
樂夏笑了：“我倒不至於出不起一點水費。何況看你洗澡一定很有趣，你會像鳥一樣抖……哦。”
他反應過來，很快停住。
加百列很快說：“如果你把心臟還給我，我連翅膀都可以修覆。你喜歡我有翅膀的樣子嗎？康斯坦丁總罵我……”
他看上去委屈巴巴、可憐兮兮。
但很可惜，樂夏現在暗黑度999，只有欣賞，沒有心軟。
——問題不大。
小樓裏有一間很漂亮的浴室，帶四腳浴缸的那種。
“我打碎了杯子。”加百列說。
“杯子倒入熱水的時候，不要直接去摸，”樂夏解釋，“如果你想清理，你需要掃帚、抹布和吸塵器。”
加百列提醒道：“你可以命令我用神力將它覆原。”
樂夏傻笑起來：“為了一個杯子動用天使的力量？算了吧，我們毀滅了無數生命，難道還不能接受這種‘損失’？”
加百列更正道：“無數罪人的生命，我們沒有‘濫殺無辜’，這是最重要的。”
黑發少年只是看著他笑。
屋裏需要添置生活用品，他們又到超市。
很多小商店都關了門，但一些連鎖超市仍在運營。
——可憐的打工人，盡管大老板已魂歸西天，仍按時上班、準時開門。
站在貨架前，加百列說：“洗發水，它們讓我困惑，這一瓶，宣稱含有‘去油功能’，而這一瓶，承諾‘去屑功能’，我該如何選擇，才能達到最好的效果？”
樂夏先是楞住，隨即笑得整個人趴在了購物車扶手上，引來旁邊顧客的側目。
在被“迷惑死亡大全”完全震懾的世界中，人們暫時找不到“笑聲”。
加百列郁悶的看著他。
於是，樂夏收斂笑容，回答：“作為人類，大部分選擇，都不用考慮‘最好的效果’。”
他伸手，隨便拎起一瓶洗發水扔進車裏，“我們稱之為——‘管它的，合不合適得先用了才知道’。”
結賬時，人們默默無言，加百列站在自動收銀機旁，樂夏教他如何掃加碼條。
沒有人嫌他們太慢，沒有人催促，沒有人罵街，只有幾個人倒在地上迅速死去。
於是，在人群中爆發陣陣尖叫：“消費是陷阱！是罪惡！是死亡！”
人們嚇得一哄而散，把東西全部落在地上。
而在喧鬧聲中，樂夏為自己的講解做了個總結：“這就是自動機器的便捷之處。”
加百列拿起一桶冰激淩，對著機器試了一下，“滴”的一聲。
樂夏看了看背後的一片淩亂，恍然大悟：“我們應該趁現在再買些東西，以免商業崩潰。”
——所以說，這世上無論發生什麽，“囤貨”總是不會出錯的。
“罪人”死去的太多，物資立刻過分充裕起來。
經濟體系崩潰的太快，如今的物價低廉到幾乎是“白送”的地步。
——沒人知道“調節經濟”又會發生什麽，大家只好聽之任之。
作為兩人的生活——
天使變成了人，有了人類的需求，“衣食住行”。
他們學做飯，學開車，學收納，學清理，學著怎麽和角落裏的蟑螂和老鼠搏鬥。
很快，他們學著怎麽養貓，怎麽哄貓去捉老鼠。
作為世界的審判者，他們觀察這個突然變得禮貌、公正和謹慎的人類社會。
——“混亂”沒有持續太長時間。
當人們意識到如何才能從“暗影審判”中活下去，突然，好人以前所未有的規模和速度，充滿了整個世界。
人與人之間的品質從未到達如此的高度：
禮貌、仁慈、寬容、大度。
沒有人插隊，沒有人說臟話，沒有人飆車，再沒有人抽煙和喝醉。
當然，每天仍有很多人死去——但這世上原本每天就有很多人在死去。
按說，在所有的“烏托邦”社會裏，都會出現地下反抗軍。
但人們無從反抗。
加百列和樂夏從未建造一個醒目的宮殿，宣布“從此以後我們是你們的主人（靶心）”。
——這事得怪樂夏。
他願意把時間花在提高兩人的生活品質上，但絕不願意大喇喇的造出個宮殿。
在他看來，“宮殿”不代表“生活品質”，“宮殿”只代表“更多的清潔工作”。
——何況，人們認為，“反抗”也會產生“犯罪”。
人們清楚知道，“犯罪的人逃不掉突然出現的‘無形’制裁”
——最後，他們只能簡化的將這個現象稱之為“恐懼”。
在無法索敵的虛空中，人們只能茫然且更加規矩的生活。
在“罪人”完全被黑暗的力量清理後，法庭解體了，警局解體了，司法機構不覆存在，超英聯盟同樣解體了。
電視上每天不間斷的播報著《生存手冊》，如同每天都在增加的規則怪談：
“第一，不可起惡念，惡念會招致毀滅
“第二，要行事公正，偏私是‘貪婪’和‘傲慢’的溫床
“第三，要情緒穩定……”
人們很快發現：
為了不讓自己產生“罪惡的行為”，還是各據一方，各活各的比較安全。
在這荒謬的寧靜夜晚裏，加百列第一次生病了。
他胸口上的洞早已凝結、被血疤覆蓋，他生病完全是因為天氣驟然變化，人類的身體竟抵抗不了大自然的季節交替。
風寒迅速戰勝了他，他裹著被子，雙臂環著坐在床上的樂夏，臉埋在樂夏的大腿上。
“命令我好起來。”加百列說，聲音因生病而沙啞，帶著悶悶的鼻音，“你拿著我的心臟，只要一句話，我就能康覆，否則我會死掉。”
“你不會死，”樂夏失笑，“只是風寒，你感冒了。呼吸難受，喉嚨疼痛……這些都是正常的。”
加百列追問：“但你有辦法一秒恢覆我的狀態，為什麽不這麽做呢？我懷疑你是故意的。”
黑發少年用手指繞著他的金發，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好像在明知故問：“什麽故意的？”
加百列的聲音低下去：“你故意讓我難受，故意照顧我，這樣我就越來越依賴你，就像我們養的那只貓……”
樂夏接話道：“或者，我只覺得這就是人類的‘一點小問題’，不需要動用神聖的力量，你可以靠自己康覆。”
加百列擡起一只手壓著他的胸膛，沒用多少力，但樂夏順勢倒在床上，看著他笑：“怎麽了？”
“我要把感冒傳染給你，這樣你就知道我有多難受。”加百列嚇唬道。
自從他變成人後，幼稚的舉動只多不少，樂夏總是被逗樂：“你有沒有想過，我本來就是人，我也生過病，我完全知道？”
加百列蔫了，他的手摸到樂夏的腰側，那裏還卡著命運之矛——這武器大概只有一把短刃那麽長，現在更像個紋身的一部分。
“疼嗎？”加百列突然問。
樂夏的手摸上他胸口的血疤，反問：“你這裏現在還疼嗎？”
加百列承認：“陰雨天會疼。寒冷的時候也會。”
“我也一樣。”樂夏揚起嘴角，“難怪我們都不喜歡天冷。”
加百列不滿的問：“但是你為什麽在笑？”
樂夏試圖嚴肅起來，可是很難。
他只好告訴加百列：“一想到我們把自己搞得破破爛爛，疼痛不已，就為了制造如今這樣一個從未有過的奇怪世界，我很難不覺得好笑。”
加百列只是看著他：“既然你知道會疼痛，為什麽還要這樣做？”
樂夏聳肩：“你想看這個新世界，我正好能做到。不過說起來，到現在為止，你都沒告訴我，你喜不喜歡現在這個世界？”
“我……”遲疑片刻，加百列疑惑的問，“如果我現在回答‘沒有感覺’，你會不會很生我的氣？”
樂夏笑了：“也許你忙著想借口拿回你的心臟，不想操心人類的事了。”
加百列立刻否認：“不對，我還是會想的……但是只能想一個人的事。”
樂夏好奇：“一個人的？”
沈默片刻，加百列坦言：“你的。”
“……因為心臟嗎？”樂夏不由得猜測，“你放心，我遲早會還給你的。”
加百列支撐著身體彈起來：“還給我？為什麽？”
——因為“八年之期已到”。
樂夏想：
反正第八年出結局後又會有一個“輪回”，不如把加百列的心臟還給他，讓他高興一下。
“我想讓你高興一下。”他回答。
加百列只是震驚的看著他：“我不明白……”
樂夏不解：“你不是一直想要回去嗎？”
——一直找各種奇怪的理由，不會真以為他聽不出來吧？
“但是……但是……”
加百列結結巴巴的問，“我們是彼此的共犯、合作者。還給我，你要怎麽辦？”
樂夏說：“我總有路可以走，大概……再過幾年，我們會重新見面……”
加百列驚道：“你要離開了？”
“你不高興嗎？”他的反應把樂夏鬧糊塗了，“我拿了你的心臟，又還給你，你不是應該很高興嗎？”
加百列卻情緒激動的問：“我以為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原來不是嗎？”
他一下子低下頭，像洩了氣一樣趴在樂夏身上。
樂夏一時不明白這是在搞什麽。
片刻後，加百列坦白：“最近，我時時會有種感覺，我讓你犧牲的太多，只為了得到一個我想要的結果。你卻什麽也沒得到。這不公平。”
樂夏只好老實回答：“我也得到你了。我們算是——各取所需？”
“我……值得嗎？”加百列突然問。
樂夏吃驚的提醒道：“加百列，我們毀滅了一個舊世界！現在，你在懷疑自己的價值嗎？”
加百列低聲說：“我已經被逐出天堂了，沒有翅膀，你也從來不使用我的神力，我會生病，或許還會衰老，我比你的年齡大好多……”
樂夏越聽越覺得不對勁，打斷道：“你從哪學來的？”
加百列有些垂頭喪氣的，不知是不是因為風寒：“那天，我看見他們在燒書，我撿回來一些……”
“哦…”
樂夏還是沒明白，不過他大概知道那件事：
——最近燒書的人越來越多。
人們可能擔心有些過去的書寫的過於“罪惡”，或者說過去的書本就是“罪惡的源頭”，所以幹脆焚燒了事。
“我現在能看懂了，那些小說……”
加百列打了個寒噤，“突然看懂了，而且我甚至無法理解以前為什麽看不懂。我……”
他頓了頓：“我覺得和你呆在一起，這樣躺著，比處理這個世界的罪人更有趣。”
樂夏不知道該作何表情，莫名的，他的臉發燙，並開始客氣起來：“好吧。”
加百列繼續說：“我覺得，聽你說話，比思考讓當下這個世界如何運行和推進更有趣。”
樂夏聳肩：“我們似乎也沒思考太多，不過……好吧。”
加百列說：“我希望也能實現你的夢想。”
樂夏不得不提醒他：“我的夢想是‘一直和你在一起’，已經實現了。”
加百列困惑道：“可我為什麽仍然覺得不夠？一想到一切開始時…我就覺得怎麽做都不夠。”
樂夏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臉上的熱度漸漸被一種無比的柔軟所取代。
他低聲解釋：“加百列，你正在從一個大天使，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凡人。”
“你不再滿足於實現宏大的理想，而是開始渴望留住眼前的愉快。而‘愉快’本身就是一種讓人永遠覺得‘不夠’的東西。”
“現在該怎麽辦？”
加百列問，“我既想要回我的心臟，又想和你在一起。”
樂夏理解，完全理解。
但這依然不耽誤他笑到抱住對方：“你也不用變得這樣‘人類’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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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百列被樂夏拿走了天使心臟, 更糟糕的是，因為那時於心不忍的制止（他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怎麽了），他從此被趕出天堂, 淪落成了一個凡人。
——凡人。
他憂郁的感受著自己空空蕩蕩的後背, 翅膀被燒幹凈了，再也飛不起來, 以後只能走路。
當意識到自己現在走一百米要花多久——以前他可以瞬移——他幾乎要被人類的低效嚇到。
——如此有限的生命。如此緩慢的速度。
他看人類就像人類看烏龜, 實在想不清楚這玩意到底要怎麽活，對世界會有什麽看法。
——現在他突然變成人類, 就像人類突然變成烏龜。
唉。
相比之下，就是樂夏的反應。
挖出天使心臟的罪魁禍首，像惹了禍的小狗一樣踮著腳，繞著他轉了一圈又一圈, 皺著眉問：“你真的沒事嗎？”
不怪他這麽問, 加百列現在看起來真的很糟。
康斯坦丁唯獨沒說, 天使心臟取出來後的場景會這麽嚇人：
金發青年的胸口開了一個大洞，胸腔裏空了一大塊。
洞周圍血呼刺啦的。
但這話從樂夏嘴裏問出來又很奇怪。
因為他的腰側還插著那把矛頭，雖然被浴衣擋著，不怎麽能看出來。
撒旦之子的黑暗力量剛剛經由他的身體降臨到人間, 把他整個人都搞的一團糟。
——他們簡直像是準備參加萬聖節的化裝舞會。
加百列天真的提醒：“如果你真的這麽擔心，可以把心臟還給我。”
雖然但是，他真的很擔心樂夏把心臟破壞掉。
掉入人間已是糟糕，墜入地獄於他而言更是“我整個的生活都徹底完了”。
黑發少年立刻得出結論：
“哦, 看來你完全沒事。那麽來驗收一下我們共同制造的‘成果’吧。”
他整理了浴衣，讓自己看上去沒這麽“猙獰”。
但要給加百列找一套新衣服和鞋子不容易。
在外面的世界, “七宗罪審判”正在進行。
他們不能“不問自取”，也不能“擅自把衣服拿走, 只放一些錢”。
對此，樂夏解釋：“我們可不能成為‘新世界’裏第一對犯‘偷竊罪’的人。”
於是，加百列披上一張毯子，把自己裹起來，遮住胸前的血洞。
——他們終於可以出門了。
——出了門後，他們第一眼看見的，是遍布幾個街區的屍體。
外面的世界變得惡心且忙碌。
所有罪人都死去了，並不是幹脆利落的化為灰燼，而是被暗影奪走生命，變成屍體。
人類社會必須迅速負擔起如此龐大的“清理善後”和“崗位空缺”。
漸漸地，他們不在乎“停屍”，不在乎“土葬”、“水葬”還是“火葬”，只想快點解決問題。
樂夏曾對蝙蝠俠遐想，沒有罪惡的夜晚會讓愛神很忙碌。
現在看來，目前最忙的是死神。
在路邊來來往往、神色匆匆、茫然的發著瘋的人群中，兩人穿的稀奇古怪也並不引人註目。
突然，樂夏聽到加百列低聲說：“好吵……”
在神力如潮水褪去後，加百列第一次感到寒冷，血肉之軀的沈重、脆弱，以及耳邊驟然放大的塵世的喧囂。
這對他來說很難適應。
更讓他莫名其妙的是響徹四周的哭聲。
“他們為什麽在哭？”他茫然的問，“死掉的分明都是有罪的人。”
樂夏回答：“假如你去看過人類的庭審就知道了，願意為罪犯辯護和悲傷的清白家屬數不勝數。”
於是，加百列問：“他們都沒有理性嗎？”
“情感會讓人失去理性。”樂夏說，“比如，如果你死了，我也會哭得像個傻子。”
“我不會死，”加百列想也不想的回答，“我是……嗯，就算你拿走我的心臟，我也不會像人類一樣有壽命盡頭……”
他不太確定：以前從來沒有誰成功拿走過天使的心臟。
樂夏只是決定：“讓我們找個相對安靜的地方住下吧。”
事實證明：
無論全世界變成什麽樣子，人類只要還活著，就要學習如何搞定“日常生活”。
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累了要睡覺。
夜晚降臨，要有遮風擋雨的房子住。
在驟然失去了太多人口的世界裏，“房產”變得前所未有的廉價。
他們沒費多少錢和時間，就找到了一處四層高的小樓住下來。
它坐落在貝克街邊上。
據說隔壁住著一戶“偵探”，但在沒有“罪人”的世界裏，“偵探”失業了。
雖然，他們的日常多了兩項內容：
“決定罪人被清理”和“觀察人類社會在完全失去罪人後將如何發展”。
——但基本上，這只是兩份不算忙的工作。
更多的情況下，他們面臨的問題反而沒有那麽“宏偉”。
“我感到皮膚在融化。”加百列說。
他擡起胳膊，奇特的盯著從額頭上掉落的一滴水珠。
“你在流汗。”樂夏解釋，“天氣太熱了，人就會流汗，這時候可以去洗澡。”
“我知道人類會流汗，”加百列皺起眉，“但我從未想過自己也會。”
——他喜歡潔凈。
——“我有預感，和人類的你在一起合住後，水費會變得很高。”樂夏隨口說。
加百列提醒道：“你可以把力量還給我。還給我一部分，這樣我就能清潔衛生，節約水費……很快的。”
樂夏笑了：“我倒不至於出不起一點水費。何況看你洗澡一定很有趣，你會像鳥一樣抖……哦。”
他反應過來，很快停住。
加百列很快說：“如果你把心臟還給我，我連翅膀都可以修覆。你喜歡我有翅膀的樣子嗎？康斯坦丁總罵我……”
他看上去委屈巴巴、可憐兮兮。
但很可惜，樂夏現在暗黑度999，只有欣賞，沒有心軟。
——問題不大。
小樓裏有一間很漂亮的浴室，帶四腳浴缸的那種。
“我打碎了杯子。”加百列說。
“杯子倒入熱水的時候，不要直接去摸，”樂夏解釋，“如果你想清理，你需要掃帚、抹布和吸塵器。”
加百列提醒道：“你可以命令我用神力將它覆原。”
樂夏傻笑起來：“為了一個杯子動用天使的力量？算了吧，我們毀滅了無數生命，難道還不能接受這種‘損失’？”
加百列更正道：“無數罪人的生命，我們沒有‘濫殺無辜’，這是最重要的。”
黑發少年只是看著他笑。
屋裏需要添置生活用品，他們又到超市。
很多小商店都關了門，但一些連鎖超市仍在運營。
——可憐的打工人，盡管大老板已魂歸西天，仍按時上班、準時開門。
站在貨架前，加百列說：“洗發水，它們讓我困惑，這一瓶，宣稱含有‘去油功能’，而這一瓶，承諾‘去屑功能’，我該如何選擇，才能達到最好的效果？”
樂夏先是楞住，隨即笑得整個人趴在了購物車扶手上，引來旁邊顧客的側目。
在被“迷惑死亡大全”完全震懾的世界中，人們暫時找不到“笑聲”。
加百列郁悶的看著他。
於是，樂夏收斂笑容，回答：“作為人類，大部分選擇，都不用考慮‘最好的效果’。”
他伸手，隨便拎起一瓶洗發水扔進車裏，“我們稱之為——‘管它的，合不合適得先用了才知道’。”
結賬時，人們默默無言，加百列站在自動收銀機旁，樂夏教他如何掃加碼條。
沒有人嫌他們太慢，沒有人催促，沒有人罵街，只有幾個人倒在地上迅速死去。
於是，在人群中爆發陣陣尖叫：“消費是陷阱！是罪惡！是死亡！”
人們嚇得一哄而散，把東西全部落在地上。
而在喧鬧聲中，樂夏為自己的講解做了個總結：“這就是自動機器的便捷之處。”
加百列拿起一桶冰激淩，對著機器試了一下，“滴”的一聲。
樂夏看了看背後的一片淩亂，恍然大悟：“我們應該趁現在再買些東西，以免商業崩潰。”
——所以說，這世上無論發生什麽，“囤貨”總是不會出錯的。
“罪人”死去的太多，物資立刻過分充裕起來。
經濟體系崩潰的太快，如今的物價低廉到幾乎是“白送”的地步。
——沒人知道“調節經濟”又會發生什麽，大家只好聽之任之。
作為兩人的生活——
天使變成了人，有了人類的需求，“衣食住行”。
他們學做飯，學開車，學收納，學清理，學著怎麽和角落裏的蟑螂和老鼠搏鬥。
很快，他們學著怎麽養貓，怎麽哄貓去捉老鼠。
作為世界的審判者，他們觀察這個突然變得禮貌、公正和謹慎的人類社會。
——“混亂”沒有持續太長時間。
當人們意識到如何才能從“暗影審判”中活下去，突然，好人以前所未有的規模和速度，充滿了整個世界。
人與人之間的品質從未到達如此的高度：
禮貌、仁慈、寬容、大度。
沒有人插隊，沒有人說臟話，沒有人飆車，再沒有人抽煙和喝醉。
當然，每天仍有很多人死去——但這世上原本每天就有很多人在死去。
按說，在所有的“烏托邦”社會裏，都會出現地下反抗軍。
但人們無從反抗。
加百列和樂夏從未建造一個醒目的宮殿，宣布“從此以後我們是你們的主人（靶心）”。
——這事得怪樂夏。
他願意把時間花在提高兩人的生活品質上，但絕不願意大喇喇的造出個宮殿。
在他看來，“宮殿”不代表“生活品質”，“宮殿”只代表“更多的清潔工作”。
——何況，人們認為，“反抗”也會產生“犯罪”。
人們清楚知道，“犯罪的人逃不掉突然出現的‘無形’制裁”
——最後，他們只能簡化的將這個現象稱之為“恐懼”。
在無法索敵的虛空中，人們只能茫然且更加規矩的生活。
在“罪人”完全被黑暗的力量清理後，法庭解體了，警局解體了，司法機構不覆存在，超英聯盟同樣解體了。
電視上每天不間斷的播報著《生存手冊》，如同每天都在增加的規則怪談：
“第一，不可起惡念，惡念會招致毀滅
“第二，要行事公正，偏私是‘貪婪’和‘傲慢’的溫床
“第三，要情緒穩定……”
人們很快發現：
為了不讓自己產生“罪惡的行為”，還是各據一方，各活各的比較安全。
在這荒謬的寧靜夜晚裏，加百列第一次生病了。
他胸口上的洞早已凝結、被血疤覆蓋，他生病完全是因為天氣驟然變化，人類的身體竟抵抗不了大自然的季節交替。
風寒迅速戰勝了他，他裹著被子，雙臂環著坐在床上的樂夏，臉埋在樂夏的大腿上。
“命令我好起來。”加百列說，聲音因生病而沙啞，帶著悶悶的鼻音，“你拿著我的心臟，只要一句話，我就能康覆，否則我會死掉。”
“你不會死，”樂夏失笑，“只是風寒，你感冒了。呼吸難受，喉嚨疼痛……這些都是正常的。”
加百列追問：“但你有辦法一秒恢覆我的狀態，為什麽不這麽做呢？我懷疑你是故意的。”
黑發少年用手指繞著他的金發，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好像在明知故問：“什麽故意的？”
加百列的聲音低下去：“你故意讓我難受，故意照顧我，這樣我就越來越依賴你，就像我們養的那只貓……”
樂夏接話道：“或者，我只覺得這就是人類的‘一點小問題’，不需要動用神聖的力量，你可以靠自己康覆。”
加百列擡起一只手壓著他的胸膛，沒用多少力，但樂夏順勢倒在床上，看著他笑：“怎麽了？”
“我要把感冒傳染給你，這樣你就知道我有多難受。”加百列嚇唬道。
自從他變成人後，幼稚的舉動只多不少，樂夏總是被逗樂：“你有沒有想過，我本來就是人，我也生過病，我完全知道？”
加百列蔫了，他的手摸到樂夏的腰側，那裏還卡著命運之矛——這武器大概只有一把短刃那麽長，現在更像個紋身的一部分。
“疼嗎？”加百列突然問。
樂夏的手摸上他胸口的血疤，反問：“你這裏現在還疼嗎？”
加百列承認：“陰雨天會疼。寒冷的時候也會。”
“我也一樣。”樂夏揚起嘴角，“難怪我們都不喜歡天冷。”
加百列不滿的問：“但是你為什麽在笑？”
樂夏試圖嚴肅起來，可是很難。
他只好告訴加百列：“一想到我們把自己搞得破破爛爛，疼痛不已，就為了制造如今這樣一個從未有過的奇怪世界，我很難不覺得好笑。”
加百列只是看著他：“既然你知道會疼痛，為什麽還要這樣做？”
樂夏聳肩：“你想看這個新世界，我正好能做到。不過說起來，到現在為止，你都沒告訴我，你喜不喜歡現在這個世界？”
“我……”遲疑片刻，加百列疑惑的問，“如果我現在回答‘沒有感覺’，你會不會很生我的氣？”
樂夏笑了：“也許你忙著想借口拿回你的心臟，不想操心人類的事了。”
加百列立刻否認：“不對，我還是會想的……但是只能想一個人的事。”
樂夏好奇：“一個人的？”
沈默片刻，加百列坦言：“你的。”
“……因為心臟嗎？”樂夏不由得猜測，“你放心，我遲早會還給你的。”
加百列支撐著身體彈起來：“還給我？為什麽？”
——因為“八年之期已到”。
樂夏想：
反正第八年出結局後又會有一個“輪回”，不如把加百列的心臟還給他，讓他高興一下。
“我想讓你高興一下。”他回答。
加百列只是震驚的看著他：“我不明白……”
樂夏不解：“你不是一直想要回去嗎？”
——一直找各種奇怪的理由，不會真以為他聽不出來吧？
“但是……但是……”
加百列結結巴巴的問，“我們是彼此的共犯、合作者。還給我，你要怎麽辦？”
樂夏說：“我總有路可以走，大概……再過幾年，我們會重新見面……”
加百列驚道：“你要離開了？”
“你不高興嗎？”他的反應把樂夏鬧糊塗了，“我拿了你的心臟，又還給你，你不是應該很高興嗎？”
加百列卻情緒激動的問：“我以為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原來不是嗎？”
他一下子低下頭，像洩了氣一樣趴在樂夏身上。
樂夏一時不明白這是在搞什麽。
片刻後，加百列坦白：“最近，我時時會有種感覺，我讓你犧牲的太多，只為了得到一個我想要的結果。你卻什麽也沒得到。這不公平。”
樂夏只好老實回答：“我也得到你了。我們算是——各取所需？”
“我……值得嗎？”加百列突然問。
樂夏吃驚的提醒道：“加百列，我們毀滅了一個舊世界！現在，你在懷疑自己的價值嗎？”
加百列低聲說：“我已經被逐出天堂了，沒有翅膀，你也從來不使用我的神力，我會生病，或許還會衰老，我比你的年齡大好多……”
樂夏越聽越覺得不對勁，打斷道：“你從哪學來的？”
加百列有些垂頭喪氣的，不知是不是因為風寒：“那天，我看見他們在燒書，我撿回來一些……”
“哦…”
樂夏還是沒明白，不過他大概知道那件事：
——最近燒書的人越來越多。
人們可能擔心有些過去的書寫的過於“罪惡”，或者說過去的書本就是“罪惡的源頭”，所以幹脆焚燒了事。
“我現在能看懂了，那些小說……”
加百列打了個寒噤，“突然看懂了，而且我甚至無法理解以前為什麽看不懂。我……”
他頓了頓：“我覺得和你呆在一起，這樣躺著，比處理這個世界的罪人更有趣。”
樂夏不知道該作何表情，莫名的，他的臉發燙，並開始客氣起來：“好吧。”
加百列繼續說：“我覺得，聽你說話，比思考讓當下這個世界如何運行和推進更有趣。”
樂夏聳肩：“我們似乎也沒思考太多，不過……好吧。”
加百列說：“我希望也能實現你的夢想。”
樂夏不得不提醒他：“我的夢想是‘一直和你在一起’，已經實現了。”
加百列困惑道：“可我為什麽仍然覺得不夠？一想到一切開始時…我就覺得怎麽做都不夠。”
樂夏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臉上的熱度漸漸被一種無比的柔軟所取代。
他低聲解釋：“加百列，你正在從一個大天使，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凡人。”
“你不再滿足於實現宏大的理想，而是開始渴望留住眼前的愉快。而‘愉快’本身就是一種讓人永遠覺得‘不夠’的東西。”
“現在該怎麽辦？”
加百列問，“我既想要回我的心臟，又想和你在一起。”
樂夏理解，完全理解。
但這依然不耽誤他笑到抱住對方：“你也不用變得這樣‘人類’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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