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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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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畫

難得遇上輪休,窗外的陽光好得不像話,透過薄紗窗簾,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夏雯是被樓下早餐鋪的油條香氣饞醒的。她揉著眼睛坐起身,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腦海裏不由自主地閃過昨天在辦公室裏,許奕看著她的眼神。心跳漏了一拍,她趕緊晃了晃腦袋,把那些紛亂的念頭壓下去,翻身下床。

衣櫃裏翻了半天,她沒再穿那些偏職業化的襯衫長褲,反而挑了件淺杏色的針織衫,配了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上蹬了雙白色帆布鞋。鏡子裏的姑娘,長發松松地挽了個低髻,幾縷碎發垂在鬢角,她想了想,又伸手把發髻拆開,任由長發披散下來,然後輕輕把額前的劉海梳順。

鏡子裏的人,眉眼柔和,褪去了白大褂的幹練與疏離,竟和高中時的模樣重疊了大半。夏雯看著鏡中的自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頭發,指尖掠過發尾時,輕輕嘆了口氣。

高中那會兒,她的發量多到讓人羨慕,紮成高馬尾時,辮子粗得像小鞭子,跑起步來一甩一甩的,格外有活力。

可自從學醫之後,發量就像是坐上了滑梯,一路往下掉。考研那會兒,每天熬夜啃書,發際線肉眼可見地後移;規培期間,連軸轉的夜班,急診室的燈光熬紅了眼睛,也熬掉了大把的頭發。現在每次洗頭,地漏口總能攢起一小撮,她甚至養成了洗完頭數頭發的習慣,數著數著就忍不住嘆氣,只能逼著自己規律作息,早睡早起,多吃黑芝麻,想盡辦法護住這岌岌可危的發量。

“算了算了,不想了。”夏雯對著鏡子做了個加油的手勢,拎起帆布包出門。

她沒什麽特別的安排,只想在這難得的休息日裏,漫無目的地走走。腳步不自覺地,就朝著老城區的方向去了。

老城區的巷陌窄而深,兩旁的梧桐樹遮天蔽日,陽光透過葉隙漏下來,在青石板路上灑下細碎的光點。路邊有賣花的老奶奶,竹籃裏擺著五顏六色的小雛菊,還有推著三輪車賣糖畫的大爺,勺子輕輕一勾,就勾勒出活靈活現的小兔子。

夏雯沿著青石板路慢慢走,鼻尖縈繞著桂花的甜香,還有巷子裏居民晾曬衣物的皂角味,熟悉的煙火氣,讓她整個人都放松下來。她買了一串糖畫,是只小兔子,咬一口,甜絲絲的麥芽糖在嘴裏化開,瞬間勾起了高中時的回憶。

那時候,她和白酉酉總喜歡在放學路上拐進這條巷子,買上兩串糖畫,邊吃邊聊,聊班裏的八卦,聊許奕又拿了什麽競賽的獎。那時候的日子,慢得像老電影裏的鏡頭,連空氣裏都帶著甜絲絲的味道。

正走著,前方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夏雯擡頭望去,看到幾個穿著校服的高中生,勾肩搭背地從巷口走進來,其中一個女生的高馬尾甩得老高,發量驚人,像極了當年的自己。

夏雯看著他們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時光好像繞了個圈,又好像從未改變。

她咬著糖畫,繼續往前走,走到巷子盡頭時,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小小的街心公園。公園裏有個老爺爺在打太極,還有幾個小朋友在蕩秋千,笑聲清脆。

夏雯找了個長椅坐下,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她仰頭看著天空,雲朵慢悠悠地飄著,心裏忽然變得格外平靜。

這些年,她為了那個藏在心底的人,一路披荊斬棘,從一個連打針都怕的小姑娘,長成了能獨當一面的醫生。她以為這條路走得辛苦,可此刻坐在這暖陽裏,卻忽然覺得,一切都值得。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夏雯掏出來看,是白酉酉發來的消息,問她要不要去家裏吃飯,小年糕今天特別乖。

她笑著回了個“好啊”,剛把手機塞回口袋,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男聲,帶著幾分不確定的溫柔:“夏雯?”

夏雯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這個聲音,她太熟悉了。

她緩緩轉過身,看到許奕站在不遠處,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淺藍色的牛仔褲,腳上也是一雙白球鞋。陽光落在他的發梢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他的手裏,拎著一個紙袋,袋口露出幾朵嬌艷的玫瑰。

四目相對的瞬間,時光仿佛靜止了。

巷陌裏的風,帶著槐花的香氣,輕輕拂過兩人的發梢。

夏雯看著他,嘴裏的糖畫忽然就沒了味道,心臟卻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咚咚咚地,跳得格外響亮。

夏雯的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裏的糖畫竹簽,糖絲黏在指尖,甜膩的觸感卻讓她莫名心慌。她看著幾步開外的許奕,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張了張嘴,卻半天沒發出聲音。

還是許奕先邁開腳步,朝著她走了過來。

他的步子不快,白T恤的衣角被風輕輕吹起,露出一截清瘦卻結實的腰腹。七年的時光,褪去了他少年時的單薄,讓他的身形愈發挺拔,可眉眼間那份清冽的溫柔,卻半點沒變。

走到長椅旁,許奕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坐在那裏的夏雯,目光落在她披散的長發和額前的劉海,眼底閃過一絲驚艷,隨即漾開淺淺的笑意:“真的是你。我剛才在巷口看到背影,覺得像,沒想到真的遇上了。”

夏雯這才回過神,慌忙站起身,手裏的糖畫差點掉在地上。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臉頰發燙,聲音細若蚊蚋:“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許奕揚了揚手裏的紙袋,指了指街心公園旁邊的花店:“路過這裏,看到有家花店的玫瑰開得不錯,就進去買了一束。”頓了頓,他又補充道,“送給張主任的,謝謝他這些年幫我調理身體。”

夏雯“哦”了一聲,心裏莫名松了口氣,又隱隱有些失落。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鞋尖上的汙漬,不敢再看許奕的眼睛。

許奕卻像是看穿了她的局促,主動轉移了話題,目光落在她手裏的糖畫:“還喜歡吃這個?”

夏雯的臉更紅了,捏著竹簽的手指緊了緊:“路過,就買了一串。”

“高中的時候,”許奕的聲音輕輕的,像是在翻找一段塵封的、零碎的記憶,“周六補習結束,好像在學校門口見過你買這個。那時候你抱著一摞競賽題,站在糖畫攤前,盯著那些圖案看了好久,最後卻買了最簡單的糖餅。”

夏雯猛地擡起頭,眼裏滿是震驚。

她以為,那些只屬於她一個人的、短暫又細碎的小瞬間,早就被時光淹沒了。畢竟高中時,她和許奕根本不在一個班,交集少得可憐——每周六兩小時的英語補習,他幫她補短板,她偶爾在物理競賽集訓時,和他隔著幾張桌子各自刷題,連多餘的話都很少說。她一直覺得,在許奕的記憶裏,自己不過是個“數理化很強、英語很弱”的陌生同學。

可他竟然記得。

記得她抱著競賽題的模樣,記得她盯著糖畫猶豫的樣子,記得她最後選了便宜又管飽的糖餅。

“你……”夏雯的聲音帶著點哽咽,又趕緊低下頭,掩飾著眼底的濕潤,“你怎麽還記得這些?”

許奕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揪了一下。他在她身邊的空位坐下,和她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目光落在不遠處蕩秋千的小朋友身上,聲音溫柔得像是午後的陽光:“那時候覺得你很特別。”

“特別?”夏雯楞住了。

“嗯。”許奕點頭,側過頭看她,“物理競賽集訓時,大家都在埋頭刷題,只有你會在草稿紙背面畫小太陽。還有周六補習,你背單詞總愛皺著眉,可讓你解物理題,又快又準,那種反差很有意思。”

他的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夏雯記憶的閘門。

她想起每周六的補習課,他坐在她旁邊,指尖劃過筆記本上的英語語法重點,聲音清清淡淡,沒有一絲不耐煩;想起物理競賽集訓時,偶爾擡頭,能看到他低頭刷題的側臉,陽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想起畢業典禮那晚,班級聚餐她喝了果酒,腦子暈乎乎的,在走廊撞見獨自站著的他,鬼使神差地湊上去,吻上了他的下巴。

那個吻,她後來斷斷續續想起一些碎片,卻總以為是自己酒後的幻覺,畢竟她和他,實在算不上熟悉。

直到現在,聽著許奕的話,那些碎片漸漸拼湊完整,清晰得像是就發生在昨天。

夏雯的心跳越來越快,她看著許奕的側臉,鼓起積攢了七年的勇氣,輕聲問:“那……畢業典禮那晚,你還記得嗎?”

許奕的身體微微一僵,轉過頭,目光沈沈地看著她。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的眼底,映出細碎的光。他沈默了幾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夏雯的心臟像是被重錘擊中,瞬間漏跳了一拍。

他記得。

他竟然記得那個吻。

“我……”夏雯慌了神,手忙腳亂地想解釋,“我那時候喝多了,不是故意的,你別放在心上……”

“我沒有。”許奕打斷她的話,聲音低沈而認真,“我從來沒有忘記過。”

他的目光太過灼熱,夏雯不敢直視,只能低下頭,任由臉頰燒得滾燙。

巷子裏的風,帶著槐花的甜香,吹過兩人之間的沈默。不遠處,小朋友的笑聲清脆悅耳,老爺爺打太極的聲音沈穩有力,一切都那麽美好,又那麽不真實。

過了好久,許奕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夏雯,這些年,你為什麽會學醫?為什麽會選擇心血管內科?”

這個問題,他憋了兩天,終於還是問出了口。

夏雯的身體猛地一震,指尖的糖畫竹簽,“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

糖畫竹簽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夏雯慌忙彎腰去撿,指尖卻先一步觸到了冰涼的石面,惹得她指尖一顫。

“別撿了。”許奕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幾分溫和,他彎下腰,替她拾起那支沾了灰塵的竹簽,隨手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臟了。”

夏雯站起身,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垂著頭不敢看他,聲音細得像蚊子哼:“那……那時候就是覺得,糖餅比糖畫實惠,能頂餓。”

她刻意避開了學醫原因的話題,只想把這翻湧的心事,重新壓回心底。

許奕看著她局促不安的模樣,眼底的光暗了暗,卻沒有再追問。他知道,夏雯在躲著他,躲著那個七年前的夜晚,躲著那些未曾說出口的心思。

他沒有戳破,只是轉過身,看向巷口那家糖畫攤,輕聲說:“我去再買一支吧。”

“不用了不用了!”夏雯連忙擺手,臉頰燙得厲害,“我其實不太愛吃甜的,就是路過……隨便買的。”

這話一出,連她自己都覺得牽強。方才她咬著糖畫時,眉眼間的笑意,分明是藏不住的喜歡。

許奕沒有拆穿她的謊言,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重新走回長椅旁坐下,兩人之間再次陷入沈默。風卷著桂花的香氣,掠過耳畔,卻吹不散這尷尬的氛圍。

夏雯偷偷擡眼,瞥了他一眼,見他正望著不遠處的秋千出神,側臉的線條柔和,陽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她心裏亂糟糟的,七年前的心事像破土而出的藤蔓,瘋狂地纏繞著她的心臟,可她偏偏不敢讓他知道。

她怕他知道,自己當年為了能和他多說兩句話,故意在英語補習時裝作聽不懂;怕他知道,物理競賽集訓時,她畫滿小太陽的草稿紙背面,寫滿了他的名字;更怕他知道,她選擇學醫,選擇心血管內科,全都是因為他。

這些藏在時光裏的小心思,是她的秘密,也是她的軟肋。

“其實……”許奕忽然開口,打破了沈默,他轉過頭看著她,目光裏帶著幾分探究,“當年你英語明明很努力,為什麽總不見起色?”

夏雯的心猛地一跳,慌忙低下頭,胡亂找著借口:“可能……可能是我沒天賦吧。數理化靠刷題就能提分,英語要背要記,我總記不住單詞。”

這話半真半假。她不是記不住單詞,只是每次補習時,只要他坐在身邊,她的註意力就會不受控制地飄到他身上,飄到他握著筆的手指上,飄到他清清淡淡的側臉上,哪裏還聽得進什麽語法和單詞。

許奕看著她閃躲的眼神,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卻沒有點破。他想起周六補習時,她總是捧著英語書,眉頭皺得緊緊的,可目光卻時不時地往他這邊瞟,被他抓包後,又會像受驚的小鹿一樣,慌忙低下頭,耳根紅得快要滴血。

那時候的他,只覺得這個女孩很有趣,卻沒深究過這份有趣背後,藏著怎樣的心思。

“是嗎?”許奕輕聲反問,語氣裏帶著幾分玩味,“可我記得,有一次你幫我補物理錯題,講得比老師還清楚。”

夏雯的臉更紅了,指尖絞得更緊:“那……那是因為物理我熟啊。”

她不敢承認,那次幫他補錯題,她熬了兩個通宵,把那道題的所有解法都琢磨透了,就是為了能在他面前,表現得從容一點。

正說著,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白酉酉”三個字。夏雯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連忙掏出手機,指尖都帶著點慌亂:“抱歉,我得接個電話。”

她按下接聽鍵,語氣瞬間輕快了幾分,像是刻意掩飾著什麽:“餵,酉酉?”

“夏雯!你到哪了?”白酉酉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點嗔怪,“小年糕都念叨你好幾遍了,再不來,我做的糖醋排骨……”

“馬上到馬上到!”夏雯連忙應著,餘光瞥見許奕正看著自己,耳根又開始發燙,“我這邊有點事耽擱了,十分鐘,最多十分鐘就到你家樓下!”

掛了電話,她像是找到了脫身的理由,連忙看向許奕,語氣裏帶著幾分倉促的歉意:“那個……我約了朋友,得先走了。”

許奕看著她這副急於逃離的模樣,眼底的光微微沈了沈,卻還是站起身,點了點頭:“好,我送你去路口打車。”

“不用不用!”夏雯連忙擺手,後退了兩步,“我自己可以的,你還要去給張主任送花呢,別耽誤你的事。”

她說完,像是生怕許奕再開口挽留,轉身就朝著巷口的方向快步走去,腳步都帶著點慌亂,像是身後有什麽在追趕著她。

許奕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巷口的梧桐樹蔭裏,陽光落在他的身上,卻沒帶來半分暖意。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紙袋,那束嬌艷的玫瑰,花瓣被風吹得輕輕顫動。

他原本,不止是想送給張主任的。

巷口的風,卷著桂花的甜香,吹過他的發梢,許奕輕輕嘆了口氣,眼底的溫柔裏,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而快步走出巷子的夏雯,卻在拐角處停下了腳步,她靠在墻上,捂著砰砰直跳的心臟,看著遠處的車流,眼眶悄悄泛紅。

她逃了。

又一次,在他面前,狼狽地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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