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影裏的吉他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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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影裏的吉他聲
秋老虎賴在九月的末尾不肯走，放學鈴扯著嗓子喊完，操場邊的梧桐葉還被曬得卷著邊，葉邊蜷成焦黃色，被風一吹就簌簌地落。夏雯抱著英語筆記本往校門口挪，腳步慢得像被粘了蜜，鞋尖碾過地上的梧桐果，發出輕微的哢嚓聲。她的餘光卻始終黏在南門自行車棚的方向——那棵最粗的梧桐樹下，斜斜靠著一輛黑色山地車，車把上掛著件洗得發白的黑色運動外套，被風撩得一下下拍打著車座，那是許奕的單車。
她攥著筆記本的指尖沁出細汗，紙張被揉得發皺，腦子裏還繞著下午在辦公室裏許奕抽查單詞時挑的刺。彼時她站在許奕桌前，手指絞著校服衣角，聽他用漫不經心的語氣念出“acquiesce”，她磕磕絆絆拼錯了第三個字母，他便擡眼瞥她，眉梢挑著點痞氣：“抄二十遍，明天我查。”明明是帶著刁難的話，可她低頭時瞥見他垂著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的淺影，心跳就又亂了半拍，連那句“知道了”都輕得像蚊子叫。
“夏雯！”
一聲清亮的喊突然撞進耳朵，夏雯嚇得一激靈，手裏的筆記本“啪”地掉在地上，英語單詞卡散了一地。她慌忙蹲下去撿，餘光裏，一個踩著滑板的身影從斜刺裏沖過來，滑板輪碾過地面發出刺啦的聲響，帶起的風掀翻了她的一頁單詞紙。
陸聽從板邊跳下來，踩著板面立起來，絲滑的把滑板揣在臂彎裏，衛衣的帽子歪在腦後，露出脖頸上掛著的銀色吉他撥片項鏈，他彎腰幫夏雯撿紙，指尖擦過她的手背，帶著運動後的溫熱：“你走這麽慢，是在等誰啊？”他湊到她跟前，高了她一個頭的個子壓得她下意識往後縮，身上帶著籃球場上的汗水味，混著點柑橘味的洗衣液香，“許奕早騎車走了，我剛在車棚看見的，他那輛黑車，我還能認錯？”
夏雯的臉瞬間燒起來，從耳根紅到下頜，忙把撿起來的筆記本往懷裏攏了攏，手指摳著本子的邊角，小聲辯解：“我沒等誰，就是走得慢。”她的聲音細弱，像被風吹得要散掉，連自己都覺得沒底氣。
“沒等就沒等，臉紅什麽？”陸聽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伸手就要去扯她的筆記本，指節上還沾著點籃球場的灰，“讓我看看，是不是又在背英語？你數理化都快考滿分了，怎麽跟英語有仇似的？上次月考英語才考了多少來著，六十？”
夏雯趕緊把本子藏到身後，往後退了兩步，後腰狠狠撞上身後的梧桐樹幹，粗糙的樹皮硌得她生疼。她本來就靦腆，被陸聽這麽直楞楞地戳破短處，連話都說不利索：“你……你別鬧，我還要回家練琴。”她說著，往旁邊側了側身子，想繞開他走。
“練琴？”陸聽的眼睛亮了亮，痞氣的臉上添了點新奇，他伸手攔住她，動作帶著體育生特有的隨性，“你會彈鋼琴？我還以為你只會埋在題海裏刷題呢，跟個小書呆子似的。”他說著，把滑板往梧桐樹上一靠，從手機裏找到一張他彈吉他的照片，少年手中一把木吉他，琴身磨得有些發亮，邊緣還磕出了幾個小坑。
“巧了，我會彈吉他，要不找個地方湊個合奏？”
夏雯的頭搖得像撥浪鼓，手指緊緊摳著樹幹的紋路，指腹都被磨得發紅：“不了，我……我彈得不好。”她從小學鋼琴，考到十級時手指都磨出了繭，可除了考級時被逼著在老師面前彈，私下裏極少在人前展露，更別說和人合奏了。在她眼裏，鋼琴是藏在心底的私密角落，不是拿來隨便展示的東西。
“彈得不好才要練啊。”陸聽也不勉強，只是把手機放回包裏，單肩背著書包，跟著她往校門口走，“我知道附近巷子裏有個琴行，老板是我表哥，裏面有架三角鋼琴，音色特棒。去坐坐？就當放松放松，總比對著英語單詞強，你看你這眉頭皺的，能夾死蚊子了。”
他的語氣帶著體育生特有的爽朗，又摻著點不容拒絕的熱情，夏雯被他纏得沒辦法，剛想找“家裏有事”的借口，眼角卻瞥見不遠處的巷口，那輛熟悉的黑色山地車赫然停在那裏。
許奕靠在車座上，一只腳撐著地面，另一只手漫不經心地轉著車把，指尖碾著顆沒撕開包裝的薄荷糖。夕陽穿過梧桐葉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下頜線繃得筆直，目光落在這邊，沒什麽情緒，卻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夏雯的心上，讓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陸聽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撇了撇嘴，沖巷口喊：“許奕！你杵在那兒當電線桿呢？要不要一起去琴行？夏雯彈鋼琴，我彈吉他，給你表演個節目，就當給你這位年級第一解解悶。”
許奕擡了擡眼皮，視線掃過夏雯泛紅的臉，又落回陸聽身上，聲音冷颼颼的，像淬了冰：“沒興趣。”他說著，長腿一跨坐上單車，腳蹬子一踩，車輪碾過地上的梧桐果，發出清脆的聲響，“你們去，我回家。”
單車的影子擦著夏雯的腳尖滑過，帶起的風裏有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那是他常吃的無糖薄荷糖的味道。夏雯望著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黑色的外套被風掀起一角，像一只振翅的鳥，她的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空落落的，連陸聽在旁邊說什麽都沒聽清。
“餵，發什麽呆呢？”陸聽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她，吉他撥片在他兜裏叮鈴作響，“不去琴行就算了，那我送你回家？順便聽聽你彈鋼琴，就聽一小段，保證不打擾你。”
夏雯回過神，搖搖頭，攥緊了筆記本往公交站走，帆布鞋踩在人行道的磚縫裏，步子又快又亂：“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點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失落，像被風吹落的梧桐葉。
陸聽看著她的背影，撓了撓頭，又把滑板從樹旁撿起來夾在胳膊下。他覺得這姑娘怪有意思的，明明數理化厲害得像個小超人，上次月考物理卷最後一道壓軸題，全年級就她和許奕做出來了，可偏偏在別的事上靦腆得像只受驚的小兔子，尤其是提到許奕的時候，那點小心思藏都藏不住，眼睛裏的光都變了。他聳聳肩，踩著滑板跟上去，嘴裏哼起了不成調的吉他曲，是首輕快的民謠，梧桐影裏的吉他聲，混著晚風飄了一路。
夏雯上了公交，人群的擁擠讓她下意識把筆記本護在懷裏。她費了點力氣擠到窗邊的位置坐下，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卻沒再看一眼英語單詞。車窗玻璃映出她微紅的臉頰，她擡手摸了摸，指尖還帶著剛才撞在梧桐樹上的粗糙觸感。窗外的梧桐樹快速後退，枝椏交錯成網，她望著巷口的方向，指尖無意識地在筆記本封面上畫著許奕名字的縮寫“XY”，一筆一劃，刻得極輕，直到公交駛遠，那棵粗梧桐的影子再也看不見，才輕輕嘆了口氣。
公交搖搖晃晃地穿過兩條街，夏雯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腦子裏卻像放電影一樣，反覆回放著下午的畫面。許奕抽查單詞時的眼神，陸聽爽朗的笑聲，還有巷口那抹轉瞬即逝的黑色身影，攪得她心亂如麻。她從書包裏掏出耳機戴上，卻沒放音樂，只是想隔絕外界的聲音，讓自己靜一靜。
二十分鐘後，公交到站，夏雯下車往家走。她家住在老小區裏，樓下種著一排老槐樹，九月的風裏飄著清甜的槐花香，細碎的槐花瓣被風卷著，落在她的肩頭，她卻沒心思拂去。上了樓梯，掏出鑰匙打開門，玄關的燈應聲亮起，空蕩蕩的客廳裏只有冰箱運行的微弱嗡鳴——爸媽都在外地出差，已經好幾年沒回來過了，外婆估計在外面和老姐妹閑逛，總之，家裏只有她一個人。
夏雯把書包扔在沙發上，徑直走到客廳角落的鋼琴前。琴蓋落了層薄灰，她用指尖擦了擦，指腹沾了點細塵，然後輕輕掀開琴蓋，黑白琴鍵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這架鋼琴是她幼兒園升小學生日時爸媽送的，實木的琴身，邊角已經被磨得圓潤，陪著她走過了整個小學和初中。
她坐在琴凳上，手指懸在琴鍵上方，卻遲遲沒落下。原本想著練琴平覆心情，可腦子裏全是許奕冷淡的眼神，還有陸聽湊過來時帶著笑意的臉。她咬了咬唇，指尖輕輕碰了碰中央C鍵，清脆的音符在客廳裏散開，卻顯得格外孤單。
猶豫了半晌，她終於按下琴鍵，熟悉的《月光奏鳴曲》第一樂章從指尖流淌出來。琴聲舒緩，卻帶著點藏不住的焦躁，她彈錯了好幾個音符，連最熟悉的旋律都變得生澀。她越彈越亂，最後索性停了手，趴在琴鍵上，臉頰貼著冰涼的琴鍵，心裏的委屈突然湧了上來。
她想起小學時被媽媽逼著練琴的日子，每天放學回家不能出去玩，必須坐在琴凳上練夠兩個小時，手指彈得發酸，眼淚掉在琴鍵上，還要被媽媽說“沒出息”。那時候總覺得鋼琴是束縛，是壓在她身上的重擔，可現在，只有指尖觸到琴鍵時，心裏的慌亂才會稍稍平息。鋼琴是她唯一的情緒出口，卻連這份出口，此刻都被亂糟糟的心思攪得一團糟。
不知過了多久，夏雯擡起頭，揉了揉發紅的眼睛，重新坐直身體。她深吸一口氣，手指再次落在琴鍵上，這次選了首簡單的《小星星》，旋律輕快，節奏明朗，彈著彈著，心裏的郁結似乎散了些。她的指尖在琴鍵上跳躍，像兩只翻飛的蝴蝶，客廳裏的空氣慢慢變得柔和，窗外的夜色漸濃，梧桐葉的影子映在窗玻璃上，輕輕搖晃，樓下槐花香順著開著的窗飄進來，裹著琴聲，溫柔了整個房間。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在沙發上震了起來，打破了客廳的寧靜。夏雯停下彈琴，走過去拿起手機，是陳樂佳發來的微信語音，她點開，陳樂佳咋咋呼呼的聲音傳了出來：「夏雯夏雯！大事！我剛去老師辦公室送作業，看到許奕把英語競賽的覆習資料整理好了，還打印了好幾份，說是給咱們二班也留了一份，讓我明天帶給你！」
夏雯的心猛地一跳，手指差點沒拿穩手機。她趕緊回了條語音：「真的嗎？他怎麽會幫二班整理資料啊？」
陳樂佳的語音很快回了過來，背景裏還有電視的聲音：「誰知道呢！可能是楊老師讓他弄的吧？不過許奕也太夠意思了，那資料我瞥了一眼，整理得超詳細，語法點和高頻詞匯都標出來了，比書店買的輔導書還好用！對了，他還在資料最後寫了句‘易錯點看三遍’，跟個老學究似的，笑死我了。」
夏雯握著手機，指尖微微發顫。她能想象出許奕整理資料時的樣子，眉頭皺著，筆尖在紙上劃過，一絲不茍，連易錯點都記得清清楚楚。他平時在學校裏總是一副高冷的樣子，對誰都愛答不理，連老師提問都只說最簡短的答案，卻會花時間幫隔壁班整理英語競賽資料，甚至還特意標註易錯點。
她坐在沙發上，盯著手機屏幕，心裏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她想跟陳樂佳說聲謝謝，又想問問更多細節，可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又刪，最後只回了個「好的，謝謝啦」的表情包。
放下手機，夏雯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白色的硬殼筆記本。這是她的秘密筆記本，裏面記著她從高一開學以來，和許奕的所有交集：第一次走廊上看清他的側臉；第一次在圖書館碰到他，他低頭看書時長長的睫毛；還有這次，他幫二班整理英語覆習資料。每一頁都寫得很簡短，卻帶著少女獨有的細膩心思。
她翻開筆記本，在最新的一頁寫下：「十月三十日，許奕幫二班整理了英語競賽資料，字寫得很工整。」寫完，她又在旁邊畫了個小小的笑臉，筆尖頓了頓，又畫了一朵槐花，代表今天的心情，像槐花香一樣，清清淡淡，卻又帶著點甜。
而此時，巷口的另一邊，許奕剛回到家。他把單車停在樓下，老槐樹的枝椏垂下來，槐花瓣落在他的車筐裏，他隨手拂了拂，掏出鑰匙打開門，玄關的燈亮了，客廳裏擺著他奶奶剛做好的晚飯，還冒著熱氣。他換了鞋，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卻沒什麽胃口，腦子裏莫名閃過夏雯下午在辦公室裏紅著臉背單詞的樣子，還有她撞在梧桐樹上時，那副手足無措的模樣。
他想起楊老師下午找他的話，說二班的英語底子弱，尤其是夏雯，數理化拔尖，英語卻拖後腿，讓他幫忙整理點覆習資料。他本來想拒絕，覺得多管閑事，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知道了」。他花了兩個小時整理資料，從網上找真題，標註重難點，甚至還特意把夏雯總錯的幾個語法點標紅了，最後打印出來時，還鬼使神差地多打了一份，讓陳樂佳帶給她。
許奕扒了兩口飯，拿起手機，點開和陸聽的聊天框，陸聽剛發了條朋友圈，是抱著吉他站在槐樹下的自拍，配文「槐花香裏彈個曲」。他隨手回了個「無聊」，陸聽卻秒回：「你是不是還在想那個彈鋼琴的小姑娘？我跟你說，夏雯真有意思，靦腆得不行，一提你臉就紅。」
許奕的手指頓在屏幕上，沈默了幾秒，回了個「滾」，然後把手機扔在一邊，繼續吃飯，可嘴角卻無意識地勾了勾，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窗外的槐花香飄進屋裏，混著飯菜的香味，空氣裏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夜漸漸深了，夏雯洗漱完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她拿起手機，刷了刷朋友圈，看到陸聽發的吉他自拍，配文裏的「槐花香」讓她想起了傍晚回家時肩頭的花瓣，忍不住笑了笑。她往下翻，看見許奕的頭像，鬼使神差點了進去，卻沒看到許奕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一直是三天可見，而且從來沒發過內容，像個空殼子。
她把手機放在枕邊，閉上眼睛，腦子裏卻全是許奕的樣子。他高冷的眼神，痞帥的笑容，還有整理資料時認真的模樣，像電影鏡頭一樣在她腦海裏循環。她知道自己對許奕的心思，或許是從第一次和他共事就開始的，看見他站在領獎臺上，拿著年級第一的獎狀，陽光灑在他身上，槐花瓣落在他的肩頭，像鍍了層金光。她不敢靠近，只能遠遠看著，把這份喜歡藏在心底，像藏起一首不敢彈的鋼琴曲。
而許奕躺在臥室的床上，也沒睡著。他看著天花板，耳邊似乎還能聽到夏雯彈鋼琴的聲音，雖然沒親耳聽過，卻能想象出她指尖劃過琴鍵的樣子。他從口袋裏掏出一顆薄荷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裏，薄荷的清涼在嘴裏散開，他想起傍晚夏雯泛紅的臉頰，心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下次抽查單詞，是不是可以少讓她抄幾遍？
窗外的梧桐葉還在隨風搖晃，槐花香裹著晚風飄進窗欞，灑在兩個少年少女的窗前，藏著各自心底，連自己都沒看清的小心思。而巷口的路燈下，陸聽靠在滑板上，斜倚著老槐樹彈著吉他哼著歌，槐花瓣落在吉他上，吉他聲混著晚風，飄向遠方，像一首沒寫完的青春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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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老虎賴在九月的末尾不肯走，放學鈴扯著嗓子喊完，操場邊的梧桐葉還被曬得卷著邊，葉邊蜷成焦黃色，被風一吹就簌簌地落。夏雯抱著英語筆記本往校門口挪，腳步慢得像被粘了蜜，鞋尖碾過地上的梧桐果，發出輕微的哢嚓聲。她的餘光卻始終黏在南門自行車棚的方向——那棵最粗的梧桐樹下，斜斜靠著一輛黑色山地車，車把上掛著件洗得發白的黑色運動外套，被風撩得一下下拍打著車座，那是許奕的單車。
她攥著筆記本的指尖沁出細汗，紙張被揉得發皺，腦子裏還繞著下午在辦公室裏許奕抽查單詞時挑的刺。彼時她站在許奕桌前，手指絞著校服衣角，聽他用漫不經心的語氣念出“acquiesce”，她磕磕絆絆拼錯了第三個字母，他便擡眼瞥她，眉梢挑著點痞氣：“抄二十遍，明天我查。”明明是帶著刁難的話，可她低頭時瞥見他垂著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的淺影，心跳就又亂了半拍，連那句“知道了”都輕得像蚊子叫。
“夏雯！”
一聲清亮的喊突然撞進耳朵，夏雯嚇得一激靈，手裏的筆記本“啪”地掉在地上，英語單詞卡散了一地。她慌忙蹲下去撿，餘光裏，一個踩著滑板的身影從斜刺裏沖過來，滑板輪碾過地面發出刺啦的聲響，帶起的風掀翻了她的一頁單詞紙。
陸聽從板邊跳下來，踩著板面立起來，絲滑的把滑板揣在臂彎裏，衛衣的帽子歪在腦後，露出脖頸上掛著的銀色吉他撥片項鏈，他彎腰幫夏雯撿紙，指尖擦過她的手背，帶著運動後的溫熱：“你走這麽慢，是在等誰啊？”他湊到她跟前，高了她一個頭的個子壓得她下意識往後縮，身上帶著籃球場上的汗水味，混著點柑橘味的洗衣液香，“許奕早騎車走了，我剛在車棚看見的，他那輛黑車，我還能認錯？”
夏雯的臉瞬間燒起來，從耳根紅到下頜，忙把撿起來的筆記本往懷裏攏了攏，手指摳著本子的邊角，小聲辯解：“我沒等誰，就是走得慢。”她的聲音細弱，像被風吹得要散掉，連自己都覺得沒底氣。
“沒等就沒等，臉紅什麽？”陸聽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伸手就要去扯她的筆記本，指節上還沾著點籃球場的灰，“讓我看看，是不是又在背英語？你數理化都快考滿分了，怎麽跟英語有仇似的？上次月考英語才考了多少來著，六十？”
夏雯趕緊把本子藏到身後，往後退了兩步，後腰狠狠撞上身後的梧桐樹幹，粗糙的樹皮硌得她生疼。她本來就靦腆，被陸聽這麽直楞楞地戳破短處，連話都說不利索：“你……你別鬧，我還要回家練琴。”她說著，往旁邊側了側身子，想繞開他走。
“練琴？”陸聽的眼睛亮了亮，痞氣的臉上添了點新奇，他伸手攔住她，動作帶著體育生特有的隨性，“你會彈鋼琴？我還以為你只會埋在題海裏刷題呢，跟個小書呆子似的。”他說著，把滑板往梧桐樹上一靠，從手機裏找到一張他彈吉他的照片，少年手中一把木吉他，琴身磨得有些發亮，邊緣還磕出了幾個小坑。
“巧了，我會彈吉他，要不找個地方湊個合奏？”
夏雯的頭搖得像撥浪鼓，手指緊緊摳著樹幹的紋路，指腹都被磨得發紅：“不了，我……我彈得不好。”她從小學鋼琴，考到十級時手指都磨出了繭，可除了考級時被逼著在老師面前彈，私下裏極少在人前展露，更別說和人合奏了。在她眼裏，鋼琴是藏在心底的私密角落，不是拿來隨便展示的東西。
“彈得不好才要練啊。”陸聽也不勉強，只是把手機放回包裏，單肩背著書包，跟著她往校門口走，“我知道附近巷子裏有個琴行，老板是我表哥，裏面有架三角鋼琴，音色特棒。去坐坐？就當放松放松，總比對著英語單詞強，你看你這眉頭皺的，能夾死蚊子了。”
他的語氣帶著體育生特有的爽朗，又摻著點不容拒絕的熱情，夏雯被他纏得沒辦法，剛想找“家裏有事”的借口，眼角卻瞥見不遠處的巷口，那輛熟悉的黑色山地車赫然停在那裏。
許奕靠在車座上，一只腳撐著地面，另一只手漫不經心地轉著車把，指尖碾著顆沒撕開包裝的薄荷糖。夕陽穿過梧桐葉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下頜線繃得筆直，目光落在這邊，沒什麽情緒，卻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夏雯的心上，讓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陸聽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撇了撇嘴，沖巷口喊：“許奕！你杵在那兒當電線桿呢？要不要一起去琴行？夏雯彈鋼琴，我彈吉他，給你表演個節目，就當給你這位年級第一解解悶。”
許奕擡了擡眼皮，視線掃過夏雯泛紅的臉，又落回陸聽身上，聲音冷颼颼的，像淬了冰：“沒興趣。”他說著，長腿一跨坐上單車，腳蹬子一踩，車輪碾過地上的梧桐果，發出清脆的聲響，“你們去，我回家。”
單車的影子擦著夏雯的腳尖滑過，帶起的風裏有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那是他常吃的無糖薄荷糖的味道。夏雯望著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黑色的外套被風掀起一角，像一只振翅的鳥，她的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空落落的，連陸聽在旁邊說什麽都沒聽清。
“餵，發什麽呆呢？”陸聽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她，吉他撥片在他兜裏叮鈴作響，“不去琴行就算了，那我送你回家？順便聽聽你彈鋼琴，就聽一小段，保證不打擾你。”
夏雯回過神，搖搖頭，攥緊了筆記本往公交站走，帆布鞋踩在人行道的磚縫裏，步子又快又亂：“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點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失落，像被風吹落的梧桐葉。
陸聽看著她的背影，撓了撓頭，又把滑板從樹旁撿起來夾在胳膊下。他覺得這姑娘怪有意思的，明明數理化厲害得像個小超人，上次月考物理卷最後一道壓軸題，全年級就她和許奕做出來了，可偏偏在別的事上靦腆得像只受驚的小兔子，尤其是提到許奕的時候，那點小心思藏都藏不住，眼睛裏的光都變了。他聳聳肩，踩著滑板跟上去，嘴裏哼起了不成調的吉他曲，是首輕快的民謠，梧桐影裏的吉他聲，混著晚風飄了一路。
夏雯上了公交，人群的擁擠讓她下意識把筆記本護在懷裏。她費了點力氣擠到窗邊的位置坐下，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卻沒再看一眼英語單詞。車窗玻璃映出她微紅的臉頰，她擡手摸了摸，指尖還帶著剛才撞在梧桐樹上的粗糙觸感。窗外的梧桐樹快速後退，枝椏交錯成網，她望著巷口的方向，指尖無意識地在筆記本封面上畫著許奕名字的縮寫“XY”，一筆一劃，刻得極輕，直到公交駛遠，那棵粗梧桐的影子再也看不見，才輕輕嘆了口氣。
公交搖搖晃晃地穿過兩條街，夏雯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腦子裏卻像放電影一樣，反覆回放著下午的畫面。許奕抽查單詞時的眼神，陸聽爽朗的笑聲，還有巷口那抹轉瞬即逝的黑色身影，攪得她心亂如麻。她從書包裏掏出耳機戴上，卻沒放音樂，只是想隔絕外界的聲音，讓自己靜一靜。
二十分鐘後，公交到站，夏雯下車往家走。她家住在老小區裏，樓下種著一排老槐樹，九月的風裏飄著清甜的槐花香，細碎的槐花瓣被風卷著，落在她的肩頭，她卻沒心思拂去。上了樓梯，掏出鑰匙打開門，玄關的燈應聲亮起，空蕩蕩的客廳裏只有冰箱運行的微弱嗡鳴——爸媽都在外地出差，已經好幾年沒回來過了，外婆估計在外面和老姐妹閑逛，總之，家裏只有她一個人。
夏雯把書包扔在沙發上，徑直走到客廳角落的鋼琴前。琴蓋落了層薄灰，她用指尖擦了擦，指腹沾了點細塵，然後輕輕掀開琴蓋，黑白琴鍵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這架鋼琴是她幼兒園升小學生日時爸媽送的，實木的琴身，邊角已經被磨得圓潤，陪著她走過了整個小學和初中。
她坐在琴凳上，手指懸在琴鍵上方，卻遲遲沒落下。原本想著練琴平覆心情，可腦子裏全是許奕冷淡的眼神，還有陸聽湊過來時帶著笑意的臉。她咬了咬唇，指尖輕輕碰了碰中央C鍵，清脆的音符在客廳裏散開，卻顯得格外孤單。
猶豫了半晌，她終於按下琴鍵，熟悉的《月光奏鳴曲》第一樂章從指尖流淌出來。琴聲舒緩，卻帶著點藏不住的焦躁，她彈錯了好幾個音符，連最熟悉的旋律都變得生澀。她越彈越亂，最後索性停了手，趴在琴鍵上，臉頰貼著冰涼的琴鍵，心裏的委屈突然湧了上來。
她想起小學時被媽媽逼著練琴的日子，每天放學回家不能出去玩，必須坐在琴凳上練夠兩個小時，手指彈得發酸，眼淚掉在琴鍵上，還要被媽媽說“沒出息”。那時候總覺得鋼琴是束縛，是壓在她身上的重擔，可現在，只有指尖觸到琴鍵時，心裏的慌亂才會稍稍平息。鋼琴是她唯一的情緒出口，卻連這份出口，此刻都被亂糟糟的心思攪得一團糟。
不知過了多久，夏雯擡起頭，揉了揉發紅的眼睛，重新坐直身體。她深吸一口氣，手指再次落在琴鍵上，這次選了首簡單的《小星星》，旋律輕快，節奏明朗，彈著彈著，心裏的郁結似乎散了些。她的指尖在琴鍵上跳躍，像兩只翻飛的蝴蝶，客廳裏的空氣慢慢變得柔和，窗外的夜色漸濃，梧桐葉的影子映在窗玻璃上，輕輕搖晃，樓下槐花香順著開著的窗飄進來，裹著琴聲，溫柔了整個房間。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在沙發上震了起來，打破了客廳的寧靜。夏雯停下彈琴，走過去拿起手機，是陳樂佳發來的微信語音，她點開，陳樂佳咋咋呼呼的聲音傳了出來：「夏雯夏雯！大事！我剛去老師辦公室送作業，看到許奕把英語競賽的覆習資料整理好了，還打印了好幾份，說是給咱們二班也留了一份，讓我明天帶給你！」
夏雯的心猛地一跳，手指差點沒拿穩手機。她趕緊回了條語音：「真的嗎？他怎麽會幫二班整理資料啊？」
陳樂佳的語音很快回了過來，背景裏還有電視的聲音：「誰知道呢！可能是楊老師讓他弄的吧？不過許奕也太夠意思了，那資料我瞥了一眼，整理得超詳細，語法點和高頻詞匯都標出來了，比書店買的輔導書還好用！對了，他還在資料最後寫了句‘易錯點看三遍’，跟個老學究似的，笑死我了。」
夏雯握著手機，指尖微微發顫。她能想象出許奕整理資料時的樣子，眉頭皺著，筆尖在紙上劃過，一絲不茍，連易錯點都記得清清楚楚。他平時在學校裏總是一副高冷的樣子，對誰都愛答不理，連老師提問都只說最簡短的答案，卻會花時間幫隔壁班整理英語競賽資料，甚至還特意標註易錯點。
她坐在沙發上，盯著手機屏幕，心裏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她想跟陳樂佳說聲謝謝，又想問問更多細節，可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又刪，最後只回了個「好的，謝謝啦」的表情包。
放下手機，夏雯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白色的硬殼筆記本。這是她的秘密筆記本，裏面記著她從高一開學以來，和許奕的所有交集：第一次走廊上看清他的側臉；第一次在圖書館碰到他，他低頭看書時長長的睫毛；還有這次，他幫二班整理英語覆習資料。每一頁都寫得很簡短，卻帶著少女獨有的細膩心思。
她翻開筆記本，在最新的一頁寫下：「十月三十日，許奕幫二班整理了英語競賽資料，字寫得很工整。」寫完，她又在旁邊畫了個小小的笑臉，筆尖頓了頓，又畫了一朵槐花，代表今天的心情，像槐花香一樣，清清淡淡，卻又帶著點甜。
而此時，巷口的另一邊，許奕剛回到家。他把單車停在樓下，老槐樹的枝椏垂下來，槐花瓣落在他的車筐裏，他隨手拂了拂，掏出鑰匙打開門，玄關的燈亮了，客廳裏擺著他奶奶剛做好的晚飯，還冒著熱氣。他換了鞋，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卻沒什麽胃口，腦子裏莫名閃過夏雯下午在辦公室裏紅著臉背單詞的樣子，還有她撞在梧桐樹上時，那副手足無措的模樣。
他想起楊老師下午找他的話，說二班的英語底子弱，尤其是夏雯，數理化拔尖，英語卻拖後腿，讓他幫忙整理點覆習資料。他本來想拒絕，覺得多管閑事，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知道了」。他花了兩個小時整理資料，從網上找真題，標註重難點，甚至還特意把夏雯總錯的幾個語法點標紅了，最後打印出來時，還鬼使神差地多打了一份，讓陳樂佳帶給她。
許奕扒了兩口飯，拿起手機，點開和陸聽的聊天框，陸聽剛發了條朋友圈，是抱著吉他站在槐樹下的自拍，配文「槐花香裏彈個曲」。他隨手回了個「無聊」，陸聽卻秒回：「你是不是還在想那個彈鋼琴的小姑娘？我跟你說，夏雯真有意思，靦腆得不行，一提你臉就紅。」
許奕的手指頓在屏幕上，沈默了幾秒，回了個「滾」，然後把手機扔在一邊，繼續吃飯，可嘴角卻無意識地勾了勾，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窗外的槐花香飄進屋裏，混著飯菜的香味，空氣裏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夜漸漸深了，夏雯洗漱完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她拿起手機，刷了刷朋友圈，看到陸聽發的吉他自拍，配文裏的「槐花香」讓她想起了傍晚回家時肩頭的花瓣，忍不住笑了笑。她往下翻，看見許奕的頭像，鬼使神差點了進去，卻沒看到許奕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一直是三天可見，而且從來沒發過內容，像個空殼子。
她把手機放在枕邊，閉上眼睛，腦子裏卻全是許奕的樣子。他高冷的眼神，痞帥的笑容，還有整理資料時認真的模樣，像電影鏡頭一樣在她腦海裏循環。她知道自己對許奕的心思，或許是從第一次和他共事就開始的，看見他站在領獎臺上，拿著年級第一的獎狀，陽光灑在他身上，槐花瓣落在他的肩頭，像鍍了層金光。她不敢靠近，只能遠遠看著，把這份喜歡藏在心底，像藏起一首不敢彈的鋼琴曲。
而許奕躺在臥室的床上，也沒睡著。他看著天花板，耳邊似乎還能聽到夏雯彈鋼琴的聲音，雖然沒親耳聽過，卻能想象出她指尖劃過琴鍵的樣子。他從口袋裏掏出一顆薄荷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裏，薄荷的清涼在嘴裏散開，他想起傍晚夏雯泛紅的臉頰，心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下次抽查單詞，是不是可以少讓她抄幾遍？
窗外的梧桐葉還在隨風搖晃，槐花香裹著晚風飄進窗欞，灑在兩個少年少女的窗前，藏著各自心底，連自己都沒看清的小心思。而巷口的路燈下，陸聽靠在滑板上，斜倚著老槐樹彈著吉他哼著歌，槐花瓣落在吉他上，吉他聲混著晚風，飄向遠方，像一首沒寫完的青春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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