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共此晨昏 往後歲月,我們一起,再慢慢……

關燈
第65章 共此晨昏 往後歲月,我們一起,再慢慢……

顧溪亭這一覺睡得沈實安穩, 雖又中了那毒,這次卻未曾受到夢魘侵擾。

可當他下意識地收緊手臂卻只攬到一片空氣後,猛地睜開了眼睛:許暮竟然不在他懷裏!

顧溪亭幾乎是彈坐起來, 聲音帶著慌亂:“昀川!”

他急切地朝四周看去,終於在屏風處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許暮正站在窗邊, 聽到他呼喚立刻轉過身來。

看著許暮的身影逐漸清晰起來, 顧溪亭緊繃的神經才松懈下來, 一股失而覆得的踏實感湧上心頭。

顧溪亭起身, 不由分說地將人拽到懷裏, 自己悶在他頸窩低聲道:“你去哪了?”

許暮被他抱得有些喘不過氣, 清晰地感受到他濃到化不開的在意,便輕輕拍了拍顧溪亭緊繃的後背:“我在呢。”

他的聲音平靜而溫和, 帶著安撫的意味, 可顧溪亭卻不肯松手,依舊把頭埋在他頸間,貪婪地呼吸著許暮身上特有的幹凈的茶香氣。

這份獨一無二的氣息, 是誰都無法替代的安全感。

許暮無奈, 只能任由他抱著,過了好一會兒, 才帶著點笑意調侃道:“你這跟小蔔玨抱著貓蹭來蹭去有什麽區別?”

顧溪亭聞言稍稍松開手臂, 低頭看著許暮, 眼神認真又委屈:“那貓會撓人, 還會蹬他的臉,你不會。”

許暮被顧溪亭環著腰, 只能微微後仰,將身體的重量全然依托在他的手臂上:“這麽好看的臉,倒是可以仗美行兇。”

這話半是調侃, 半是真心。

顧溪亭被這直白的誇獎弄得心花怒放,方才的不安也瞬間煙消雲散,終於願意徹底放開許暮。

只是他嘴角依然抑制不住地上揚,溫柔地看著許暮說道:“醍醐應該是怕我做噩夢,昨天的藥裏加了些安眠的成分。”不然以他的警覺,怎麽可能連懷中人起身都毫無察覺。

許暮聞言,想到他早上沈睡時舒展的眉眼,心底泛起一絲欣慰,別說他身中慢性奇毒,就算是常人,能好好睡一覺也是難得的福氣。

顧溪亭撒完嬌準備更衣了,卻被許暮攔住:“等下,我剛才正讓雲苓給你找件明亮點的衣裳。”

顧溪亭眉梢微挑,眼底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這是意識到自己的賞心悅目了嗎?

正說著,雲苓抱著幾件衣裳進來,臉上帶著笑:“大人別的顏色的衣裳還真沒幾件,翻箱倒櫃才找出這些。”

許暮走過去,在那堆衣物裏仔細翻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今日穿的是竹青色,最終拿起一件靛藍色的錦袍遞給顧溪亭:“這個襯你。”

這話聽著耳熟,顧溪亭笑著接過衣服:“小茶仙怎的學我?”

許暮唇角微彎:“誰讓顧大人有品味呢。”

顧溪亭心情愉悅地換上錦袍,他平日裏多穿玄墨色,雖樣式各異,但色調沈郁,已經許久未穿過這般明快的顏色了。

許暮挑的這件,他甚至不記得是何時做的,但尺寸剛好合身,應是近期的。

他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個自己,下意識地蹙了蹙眉,似乎不太習慣。

可還未等他開口說什麽,許暮已將他按坐在梳妝鏡前,十分不熟練地擺弄起他的頭發。

顧溪亭疑惑地回頭:“你還會束發?”

旁邊的雲苓眼睛都笑成一條縫了,搶著答道:“許公子一早現學的呢!”

顧溪亭有些好奇了:許暮起一大早,就是為了給自己束發?

“別動。”

許暮掰正顧溪亭的身子後,拿起桌上的梳子,動作雖不十分熟練,卻異常專註,修長的手指穿梭在顧溪亭烏黑的發絲間,仔細地將長發攏起。

他束得比顧溪亭平日紮起的馬尾更高,因為手法生疏還餘了幾縷未束住的發絲自然垂落,非但不顯淩亂,反而為那張俊美卻常帶冷意的臉,增添了幾分不羈的灑脫和少年氣。

許暮退後一步,又學著茶魁大賽第一日,顧溪亭那副紈絝子弟欣賞美人的模樣端詳起來。

只是他那清冷的氣質做這姿態,實在有些違和,反倒把顧溪亭逗笑了:如此一本正經的清冷模樣,確實不太做得來紈絝子弟。

他順著許暮的目光,看向鏡子中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眉頭微蹙,似乎還在適應這全新的扮相。

卻見許暮將手覆在他的肩上,彎腰與他頭貼著頭在鏡中對視,溫柔道:“衣冠可載道,亦可縛心,今日替你換一身輕快顏色,擔你三分重,往後歲月,我們一起,再慢慢學如何為自己活。”

顧溪亭聞言楞住,他再次看向銅鏡中那個馬尾高束、衣袂明快翩然的陌生少年,怔然出神,心底最堅硬的冰層不見了蹤影。

原來被人放在心尖上嬌養,是這般滋味……

仿佛前半生所有無人問津的磕碰,所有獨自吞咽的苦澀,忽然都被溫柔地攏進了一捧春水裏。

雲苓在一旁聽得眼眶微熱,以後的中秋、除夕,大人再也不會一個人喝悶酒了。

她眼前的兩個人,正眉目溫柔旁若無人地看著彼此,雲苓一邊開心感動,一邊暗暗記下:大人的衣櫃,需要添新顏色了。

正在門外站著的顧意,也早已將裏面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他靠在墻邊眼眶發紅:自家主子苦熬了那麽多年,終於迎來了老天爺遲到的補償。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好情緒,推門進去,嚷嚷著:“主子,許公子!我進來蹭飯了!”

早膳過後,日頭漸高。

大雍茶脈勢微多年,皇帝突然下旨舉辦鬥茶奪魁的消息,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瞬間在都城的達官貴人和世家大族間激起千層浪。

誰都明白,這場賽事之後,朝堂內外的格局必將迎來一場翻天覆地的巨變。

都城各大茶室、酒樓,處處都在議論此事。

而這場風暴中心的兩位當事人,此刻卻置身於一家茶樓隱秘的雅間內,遠離喧囂,安靜地品著茶。

窗外隱約傳來街市的嘈雜聲,更襯得雅間內一片靜謐美好。

顧溪亭淺啜一口茶,挑剔道:“還是你親手制的好。”

當今市面上流通的赤霞,都不是許暮親手做的,顧溪亭始終覺得差點意思。

許暮早已習慣他的挑剔,無奈又帶著點縱容地說道:“以後出門都帶著我給你做的。”

顧溪亭被這話哄得心滿意足,嘴角剛揚起得意的弧度,雅間的門卻突然被推開。

只見昭陽公主一身利落的男裝打扮,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她目光在室內一掃,沒見到想見的人,立刻抱著胳膊,不滿地挑眉:“顧溪亭!沒帶驚蟄你也敢讓我費盡心思過來?”

她雖然行動還算方便,但要見顧溪亭必須小心謹慎,此行確實耗費了她不少功夫。

顧溪亭聞言,嘴角勾起一個不屑的冷笑。

這表情成功激怒了昭陽,她作勢就要往許暮旁邊的空位坐去:“沒事!咱們許公子的容貌,我也是可以的!”

可顧溪亭動作比她更快,長臂一伸便將許暮攬到身側,自己則占據了許暮原本的位置,然後對著對面唯一的空位,做了個請的手勢。

昭陽忿忿地坐下,看著對面兩人無比登對自成天地的模樣,忍不住陰陽怪氣:“咱們有句俗話說得好,窮漢逮了個毛驢子——”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嘿嘿一笑:“不知道怎麽騎!”

昭陽這一句真可謂毫不留情,把許暮說得面紅耳赤,尤其是她的後半句,放到兩人現在的關系上,簡直是話裏有話。

顧溪亭臉色一沈,拉著許暮的手就要起身:“看來有的人,不需要我們幫她了。”

昭陽這下慌了神,趕緊站起來攔住:“顧溪亭你什麽意思!”

顧溪亭嗤笑一聲:“我沒見過有誰想拿下別人的時候,還能當著那人的面兒算計的。”

昭陽一聽,今日之事必定與驚蟄有關,趕緊換上一副笑臉,又是殷勤地給顧溪亭續茶,又是連連認錯:“顧大人!監茶使大人!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您大人有大量!”

許暮在旁邊偷笑,這昭陽確實有意思,沒有一點公主的架子,再算上顧溪亭,這永平帝還真是歹竹出好筍。

顧溪亭見昭陽服軟,這才拉著許暮重新坐下,但依舊不接她的話茬。

昭陽立馬反應過來,又看著許暮笑瞇瞇地說:“許公子也對不起,但是你這麽好的人,不會怪我的對吧!”

許暮笑著點頭,別說顧溪亭在都城就她一個盟友,就算沒了這層關系,他其實也挺欣賞昭陽的,如此坦誠的一個人,只是……說話過於直接了些……

顧溪亭看著許暮完全不會生氣的樣子,湊到他身邊毫不避諱地說道:“你別以為她是什麽好人,陛下為什麽獨獨對她放縱?當年她母妃生她皇弟,薛貴妃假意探望實則加害,她那時才不到十歲,一刀就刺進自己肩膀,把事鬧得驚天動地,把所有人都嚇住了,事後還顛倒黑白,從此宮裏再沒人敢惹她們那宮的人。”

許暮聽完,看向昭陽,只見她臉上帶著滿不在乎的神情,仿佛在說那就是小事一樁。

可見這位公主有意思是真的,惹不起也是真的。

不過在皇宮那種都是陰謀詭計的地方,她如此行事倒也能理解,許暮心裏的佩服更多了一些。

只是話說回來,她又是怎麽和顧溪亭成為朋友的呢?難道真是兄妹間天然的默契相連?

顧溪亭見她毫不收斂的表情,又想到她剛才那句話,忍不住提醒:“你好歹是個公主,以後能不能別說這麽粗俗的話?驚蟄那麽……那麽清雅脫俗的一個人。”

誇驚蟄的話他說得很艱難,誰讓那幾年他不在雲滄,驚蟄跟許家兄妹那麽親近,要不然怎麽會讓他成為第一個發現許暮變化的人!

說不嫉妒,那是假的!

昭陽見氣氛緩和又提到驚蟄,趕緊催促正事:“顧大人,別賣關子了,有什麽好主意快說!”

顧溪亭拿她沒辦法,將驚蟄上次來都城遭遇的冷落和試探詳細告知。

昭陽心想,幸好上次隱藏了身份,不然可真是一見面就拉開了關系。

接著,顧溪亭又壓低聲音,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

這下倒是讓昭陽眼睛發亮了,此招雖險,但勝算極大!至少能讓驚蟄明白,她雖是公主,卻與都城那些權貴截然不同。

但昭陽深知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她開門見山地對顧溪亭道:“說吧,需要我幹什麽?”

顧溪亭挑眉,別的不說,就沖跟昭陽和驚蟄說話都不費勁這點,他倆確實還挺般配。

他毫不客氣地開口:“兩件事。“

昭陽挑眉:“獅子大開口啊顧大人!”

“第一,那天林惟清也會在四海樓,必須讓他立刻知道,驚蟄是靖安侯府的座上賓,許暮的知己好友。”

“小事兒,第二件呢?”

“你那好父皇,想看我瘋起來,鬥茶奪魁那天,他恐怕會用昀川來挑起爭端,有件事,只能你來做。”

顧溪亭將自己的顧慮和需要昭陽配合的具體事項詳細說來。

昭陽聽完,眼睛都笑瞇成了一條縫了:顧溪亭的軟肋,這下算是要被她拿捏住了!想想他之後可能每天都要吃癟的樣子,她頓時覺得渾身舒爽!

“成交!”

顧溪亭看著她有些小人得志的神情,嫌棄揮了揮手。

昭陽伸了個懶腰,也確實到了該走的時候了。

可走到門口,她仿佛想起了什麽,又回頭看了眼顧溪亭,目光在他那身靛藍錦袍和高束的馬尾上停留片刻,難得真誠地讚了一句:“你今日看起來,賞心悅目了很多。”

顧溪亭了然她指的是許暮的功勞,不自覺地挺直脊背,炫耀般握住許暮的手,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

昭陽看他這副尾巴快翹上天的模樣,癟著嘴哼了一聲:“這屋子一刻都待不下去了!”看你還能得意幾天!

昭陽風風火火地走後,只剩下許暮和顧溪亭兩人,滿室茶香未散,雅間重歸寧靜。

顧溪亭重新坐回許暮對面的位置,這樣更便於欣賞他沏茶。

許暮則端起茶盞又放下,終究還是沒忍住問道:“我一直很好奇,你和昭陽是如何成為盟友的。”

這問題其實盤旋在他心裏很久了,昭陽身份特殊,行事張揚,而顧溪亭則深藏不露,看似性格迥異身份特殊的兩人,竟然在這吃人的都城裏,結成了牢不可破的同盟關系,任誰都會好奇。

顧溪亭聞言,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即便許暮不問,他也打算尋個時機講給他聽:“我當上監茶使後,是她主動找的我。”

這答案讓許暮有些意外,他原以為是顧溪亭布局在先。

只聽他繼續道:“朝中勢力盤根錯節,背後都牽扯著千絲萬縷的利益關聯,她皇弟年紀最小,背後又沒什麽母家勢力可以依靠,自然沒人會主動選擇與她結盟。”

這個處境許暮不難理解,顧溪亭見他沒說話,又帶著一絲嘲諷和不屑繼續道:“然而昭陽一個女子,在那些人眼裏,終究是女流之輩。”

年紀最小意味著儲君無望,沒有母家依靠更是無利可圖,而昭陽雖然有本事,在旁人眼裏卻僅僅是個女子。

許暮了然地點點頭:“她好像也只能選你。”

相似的處境,同樣被主要的幾方勢力排斥,又同樣不服這偏見和輕視。

顧溪亭頷首,目光深邃地看向許暮:“確實如此。

“那你又為何也選擇她呢?”許暮迎上他的目光,其實他更想知道顧溪亭是怎麽想的。

顧溪亭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帶著些許得意:“我欣賞她的野心,是個女子又何妨?九焙司裏有的是世間難尋的奇女子,況且,彼此都不得勢時的同盟關系,更加牢靠,也更加平等,她不願低三下四去求別人,我……也一樣。”

顧溪亭的這個想法,在許暮看來很超前,從之前他對許諾學武的事情上就能看出一二。

不過聽完顧溪亭的講述後,更讓他覺得有趣的是,朝堂之上,勢力紛雜如亂麻,然而這還未相認的同父異母的兄妹二人,竟能如此統一地選擇了一條最難走的路:無法在別人設下的賭局裏下註,那就幹脆自己開一張新的賭桌!

女子又如何,天子利刃又如何,那些人沒選擇他們,是自己沒眼光和格局。

許暮看著顧溪亭沈靜的側臉,由衷地對二人心生佩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