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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羅襪 非禮勿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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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羅襪 非禮勿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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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疑惑的話音往外太空轉了一圈, 又鉆回到文之序的耳朵:“就懟了兩句嘛。”

懟。

在場無人聽懂。

文之序從那張揚的語調裏拼出一點關竅。他頃刻明了,居高臨下地睨著趙小姐:“林小姐所言,頂多算針鋒相對, 與罵人相去甚遠。”

“……”像是被冷水潑面,趙小姐僵在原地, 身旁家丁丫鬟俱是震驚,簡直倒反天罡!

趙小姐臉上的胭脂一直漫到脖頸, 這下好了, 倒像根粗實的胡蘿蔔了。

青蕪告狀:“二公子,她先罵我家小姐的!”

趙小姐的人忙上前護主。

六挑一,幾道淩厲的眼神射向青蕪。

青蕪氣不過,隨機逮住兩個倒黴蛋助陣。

一號倒黴蛋謝棋:純路過啊!

二號倒黴蛋林品言:阿姐, 我能吃糖葫蘆嗎?就吃一顆。

林溪荷被一左一右夾在中間,像漢堡包的堡。

兩邊對峙,大戰一觸即發。

“沒想到翰林學趙大人的嫡女,竟是如此風度,文某領教了。”文之序聲音不帶一絲起伏,“若不想明日傳為笑談,趙小姐請回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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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已不見趙小姐的身影,茶樓客人低聲絮語,一切歸於沈寂。

只有浮波河水泛起了波紋, 隨著林溪荷的呼吸輕輕淺淺, 漾出一絲酸甜的滋味。

“謝謝你幫我反擊啊。”林溪荷低頭咬糖葫蘆, 賣糖葫蘆的小販尋不見蹤影了,她還剩三顆,得省著吃。

文之序立於柳樹下,垂枝在他身上覆上濃蔭, 林溪荷望過去,他的眼尾恰似一片柳葉。

他稍稍側身,目光裁出林溪荷的半邊輪廓。

腮幫子鼓鼓的,倉鼠式嚼嚼嚼,小孩兒的吃食,香成這樣了?

“你方才罵我什麽?”他問。

“我沒罵你。”林溪荷不吃了,嘴角沾幾粒芝麻。

“你心裏罵了。”

林溪荷被文之序的邏輯驚到了,這哥腦子破了吧。

她木著臉,迎上那張清俊的臉:“我現在是這麽想的,脫.光你的衣服,鐵.鏈捆你的手腳、浸透辣椒水的小皮.鞭猛猛抽你。我用腦子對你這這那那……吶,你報官抓我呀!”

“林溪荷!”文之序臉都綠了。

在一旁畫圈圈的謝棋驚得下巴墜地。他想替林溪荷說幾句好話,對上文之序黑沈沈的臉色,謝棋適時閉嘴。

此女非凡,堪稱女中豪傑!

林品言懵懵懂懂:“阿姐,你想對姐夫用刑啊?”

文之序在心裏盤算幾個版本回罵她——不,按她的新式語言,這叫“回懟”。

“姑娘家家,牙尖嘴利……”他的話沒說完。

“哎,糖葫蘆小販!”林溪荷攥住青蕪的袖口,“快快快,我還要吃一串!”

裙裾翩躚而過,擾亂一地柳絮。

“……”

謝棋從未見過文之序吃癟。這還是他認識的那個文二嗎!當年在資善堂,文之序可是敢與太子的老師——翰林侍講學士當堂辯論,言辭鋒銳,寸步不讓。

頃刻的功夫,方才囂張跑走的姑娘灰溜溜地踱回來。

林溪荷:“有銅錢不?”

“你沒錢?”文之序下意識地捏緊袖籠裏的那錠銀子。

“我都是銀錠,小販找不開,”她仰臉,咧開嘴,對文之序露出一個毫無心機的憨笑,仿佛他倆全盛京最要好,“借我十文。”

手都攤到他鼻尖下了。再不給,就不禮貌了。

文之序不是很想禮貌。

謝棋摸出一貫錢:“林小姐,請笑納。”

“謝謝這位小哥,可我想跟他要。”林溪荷的視線從謝棋身上逛回到文之序臉上,“我不是給了你一錠銀子做車費嗎,你喝茶花完啦?”

風輕拂來,一片柳絮落到林溪荷的發旋上。

“快給我,再不買沒貨了!”

文之序不情願地捏出幾個銅錢。

林溪荷頂著那片柳絮心滿意足地離開。

謝棋嘆服,又笑文之序窩囊,以至於後者拉下臉,沒好氣道:“她腦子壞了,我不和她計較。今日之事,你若敢傳出半個字,我定要你好看。”

靠在牛車旁的農夫津津有味道:“好看好看。”

糖葫蘆小販擎高草耙子,扯大嗓門追過來:“這位公子留步!您給的銅錢林小姐沒花完,她請幾位公子吃糖葫蘆!”

河岸邊的浣衣婦停下手裏的棒槌,一瞬不瞬地欣賞世家公子啃糖葫蘆。

這下好了,附近百姓全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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閔氏母女賠文之序一大筆修繕費用,這口惡氣如何咽得下?林芷柔鐵了心嫁入文府,成天心心念念:既是用她的錢修的宅子,自該由她這位女主人來住。

她直指萬惡之源:林溪荷。

她要抹黑林溪荷的名聲,讓文府主動退婚。

銀錢悄然流入浣衣婦、農夫、酒樓小二、早餐鋪大娘等人手裏。

“說人家姑娘沒有私德?好歹毒的心腸!”早餐鋪大娘怪有原則的,“黑心錢我不掙的。”

浣衣婦:“我聽說林小姐本就瘋瘋傻傻?咱們不添油加醋,照實說唄。”

“成。”

市井小民收下王嬤嬤給的碎銀。

一炷香的功夫,閑言碎語已成燎原之勢。

林溪荷走上第三座橋,正對著盈盈河水祈福。

搖櫓船悠悠蕩蕩,船夫瞧見橋上身影,手中篙子一頓,失聲喊:“林府的瘋小姐來啦!”

繁華的街市闃靜無聲,商鋪紛紛關門,遠處青.樓琵琶聲驟斷。

青蕪氣急敗壞,將糖葫蘆竹簽擲到船上。

行至橋頭胭脂鋪,林溪荷目光剛與掌櫃相接——啪,兩扇門板在她眼前驟然合攏。

青天白日,鋪門緊閉。這情形,著實透著幾分詭異。

船夫的話餘音未消,激起連鎖反應。金銀鋪、絨線鋪、頭面鋪、牙梳鋪……這些鋪子全是富貴人家小姐愛逛的。

各家掌櫃神色惶惶,一陣砰砰作響,方才熱鬧的街市頃刻間閉戶過半。

林溪荷攔住沖動的丫鬟,幽幽道:“倒閉的速度堪比多米諾骨牌啊。”

主仆二人沿著河岸徐徐而行,微風撩開低垂的柳枝,道旁白墻連綿,銜食的燕子飛入黑瓦間……一派古裝劇裏的場景。

愁死了,荷包裏的銀子今日花不完了。

青蕪揚手指拐角處,脆聲道:“小姐您看,那是家老字號藥鋪!我這就去問花蕊石!”

林溪荷的狗狗眼擰出無數水光:“我寶貝兒子靠你了。”

耳畔隱約傳來馬車剎停聲。

林溪荷回頭,正好迎上某人垂下來的眼。

公子哥手肘閑閑支著車窗,恢覆朗月清風的模樣,似笑非笑地端量她:“兒子?”

“……”

“阿姐——”車內擠出一顆林品言的腦袋,被文之序一掌塞回去。

兒子?林小姐哪來的兒子?新晉車夫謝棋大氣都不敢出一口:這瓜太大了,他一口消化不了。

林溪荷沖車窗一哂,道:“好牛掰的順風耳!你不去南天門上班,真是玉皇大帝的損失。”

車簾被一把扯下,將青年鐵青的面色遮了回去。

車內響起捂嘴聲:“阿姐……本想接你……一起回府……”

謝棋想給林溪荷磕一個:“林女俠,改日再聚。”

“拜拜~”林溪荷擡高爪子胡亂晃了晃,順勢掩住一個大大的哈欠。

馬車揚塵離去。

文之序鬼使神差地回首。

那比狗困、比豬饞、嘴比八哥更淩厲的人影沒入巷弄深處,再無蹤跡可循。

不出意料,那家藥鋪沒有花蕊石,青蕪塞給小二碎銀二兩後,換來一條關鍵信息:漱石庵後山溶洞裏,藏著大量花蕊石。

藥鋪小二所言與錢大夫提供的信息高度吻合。

也就是說,漱石庵有搞頭。

林溪荷握拳:“明日一早,去漱石庵。”

“小姐,那地方去不得!”青蕪後悔了,早知如此,不該告訴小姐。

漱石庵是府中大忌,沒有林肇衡的允許,私自前去是犯大忌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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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趙二位千金在茶苑的口角,轉眼就小販利用起來。

兩文錢一支的冰糖葫蘆,佐以最新鮮最勁爆的八卦,酸甜滋味飄遍街頭巷尾。

偏又趕上閔氏母女刻意散播的謠言。

八卦配謠言,強強聯合,瞬間席卷盛京。

新繡鞋磨腳,林溪荷悔到腸子發青。早知道搭文之序的順風車了。

途徑鞋鋪,門口掛一塊招幌,上頭“內增高”三個字時隱時現。

風吹得它晃晃悠悠,也晃出她和文之序在鞋鋪門口鬥嘴的畫面。

他讓她多墊幾層鞋墊,是嘲笑她矮冬瓜的意思?

林溪荷眺進鋪子內,果真,鞋鋪內擺著寸餘高的鞋墊。

想來是鞋鋪掌櫃偷師了去,將她的點子用來行商,生意人的腦子可真靈。

有一位衣著華貴的矮個男子正在挑鞋,掌櫃的三寸不爛之舌楞是沒說動他。

生意沒成。

掌櫃的視線和林溪荷的撞個正著,臉色大變,是林府那位瘟神!方才他的夫人嚼舌根,說的不就是這位林小姐嗎?

八卦主人公驟現,比曹操來得還快。

林溪荷:“說我壞話啊?”

掌櫃:“……”真怕這姑奶奶發癲揍他一拳。

林溪荷頓了一息,她是不是太兇了?

她斂眉,努力做好表情管理,揚手指著鋪子門口:“老板,您這兒立塊黑板,廣告詞這麽寫。”

掌櫃夫人聞訊而來,護在掌櫃面前,母雞護小雞的姿態。古代人沒什麽文化,大家嘴裏那個死而覆生的女厲鬼站在面前,誰不害怕?

女鬼洩出一聲笑:“還想不想發財了?”

掌櫃夫婦二人皆是一震,想發財的心占了上風。

林溪荷指點:“內置暗屐,與常履無異,助君挺拔身姿。黑板上的廣告詞這麽寫‘堂堂七尺,立等可成’。”

行家啊!掌櫃夫人眼前大亮,看林溪荷的眼神不一樣了。

“林小姐,方才多有得罪,”掌櫃作揖,“請問黑板為何物?”

害,這年頭黑板還沒發明。林溪荷比劃大小:“支塊這麽大的木板,板框裝點一下,力爭醒目。”

掌櫃夫人恭恭敬敬:“林小姐,若能為本店的內增高鞋墊賜名就更好了。”

“就叫‘步步高’吧。”

“妙啊!”

到底鞋鋪掌櫃夫人,一眼就看出林溪荷腳疼。她從內間拿出一雙繡工精美的拖鞋:“您的繡鞋不合腳吧?若不嫌棄,您先穿著。來人,備車,送林小姐回府。”

鞋鋪的馬車自然比不過文府馬車。

青蕪充當盲人按摩,替林溪荷捏腳。馬車搖搖晃晃,晃得林溪荷頭昏腦漲。

文之序剛進府,巷道外傳來籲聲。

管家在門口候很久了:“二公子,老爺剛醒了,身子不適,嚷著想見您呢。”

文之序一針見血:“見不到他的眼中釘,祖父自然就病了。”

文府上下都清楚,文弘淵的眼中釘正是隔壁林府那位。

今日休沐,沒了朝堂上的死對頭與之針鋒相對,文弘淵只覺通身不暢。

下人們眼巴巴地望著二公子,只盼他能去給老爺順順這口氣。

誰知,文之序聽到府外的馬車聲,扭頭就走。

“亂了亂了。”管家叫苦不疊。二公子在外諢名遠揚,在府內仍以孝道為先的,怎會對老爺不管不顧呢?

他著了什麽道兒。

林府高門大戶,門前停著一輛簡陋馬車。

文之序轉著手中的糖葫蘆串兒,此等粗食,唯有市井小兒才會甘之如飴。

馬車跳下一個丫鬟,輪轂倏地一震,但聽車內之人說話:“哎呀沒錢了,我還要給車夫小費呢。”

文之序猜的沒錯,林溪荷回府了。

只是林溪荷的嘟囔聲讓他心生疑惑,林府要被朝廷繳光財產了?堂堂嫡女乘如此寒酸的馬車。

又聽那丫鬟利落道:“小姐,我找門房要。”

千金小姐的貼身丫鬟連點碎銀子都沒有。文之序得出一個結論:林府真沒錢了。

待到渾圓的身影鉆進林府大門,馬車後廂伸出一只清清瘦瘦的手,比那丫鬟的大豬蹄子瘦多了。真是大寧朝的笑話,誰家主子竟比丫鬟瘦上兩圈?這林溪荷癡癡傻傻的,會不會被下人暗裏欺負?

見她下車,文之序退至一邊。

她正微微蜷起十根手指,端詳磨得齊整的指甲,甲面點了蔻丹,被墻檐上投來的陽光映亮,點點嫣紅格外秾麗,那雙得意的笑眼也彎成兩道月牙。

“真可惜。”林溪荷不覺走神,這身行頭要是在現代,做個青花瓷美甲該多配。

她習慣性地咬了咬指甲,誰知顏色竟褪去大半,她大呼上當:“就這破手藝,也敢收我二兩銀子?”

“……”文之序沈默少頃,哪裏是林府窮了,分明是她吃喝玩樂,將銀錢揮霍盡了。

林溪荷原地趿拉幾步,左右不見青蕪的蹤跡。人家車夫巴巴兒等著呢。

恰逢夕陽斜照,府外高墻下拖出一道影壁,有個人立在那處陰影裏。

林溪荷被那人驚出聲:“你想嚇死我?”

文之序:“路過。”

“喔,我懂了,你喜歡當石獅子。”林溪荷三兩步躍至府門前莊嚴的石獅前,逗弄哈士奇般,揉它冰涼的石腦殼。

文之序心下暗悔,早知如此,不如回府哄他祖父去。

糟老頭比她好相處。

“那個,”林溪荷盤著獅子頭,眼睛卻斜到文之序手裏那串紅果兒,“你身上還有錢麽?”

“……”他就知道!

“你的糖葫蘆還是我請的呢。”

“買糖葫蘆的銅錢,似乎是在下借給你的。”文之序在“借”字上落了重音。

“是我先付你打車費的。”

“我府裏的馬車,載了客,收些銀錢很合理吧?”

林溪荷啞然。

那鞋鋪車夫本就沒指望收錢,見林小姐和文二公子這般人物因這種小事拌起嘴來,忙勸道:“公子小姐,莫因小事傷了和氣。”

和氣?

兩人視線無聲交擊,誰也不服誰,膠著片刻後,各自冷冷移開眼。

青蕪拿來銀子,給車夫碎銀,車夫連聲感謝。

林溪荷卻覺不夠,她親手從青蕪帶來的荷包裏取出一錠銀子,額外賞給了車夫。

車夫幸福得快要暈厥。

某人氣得快要暈厥。

“林溪荷,你這又是何意?”

按照林溪荷的說法,付他的“打車費”不過一錠銀子,如今賞給這車夫的銀錢遠不止此數。

“付打車錢呀,”林溪荷琢磨這哥要發作,腳下已悄然挪動半步,“人家跑的路遠,收得多些怎麽了?”

“我的車駕豈能和他的相提並論?”

“下回付你滴滴專車的價格,總成了吧?”

滴滴專車?文之序聽不明白,但既是從林溪荷口中說出,便絕非好話。

眼看他要發作,林溪荷身子一縮,便如一尾靈活的魚,倏地溜走了。

“關門關門!”

正當府門即將合攏之際,文之序瞥見她跑丟了一只鞋,竟踩著羅襪折返,拾起鞋時還吐了一截舌頭。

非禮勿視。

文之序卻目光一凝,恰恰停在她淺色的羅襪上。而林溪荷竟翹起弄臟的那只腳,單腳蹦跶兩下,順手撣去襪底的浮塵。

還知道丟人?她哪有半分閨閣千金的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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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荷凈完手,仔細查看鳥翅下的傷勢,雀兒的精神好了些,輕啄她指尖。

老嬤嬤端來一碟米粥,稟報它的起居:“大小姐,小少爺巳初時分進過米湯,午時歇下了,醒轉後排了些穢物。”

林溪荷又問:“正常嗎?”

老嬤嬤面露難色:“有點稀。”

“被子蓋了沒?切記包住肚子。”

“蓋了。”

依照上輩子救助流浪貓狗的經驗,小動物拉稀不是好事。

她拿細竹小勺餵它吃了些小米粥,又柔聲安撫:“乖,能吃就會好。我明天就去尋花蕊石。”

林肇衡風塵仆仆,回府第一件事便尋到聽荷軒。

“荷兒!”

“噓!”林溪荷忙擱下小竹勺,食指抵唇。

林肇衡瞬間噤了聲。

一旁的老嬤嬤低聲解釋:“老爺,小少爺正用著飯呢,驚不得。”

林肇衡的目光銳利地環顧四周,闖禍胚林品言並不在,這聽荷軒內,何時多了位小少爺?

“爹。”林溪荷越喊越熟練了。

寶貝女兒不喊他爸了,林肇衡有些不習慣。

上朝前,他與一眾文官在待漏院等候時,曾問過同僚。嚴大人是寒門狀元,從小生活在市井。嚴大人告訴他,“爸”是市井小兒稱呼父親的昵稱,近幾年才在街巷流行的說法。

林肇衡:“喊爸也行。”

他順著女兒的視線,終於瞧見那團蔫蔫的小東西。

“養鳥了?”

“幫別人暫養幾日。”林溪荷不情願地說,“等它身體好了,要還回去。”

“買下來不就成了?”林肇衡聲音響了幾分。旁人的鳥,也配勞煩他女兒親自伺候?真是好大的臉面!

話出口便後悔了。他女兒大病初愈,最忌驚擾。為掩飾尷尬,林肇衡順手捏起小勺,往嘴裏送了口米粥。

嘖,寡淡無味。

林溪荷欲言又止:“爸,這是……”蔔蔔的飯啊。

誰知,林肇衡將小勺拍到桌面,沖下人撂下臉子:“你們便是這般伺候小姐的?連碟像樣的小菜都沒有,府裏是短了用度嗎?”

“阿姐!若蟲、蚯蚓、蝶蛹!蔔蔔的小菜來了!”

林肇衡聞聲回頭,他那高大壯實卻一臉孩子氣的兒子正沖進來。孩子雙手掬成碗狀,手心裏是一堆黑叢叢的蛇蟲。

林肇衡:“……”

怕蟲的林溪荷徑直逃向後院。

林品言被林肇衡不由分說地斥了一頓,孩子是哭著離開的。

屋內歸於寂靜。

“您罵他做什麽?他不是您兒子?”林溪荷一直摸不透林肇衡的態度。古代人不都是重男輕女的嗎?她沒在林品言身上看見一絲受寵的跡象。

“那不一樣。”林肇衡望著女兒,目光覆雜流轉,最終只化成一聲低嘆,“荷兒,後天初一,漱石庵施粥,你替爹領一碗薄粥。”

聞言,林溪荷頓如雷劈,她才穿過來幾天,林家破產了?不,說不定更嚴重,林家攤上誅九族的大事了?!

等等……什麽庵來著?

林肇衡重覆道:“漱石庵。”他飛快地觀察女兒,試圖從那細微的表情中,捕捉到任何一絲異樣。

女兒會怨他,怪他嗎?

誰知,林溪荷聽後眼光驟亮,這不就是她要去的地方麽?!

本來擔心林肇衡不同意,她暗中摸排過幾回。她問過鞋鋪車夫能不能接點私活兒,甚至連她的死對頭——文之序的馬車都考慮過。

“是城外那座尼姑庵?”

“正是。”

“庵子後頭是不是有座山?”

“嗯。”林肇衡每應一聲,便陪著小心,仿佛他做了什麽對不起尼姑庵的事情,“荷兒,後天申時施粥,你午時出發即可。”

林溪荷精神極了:“我明天一早就去!”

林肇衡幾乎疑心自己聽錯。女兒竟如此急切?難道那些舊事,她全都知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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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子,藥送到了。”文府管家說,“只是夫人她不收。”

“無妨。”文之序神色未動,“我明日親自去送。”

管家猶豫道:“明日有雨,往漱石庵的山路不好走。何況……大公子的忌日將近,府中需籌備相關事宜。”

窗外的天空如漿洗過的舊衣裳。

文之序嘴角扯起一縷苦笑:“嗯,十二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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