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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7 章 一唱一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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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7 章 一唱一和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 舒染就收拾妥當出了門。

她換上了那件最挺括的藍布列寧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用了點雪花膏潤了潤。看起來符合這個時代對進步女青年的所有外在要求。

挎包裏,除了隨身小物件, 她還仔細包好了一小盆在附近巷子裏買下的茉莉。花株不大,但葉子青翠, 打著幾個白色的小花苞。不貴重,卻生機盎然,是個恰到好處的見面禮。

她跟林靜和小趙打了招呼, 說自己出去辦點事,午飯不用等。小趙想問什麽,被林靜一個眼神制止了。

十點差五分,舒染走到了招待所東邊街口的郵局。門口人來人往, 有寄信的, 有匯款打電報的, 很是熱鬧。

陳遠疆已經等在那裏了。他今天換了身軍裝, 更顯身姿挺拔。他站在一棵槐樹下, 目光不時掃向招待所方向。看到舒染出現, 他立刻快步迎了上來。

“等久了?”舒染問。

“沒有,剛到。”陳遠疆接過她手裏的茉莉花盆, 看了看,“這個挺好。”

“走吧, 找個地方說話。”舒染說。

陳遠疆領著舒染,沒有往大街上走, 而是拐進了郵局旁邊的一條小胡同。胡同很窄, 只能容兩人並肩,地面是青石板,兩側是灰磚墻, 墻頭偶爾探出樹的枝葉。

走了大概五分鐘,陳遠疆在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門前停下。門上貼著的春聯已經褪色,門楣上有個模糊的門牌號。他掏出一把鑰匙打開門。

裏面是一個收拾得幹凈整潔的小院。青磚鋪地,正面是三間北房,窗戶擦得幹幹凈凈的。

“這是我一個戰友臨時借我的地方,他出差了。”陳遠疆解釋,推開正中那間屋子的門,“進來吧,這裏安靜。”

屋子很小,一桌兩椅,一張床鋪,一個舊書架,上面擺著些書和文件。桌上放著兩個洗幹凈的搪瓷缸子,還有暖水瓶。

陳遠疆給舒染倒了杯水,兩人在桌邊坐下。

“這裏說話方便。”陳遠疆先開口,語氣比昨晚放松了些,“晁伯伯家的情況,我跟你簡單說說。”

舒染點點頭,拿出筆記本和筆。

“不用記。”陳遠疆無奈地笑了笑,“聽我說就行。晁伯伯是打過很多硬仗的老革命。曾在保衛戰線工作。他性格比較直,不喜歡繞彎子,說話可能比較沖,但道理分明,對事不對人。他最欣賞踏實肯幹、有真本事的人,最討厭浮誇和形式主義。”

舒染認真聽著,在心裏勾勒著一位嚴厲的老軍人形象。

“伯母姓方,以前是部隊的文工團員,後來在□□門工作。她性子溫和,喜歡花花草草,也喜歡有文化的年輕人。你帶茉莉,她肯定高興。”陳遠疆看了一眼桌上的花盆。

“他們有一子一女。兒子比我大幾歲,在東北的部隊,常年不在家。女兒比我小兩歲,在外國語學院讀書,平時住校,周末才回去。所以今天中午,大概率就是伯伯、伯母,可能加上家裏照顧生活的阿姨,王姨。沒有外人。”

舒染默默記下這些關系。

“吃飯就是家常便飯,晁伯伯要求很簡單,四菜一湯,有葷有素就行。他吃飯快,不說話。但吃完可能會喝茶,那時候才是聊天的時候。”陳遠疆繼續道,“他可能會問你家庭情況,在邊疆的工作,也可能問你對當前一些教育問題的看法。你就照實說,知道多少說多少,不知道的就說需要學習、需要調查研究,千萬別不懂裝懂,或者說些空話套話。他聽得出來。”

“我明白。”舒染應道。這和她預想的差不多。

“還有,”陳遠疆頓了頓,看著舒染,語氣格外鄭重,“如果……他提到我的工作,或者未來的一些設想,包括那天周部長跟你談的那些方向,你聽著就好,可以說說你的理解和想法,但不要主動問,也不要承諾什麽。涉及到組織安排和人事的問題,很覆雜,我們不要多談。”

這是在劃清公私界限,也是保護她。舒染點頭:“我知道分寸。”

陳遠疆松了口氣,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別太緊張。晁伯伯雖然嚴肅,但從不為難小輩。伯母更是和氣。就當是……去見兩位關心我們的長輩。”

他用了“我們”這個詞。舒染擡起眼看他,他目光坦誠,帶著鼓勵。

“我不緊張。”舒染笑了笑,合上根本沒寫一個字的筆記本,“該準備的我都準備了。就是有點好奇,這位老首長,到底什麽樣。”

陳遠疆也笑了,笑容裏有些許的暖意:“見了你就知道了。時間差不多了,我們過去吧。他家離這兒不遠,走路二十分鐘。”

兩人起身。陳遠疆小心地拿起那盆茉莉。走出小院,鎖好門,重新回到胡同裏。

上午的陽光正好,他們穿行在胡同裏,七拐八繞。陳遠疆對這裏很熟,走得很快。舒染跟著他,偶爾打量兩邊的建築。

走了大約一刻鐘,陳遠疆在一處看起來更寬敞些的胡同口停下。這條胡同明顯規整許多,兩側多是帶著小門樓。胡同裏很安靜,幾乎沒有行人。

陳遠疆走到一扇大門前。門上沒有門牌。他有節奏地叩了叩門環。

裏面很快傳來腳步聲,門閂響動,大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圍著圍裙的婦女探出頭來,看到陳遠疆,臉上立刻露出笑容:“遠疆來啦!這位就是舒染同志吧?快請進,首長和方大姐正等著呢。”

“王姨。”陳遠疆打招呼,側身讓舒染先進。

舒染朝王姨微笑著點了點頭,跨過門檻。裏面是一個四合院,坐北朝南。院子方正寬敞,打掃得一塵不染。

王姨關好門,引著他們往正房走。剛走到臺階下,正房的門簾一挑,一位穿著中式對襟褂子的老婦人走了出來。她臉上帶著笑意,眼神明亮。

“伯母。”陳遠疆立刻叫了一聲。

“方阿姨,您好。”舒染跟著問候,微微躬身。

“哎,好,好。”方阿姨走上前,目光慈愛地落在舒染臉上,上下打量了一下,連連點頭,“遠疆信裏提過,說是個特別能幹、特別有想法的好姑娘。這一看,果然精神,比照片上還俊。”

“方阿姨您過獎了。”舒染有些不好意思,雙手遞上那盆茉莉,“聽遠疆說您喜歡養花,路上看到,就帶了一盆,不是什麽名貴品種,您看看喜不喜歡。”

方阿姨接過去,仔細看了看葉子和小花苞,笑得更開心了:“喜歡,喜歡!茉莉好啊,香,好養活。這花苞馬上要開了,王姐,快幫我放到東廂房窗臺上去,那兒陽光好。”她把花遞給王姨,很自然地拉起了舒染的手,“走,進屋,進屋說話。老頭子還在裏頭看報紙呢。”

她拉著舒染就往屋裏走。陳遠疆跟在後面,臉上也帶著笑意。

正房堂屋很寬敞,但陳設極其簡單。

靠東墻的沙發上,坐著一位老人。他穿著一身沒有領章的軍綠色舊軍裝,,手裏拿著一份報紙,戴著老花鏡正在看。聽到動靜,他放下報紙,摘掉眼鏡,看了過來。

他的面相和舒染預想的有些不同。並非想象中的嚴厲,而是更為方正的樣子。目光掃過來時,是一種久經世事的審視。這與她第一次見陳遠疆時看到的目光很是相像。

“晁伯伯。”陳遠疆站定,恭敬地叫了一聲。

舒染也站直身體,禮貌地問候:“晁伯伯,您好。我是舒染。”

晁伯伯的目光在舒染臉上停留了幾秒,點了點頭,“嗯。坐。”說著他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舒染依言在沙發上坐下,腰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陳遠疆挨著她坐下,中間隔了一點距離。

方阿姨端著茶盤過來,給每人面前放了一杯熱茶。“嘗嘗,老頭子戰友寄來的鐵觀音。”她笑著說,試圖活躍氣氛。

晁伯伯沒接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又落回舒染身上,開門見山:“舒染同志,你的材料,小孫給我看了。你那個火種模式,有點意思。在邊疆那種地方,搞花架子沒用,就得來實的。”

他沒有寒暄,直接切入工作話題。這反而讓舒染松了口氣。談工作是她的強項。

“是,晁伯伯。我們在基層摸索,覺得教育首先要讓群眾覺得有用、能用,他們才願意學,教育才能真正落地生根。”

“嗯。”晁伯伯點了點頭,“你材料裏舉的那個例子,叫阿迪力的娃娃,後來去學了獸醫。這個很好。教育在邊疆,不僅僅是教幾個字,更要能促進民族團結,增進對國家、對集體的認同。這一點,你做得對路。”

他肯定了舒染工作的政治意義,眼光果然老辣。

“謝謝晁伯伯肯定。我們也是慢慢摸索,發現只要真心為群眾著想,把工作做實了,不同民族的群眾是能理解、能接受,也能成為好朋友、好夥伴的。”

“嗯。”晁伯伯看著舒染,“這些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尤其是長期在艱苦環境裏堅持,更難。你一個上海來的女娃娃,能在邊疆紮下來,還幹出點名堂,不容易。家裏父母支持嗎?”

話題轉到了家庭。這是預料之中的。

舒染心裏早有準備,她坦誠地回答:“我父母在上海,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太好。當初我來支邊,有時代的要求,也有家庭自身的一些原因。他們一開始很擔心,後來看到我在那邊漸漸安定下來,還能做些事情,慢慢也就理解了,主要是叮囑我註意安全,保重身體。我們定期通信。”

晁伯伯聽了,沈默了片刻,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敲了敲。方阿姨在一旁輕輕嘆了口氣:“可憐天下父母心。你一個人在那麽遠的地方,也是不容易。”

“年輕人,到艱苦的地方鍛煉,是好事。”晁伯伯開口,語氣平穩,“家庭出身是歷史形成,關鍵看個人表現和立場。你在邊疆的表現,組織上是肯定的。至於父母,只要他們愛國守法,理解支持子女為國家建設出力,那就沒有問題。”

舒染心中一塊大石稍稍落地。“謝謝晁伯伯理解。我會繼續努力,不辜負組織的信任。”

“嗯。”晁伯伯應了一聲,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轉向陳遠疆,話鋒也隨之轉了過去,“遠疆來北京也有段時間了。這邊的學習和工作,還適應嗎?”

陳遠疆坐直身體:“報告首長,還在適應。機關工作和一線不同,需要學習的地方很多。”

“知道不同就好。”晁伯伯語氣嚴肅了些,“讓你來,不是享福的,是加擔子,也是長見識。要把在邊疆那股勁頭拿出來,多學,多看,多思考。將來回去,才能挑更重的擔子。”

“是,我明白。”陳遠疆沈聲應道。

晁伯伯的目光在舒染和陳遠疆之間掃了一個來回,忽然問:“你們倆,在邊疆的時候,工作上配合得怎麽樣?”

這個問題有些微妙。舒染看了陳遠疆一眼,陳遠疆立刻回答:“舒染同志在邊疆開展教育工作,克服了很多困難,取得了顯著成績。我在負責保衛和部分協調工作時,盡力為她創造安全穩定的環境,提供必要的支持。她的工作熱情和能力,值得學習。”

他回答得非常官方。

舒染也接話道:“陳遠疆同志在邊疆時,原則性強,熟悉當地情況,在溝通牧區、保障教學點安全等方面,給了我們很大的幫助。他的支持,對我們的工作順利開展很重要。”

兩人一唱一和,把關系牢牢限定在革命同志互助的範疇,滴水不漏。

晁伯伯聽了,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嗯”了一聲,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方阿姨在一旁打圓場:“工作上是好搭檔,生活上也能互相照應,這就好。遠疆這孩子,性子悶,有事愛自己扛。小舒你比他靈泛,多提醒著他點。”

舒染臉微微一紅,低聲道:“方阿姨,我會的。”

晁伯伯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起舒染對邊疆未來教育發展的一些具體想法。問題都很專業,也很深入。舒染一一作答,結合自己的實踐,提出了不少建議,也坦誠了當前面臨的困難和瓶頸。

晁伯伯聽得很認真,偶爾插話問一兩個細節,但大部分時間都在聽。

不知不覺,聊了快一個小時。王姨進來提醒:“首長,方大姐,飯好了。”

“先吃飯。”晁伯伯站起身,動作依然利落。

午飯果然如陳遠疆所說,簡單而實在。四菜一湯:紅燒肉、家常豆腐、清炒豆芽、拍黃瓜,外加一個西紅柿雞蛋湯。主食是白米飯和饅頭。

飯桌上很安靜,晁伯伯吃飯很快,幾乎不說話。方阿姨不時給舒染夾菜:“多吃點,看你瘦的。邊疆夥食怎麽樣?”

“挺好的,兵團和連隊都很照顧。”舒染道謝。

陳遠疆也沈默地吃著飯,偶爾和舒染交換一個眼神。

飯後,移到堂屋喝茶。晁伯伯似乎放松了些,問了舒染一些關於上海的風土人情,也聊了聊首都和邊疆氣候的不同。話題輕松了許多。

又坐了一會兒,舒染看時間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辭:“晁伯伯,方阿姨,謝謝您們的款待。時間不早,我就不多打擾了。”

方阿姨拉著她的手,很是不舍:“這就走啊?再多坐會兒。以後來這邊,一定要到家裏來啊。”

“一定,方阿姨。”舒染答應著。

晁伯伯也站起身,看著舒染,目光比初見時溫和了不少:“舒染同志,今天跟你聊了聊,感覺很不錯。你對邊疆教育有想法,有辦法,也有幹勁。這是好事。回去以後,繼續紮紮實實地幹。國家建設,特別是邊疆地區的長治久安,需要千千萬萬像你這樣肯動腦子、能吃苦、有擔當的年輕人。遠疆,”他轉向陳遠疆,“你送送舒染同志。”

“是。”陳遠疆應道。

方阿姨一直把舒染送到大門口,又叮囑了幾句。王姨把那盆已經擺好的茉莉指給舒染看,說一定會好好養著。

走出大門,重新回到安靜的胡同裏,舒染才徹底地松了一口氣。手心裏竟然微微有些汗濕。

陳遠疆走在她身邊,低聲問:“感覺怎麽樣?”

舒染想了想,說:“晁伯伯很嚴肅,但講道理,看問題很深。方阿姨很親切。”她接著補充道,“比我想象中要好。”

陳遠疆嘴角揚了揚:“我說過,晁伯伯不是那種人。”

“嗯。”舒染點點頭。這次見面,雖然全程都繃著,但結果無疑是積極的。老首長認可她的工作,對她的家庭背景給予了原則上的理解,對她和陳遠疆的關系,雖未挑明,但方阿姨的態度和晁伯伯最後的叮囑,都傳遞出一種默許和支持。更重要的是,她沒有被當成一個需要依附的家屬或點綴,而是作為一個有獨立價值和貢獻的專業人才被看待和交談。

這讓她感到踏實,也感到尊重。

“我明天下午的車。”舒染說,“你……什麽時候能回邊疆?”

陳遠疆沈默了一下,搖搖頭:“還不確定。任務沒結束,可能還有一些別的安排。”他看著她,“你回去後,工作上的事多留心。部裏調研組下來,是機會,也……”

“我明白。”舒染接過話頭,“我會把握好分寸。”

兩人並肩走著,一直到到招待所附近的路口,陳遠疆停下腳步:“我就不進去了。明天我盡量來送你。”

“好。”舒染看著他,“你也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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