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4 章 “是我。”

關燈
第 154 章 “是我。”

第二天早晨六點半, 廣播喇叭在招待所院子裏響起。

舒染醒了。她睡眠不深,但質量還行。林靜還在睡。

舒染輕手輕腳起床,洗漱, 換上列寧裝,把頭發仔細梳好。鏡子裏的人眼底還有些淡青, 但眼神清明。

六點五十,林靜也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幾點了?”

“快七點。”

“哎呀, 起晚了。”林靜趕緊下床。

七點整,食堂開早飯。舒染和林靜到的時候,已經有不少代表在吃了。今天要開正式會議,大家都收斂了閑聊。

小趙端著餐盤過來和她們坐一起。他眼睛有點紅, 顯然沒睡好。

“趙幹事, ”舒染溫和地說, “放輕松。該準備的都準備了, 現在需要的是保存體力, 保持狀態。”

小趙點點頭, 埋頭吃飯。

飯後回到房間,舒染最後檢查了一下要帶的東西。林靜也在做同樣的事。兩人對看一眼, 都默契地沒說話。

八點二十,代表們陸續前往一號樓大禮堂。禮堂能容納四五百人, 主席臺上方掛著紅色橫幅。臺下座位分區域,有桌簽。舒染找到自己的位置, 在中間偏後。小趙坐在她旁邊。

各地代表按區域就坐, 會場很快坐滿。工作人員在過道穿梭,調試麥克風、檢查音響。主席臺上,領導們還沒入場, 但工作人員已經在擺放名牌和茶杯了。

八點半整,紅歌音樂響起,全體起立。主席臺側門打開,一行領導在工作人員引導下入場。走在最前面的是教育部主要領導,周部長也在其中。領導們在主席臺就坐。

音樂停止。主持人宣布會議開幕,奏國歌。全體肅立。國歌奏畢,主持人介紹與會領導、來賓,宣讀會議議程。然後是領導致開幕詞。

致詞的是教育部一把手,一位頭發銀白的老人。他講話不疾不徐,講話內容宏觀,強調教育的重要性、當前形勢、會議任務。

舒染認真聽著,不時在筆記本上記下要點。

開幕詞持續了四十分鐘。然後是孫副部長做主題報告,關於當前全國教育工作基本情況、主要成績、存在問題及下一步工作思路。報告很詳細,用了大量數據。舒染聽得更認真,這些信息有助於她理解自己所在的位置。

報告持續了一個半小時。中間休息十五分鐘。代表們紛紛起身活動,去衛生間,或到走廊透氣。舒染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小趙小聲說:“舒染同志,要不要喝水?”

舒染搖搖頭,她目光掃過會場。廖承不在主席臺上,應該在臺下某個位置。

休息結束,會議繼續。下午是另一位副部長做關於教材建設與改革的專題報告。

專題報告後,是自由提問時間。有幾個代表舉手,問題多是關於報告中的某些政策細節或數據。領導一一解答。

下午五點半,第一天的會議結束。代表們有序退場。

晚飯時,氣氛輕松了些。一天的正規會議下來,大家都有些疲憊,但也慢慢適應了節奏。舒染這桌又多了幾個新面孔,彼此交流著對今天會議內容的看法。

“孫部長報告中提到要加強對邊遠貧困地區教育的支持,這是個積極信號。”西北某省的一位幹部說。

“關鍵是政策怎麽落地。”另一位代表說,“我們那兒也是老少邊窮地區,每次都說支持,但到下面,資源還是不夠分。”

“所以要有重點,有先後。”林靜插話,“像我們西南山區,最缺的是老師。培養一個本地老師,比派十個外地老師下去都管用。”

話題自然轉到師資培養上。舒染分享了在邊疆的做法,大家聽了都很有興趣,問了很多具體問題。舒染一一回答。

飯後,舒染照例和林靜散步。夜色中的招待所院子很安靜,只有少數代表還在走動。

“小舒,你今天聽會感覺怎麽樣?”林靜問。

“信息量很大。”舒染說,“能感覺到國家對基層情況是了解的,也想解決問題。但具體怎麽做,可能還需要更細致的方案。”

“是啊,上面有上面的難處,下面有下面的難處。”林靜嘆氣,“有時候不是不想做,是實在沒辦法。”

兩人走到路邊,在石凳上坐下。

“所以你們那個模式給了榮譽,也給實際好處,這個思路對。”林靜繼續說,“人嘛,總要有點奔頭。光講奉獻,一時可以,長久不行。”

舒染點點頭。她想起陳遠疆,想起他說的“根紮深了,就沒人能輕易撼動”。其實做任何事都一樣,要想長久,就得讓參與其中的人都能從中獲得價值,無論是精神上的,還是物質上的。

“對了,”林靜忽然想起什麽,“明天分組討論,你們第三組在二樓小會議室。組長是一位副司長,副組長是廖承主任。你要有心理準備,這個組討論可能會比較激烈。”

“謝謝林大姐提醒。”

“廖組長你認識吧?”林靜看著她,“我看他今天散會時好像往你這邊看了幾眼。”

舒染心裏微動,但表情不變:“在邊疆考察時見過,工作上有過交流。”

“哦。”林靜沒再多問,站起身,“走吧,回去早點休息。明天分組討論,你要發言吧?”

“嗯,要介紹我們的探索。”

“好好講。我聽著。”

回到房間,舒染洗漱完,靠在床上看明天分組討論的議題材料。第三組的議題確實聚焦了難度,下面列了幾個子議題,每個子議題都有引導性問題。

她把自己的發言要點與這些議題一一對照,思考如何更好地切入。看了一會兒,眼睛有些酸澀。她放下材料,關燈躺下。

黑暗中,她能聽到林靜均勻的呼吸聲。她想起白天在會場,確實感覺到有一道目光看向她。當時她正在記筆記,沒有擡頭,但那種被註視的感覺很清晰。是廖承嗎?也許吧。

她又想起陳遠疆。他到北京已經幾個月了,在做什麽?如果他知道她來了,會來找她嗎?怎麽找?她住的是會議招待所,管理嚴格,外人不能隨便進出。

思緒有些亂。她翻了個身,強迫自己不再想。明天還有重要的討論,需要集中精力。

第二天早晨,流程照舊。早飯後,代表們按分組前往不同會議室。舒染和小趙來到二樓小會議室。

會議室不大,橢圓形長桌,能坐二十多人。已經來了十幾位代表,舒染看了一下桌簽,有西北幾個省區的,有西南山區的,也有中部貧困縣的。大家彼此點頭致意。

廖承已經坐在了主持位旁邊,見舒染進來,他目光與她接觸,微微點頭,算是打招呼。沒有多餘的表情。

小趙在舒染耳邊小聲說:“那位就是廖組長。”

“嗯。”舒染在自己位置上坐下。她的位置在長桌中段,對面是西北某自治區的代表,是一位男同志。

九點整,人基本到齊。主持會議的是張副司長,五十多歲,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他先介紹了本組議題和討論安排,然後請大家依次做自我介紹。

一圈介紹下來,舒染基本記住了在座的人。有省廳幹部,有地縣教育局長,有基層校長,也有像她這樣的一線教師。大家來自不同地區,但有一個共同點:所在地方都經濟文化相對落後,教育工作面臨特殊困難。

自我介紹後,張副司長說:“咱們這個組,討論要務實。大家把各自地區最突出的問題、最有效的做法、最迫切的建議都擺出來。不搞空對空,就說實際情況。廖組長,你看呢?”

廖承點頭:“我同意張司長的意見。我們這次分組討論,就是要聽到最真實的聲音。大家放開談。”

討論從第一個子議題開始。西北某省的一位處長先發言,介紹他們省的做法。講得很具體,但舒染聽出,他們主要靠行政推動,動員力量強,但持續性存疑。

接著幾位代表發言,各有側重。有人強調政治性,把掃盲和思想教育緊密結合;有人強調要實用為主,先教群眾最急需的字詞;也有人提出要分類施策。

舒染安靜地聽著,不時記筆記。她能感覺到,雖然大家目標一致,但背後的理念和工作邏輯有差異。

輪到她了。

“我來自邊疆兵團基層。”舒染開口,“我們主要是在農牧連隊和周邊牧區開展掃盲和基礎教育工作。我們的做法,總結起來就是‘生存教育先行,文化教育跟進,理想教育引領’。”

她開始介紹具體做法,講得很細,用了很多具體例子。在座的代表們聽得很認真。有人頻頻點頭,有人快速記錄。

她講完,會議室安靜了幾秒。然後張副司長說:“講得很好,很實在。大家有什麽問題,可以交流。”

一位來自中部山區的教育局長舉手:“舒染同志,你提到給教師激勵,具體有哪些?經費從哪裏來?”

舒染回答:“主要是連隊或公社從集體經費中擠出一部分,還有就是榮譽激勵。經費確實緊張,所以我們強調就地取材,教材也盡量簡單實用,減少開支。”

“這樣能持久嗎?”另一位代表問,“靠基層單位自己擠,恐怕不穩定。”

“確實有這個問題。”舒染坦誠地說,“所以我們也在探索,能不能形成制度化的支持。”

廖承這時開口:“舒染同志,你剛才提到生存教育先行,這個提法很有針對性。但在實際工作中,會不會有人批評你們忽視了教育的政治性和思想性?”

這個問題很尖銳。小趙有些緊張地看著舒染。

舒染神色不變:“廖組長,我們認為,生存教育本身就具有政治性。在邊疆,群眾識字後能看懂政策文件,能理解國家方針,能更好地參與集體生產建設,這就是最實際的政治教育。相反,如果群眾連字都不認識,我們空談政治、空講理想,他們聽不懂,也接受不了。所以,我們是找到了政治性與群眾接受度之間的結合點。”

她看了一眼周圍的反應,繼續說:“而且,我們在教學內容中,有機融入了愛國主義、集體主義、民族團結等內容。這些都不是孤立進行的,而是滲透在實用技能教學中。”

廖承看著她,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討論繼續。其他代表也提出了各自的問題,舒染一一回答。她能感覺到,在座的很多人對她的做法是認同的,因為大家面臨著類似的困境——資源匱乏,群眾基礎薄弱,需要找到切實可行的突破口。

上午的討論在十二點結束。散會時,幾位代表圍過來和舒染交流,要她的聯系方式,說以後多請教。舒染禮貌地回應。

廖承在整理材料,沒有馬上離開。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走過來:“舒染同志,中午一起吃飯?有點事想和你聊聊。”

小趙立刻說:“那我去食堂……”

“趙幹事也一起吧。”廖承說,“就是工作交流。”

三人一起往食堂走。路上廖承沒說話,小趙有些緊張,舒染則很坦然平靜。

到了吃飯的地方,是一個國營小飯店。上了飯菜,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廖承這才開口:“上午的發言很好,回答得也很到位。孫部長聽了匯報,對你很肯定。”

“謝謝領導肯定。”舒染說。

“不過,”廖承話鋒一轉,“明天的全體大會發言,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明白。”舒染說,“我會基於事實回答。”

“另外,”廖承看著她,“你之前提到的那幾個需要政策支持的點,部裏正在研究。可能很快會有試點政策出臺。你要有所準備,如果政策下來,你們那能否承擔試點任務?”

這是個重要信號。舒染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個機遇。

“如果政策支持到位,我們那裏有條件也有意願承擔試點。”舒染回答得很慎重,“但需要具體的支持方案。”

廖承點點頭:“考慮得很周全。這樣,你把剛才說的這些具體需求,整理一個簡要的書面材料,明天發言後給我。不用太長,突出重點就行。”

“好。”

“另外,”廖承放下筷子,語氣更隨意了些,“你到首都,還沒出去看看吧?”

“沒有,一直在招待所。”

“會議結束後,如果有時間,可以出去看看。這裏有些地方,還是值得一看的。”廖承說,“需要的話,我可以帶你轉轉。”

這話聽起來是關心,但舒染聽出了別的意味。她笑了笑:“謝謝廖組長。不過會議安排很滿,估計沒時間。以後有機會再說。”

廖承看了她一眼,沒再堅持。

飯後,廖承先走了。小趙看著他的背影,小聲對舒染說:“舒染同志,廖組長對你很關心啊。”

“是工作上的關心。”舒染淡淡地說,“走吧,回去休息一下,下午還有討論。”

下午的討論聚焦師資和教材問題。舒染繼續分享邊疆的經驗,也聽取了其他地區的做法。她發現,雖然各地情況不同,但核心問題相似——缺人、缺錢、缺合適的教學資源。

討論中,有一位來自某師範學院的教授提出了不同意見。他認為基礎教育必須堅持系統性和規範性,不能因為條件困難就降低標準。

“如果我們現在教給群眾的都是碎片化的內容,將來怎麽銜接更高級的教育?怎麽培養全面發展的人才?”

這話引起了爭論。有代表讚同,認為教育要有長遠眼光;也有代表反對,認為在生存都成問題的地方,談系統規範是空中樓閣。

舒染沒有立刻發言。等爭論稍歇,她才開口:“我理解教授的觀點。教育的系統性和規範性確實重要。但我想分享一個我們那兒的實際情況。”

她講了啟明小學的事例。“所以,我們認為,”舒染說,“在基礎薄弱的地區,教育的路徑可能需要分階段。第一階段,解決‘有沒有’和‘用不用’的問題,通過實用內容吸引群眾入學,打下文化基礎。第二階段,在有一定基礎後,逐步引入更系統的知識體系,向規範化教育過渡。這兩個階段不是割裂的,而是遞進的。如果沒有第一階段,很多人根本不會走進教室;如果沒有後續系統化的跟進,教育就會停留在低水平重覆。”

她想了想要補充的地方,“當然,這對教師提出了更高要求——他們既要懂實用教學,也要有系統視野。這也是我們強調教師要持續培訓的原因。”

那位教授聽完,沈思片刻,點了點頭:“你這個分階段的思路,有道理。確實不能一刀切。”

討論繼續,氣氛更加熱烈。張副司長和廖承不時插話引導,確保討論不跑偏。

下午五點,討論結束。張副司長做了簡短總結,肯定了大家的發言,表示會把意見建議帶上去。

散會後,舒染感覺有些疲憊。高強度地思考、表達和回應,消耗很大。她和小趙慢慢往回走。

“舒染同志,你今天講得太好了。”小趙忍不住說,“我都記下來了,回去要向廳裏詳細匯報。”

“大家都講得好無保留,這次交流很有收獲。”舒染說。

回到房間,林靜已經在了。她今天在另一組討論,見面就問:“怎麽樣?你們組討論激烈嗎?”

“還好,有不同觀點,但都能理性交流。”舒染簡單說了說情況。

“那就好。”林靜說,“我們組也差不多。不過我聽說明天大會發言,除了你,還有另外三個代表。其中有個華東某市的代表,據說理論水平很高,可能會提出一些比較前沿觀點。你要有點準備。”

“謝謝林姐提醒。”

晚飯後,舒染沒有散步。她回到房間,開始整理廖承要的材料。

做完這些,已經九點多了。她洗漱完,靠在床頭,腦海裏再次過了一遍明天發言的思路。

林靜已經睡了。舒染關掉臺燈躺下。

明天之後,會議就過半了。她的任務將完成大半。然後呢?然後就是等待會議結果,準備返程。

陳遠疆又一次浮現在腦海。如果他想見她,應該會在這兩天想辦法。如果會議結束她就要離開,那見面的機會就很小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期待還是抗拒。期待見到他,又抗拒那種可能帶來的情緒波動。她現在需要的平靜的狀態。

別想了。她對自己說。該來的總會來,不該來的想也沒用。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半夢半醒間,她似乎聽到敲門聲。

她立刻醒了。看了看表,夜裏十一點。這麽晚了,誰敲門?

林靜也醒了,含糊地問:“誰啊?”

敲門聲又響了兩下,還是不重,但很堅持。

舒染起床,披上外套,走到門邊,壓低聲音:“誰?”

門外安靜了一秒,然後是一個熟悉的聲音:

“是我。”

舒染的手停在門把上,心跳漏了一拍。

她聽出來了。是陳遠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