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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9 章 “以水代酒,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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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9 章 “以水代酒,敬你。”……

師部大院兒裏, 關於舒染獲得“全疆掃盲先進個人”並記大功的消息,很快傳遍各個角落。

舒染從領導辦公室出來,懷裏抱著本獎狀, 還有用紅紙包著的幾十塊錢獎金。陽光有些刺眼,她瞇了瞇眼。

“舒染同志, 恭喜啊!”教育科的幹事小張迎面走來,臉上堆著笑,“全疆先進個人, 咱們師部都好些年沒出過了。”

舒染笑笑:“都是組織培養,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是她近來愈發熟練的腔調。

“哎呀,你就別謙虛了。”小張壓低了些聲音, “聽說兵團那邊都掛了號, 這回可是露了大臉了。”他目光在舒染手上那個紅紙包上掃過, 帶著羨慕的神情。這錢, 頂得上好些人半個月工資了。

舒染不動聲色地將拿著紅紙包的手往身後收了收, 另一只手舉了舉獎狀:“孫處長還等著我匯報工作, 先過去了。”

“哎,好, 好,你忙。”小張趕緊讓開道。

舒染心下明白, 暗地裏不知道多少雙眼睛在盯著,羨慕有之, 嫉妒恐怕更多。

回到教育科那間辦公室, 氣氛倒是熱絡了些。

“咱們教育科的大功臣回來了!”幾個同事也紛紛圍過來道賀。

“舒染同志,了不起啊!”

“這下咱們科在全疆都出名了!”

“晚上可得請客啊,舒染!”

舒染臉上掛著笑, 一一應酬著,把獎狀和獎金放在自己那張辦公桌上:“請大家吃糖,吃糖。”她說著,從抽屜裏拿出一包早就準備好的奶糖,拆開了分給大家。

糖分到吳建國面前時,他正埋頭看文件,沒接。

舒染伸出去的手頓在半空,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卻沒收回,只把糖輕輕放在吳建國攤開的文件邊上,聲音平和:“吳幹事工作忙,糖給您放這兒了哦。”

她沒看吳建國變幻的臉色,轉身把剩下的糖分完。

孫處長這時走了進來,打圓場道:“好了好了,都幹活去。舒染啊,你來一下。”

舒染跟著孫處長進了辦公室。

“坐。”孫處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自己先點了支煙,“這次你給咱們師爭了光,很好。”

“處長,這是我應該做的。”舒染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恭敬。

“嗯,”孫處長吐出一口煙圈,“榮譽是肯定了過去的成績,但眼光要往前看。上面對咱們的教學點經驗很感興趣,跨地區指導小組的籌備文件已經下來了,”他拉開抽屜,取出一份蓋著紅頭印章的文件,推到舒染面前,“你是首批擬定的成員之一。”

舒染伸手拿起文件。白紙黑字,上面清晰地印著“關於成立全兵團掃盲及基層教育巡回指導小組的通知”,後面附著的擬定名單裏,“舒染”兩個字果然在列。

這意味著,她的機會更大,風險恐怕也更大。

“這是個很好的機會,”孫處長看著她,語氣帶著期許,“也是更大的責任。你要做好準備,可能近期就會有任務下來。”

“我明白,處長。”舒染鄭重地點頭,“我會盡快把手頭的工作梳理好,做好交接準備。”

“嗯,具體出發時間等通知。另外,”孫處長頓了頓,彈了彈煙灰,“統計組這次回去,反映了一些問題,比如紅星巖那邊……當然,總體是肯定的。你最近低調點,把後續的匯報材料做得再紮實些,特別是原始數據的整理,不要留任何給人說道的把柄。”

舒染心裏一凜,知道紅星巖那個教學點還是留下了隱患。“是,我回去就整理,保證每一筆數據都有據可查。”

從孫處長辦公室出來,舒染捏著那份通知,感覺手心有些汗濕。高升的機會近在眼前,可她卻想起了陳遠疆離開前說的話,以及紅星巖教學點那個被帶走的劉老師。

“舒染,電話!”門口有人喊了一聲。

舒染回過神,走到辦公室的電話旁,拿起聽筒:“餵,哪位?”

“是我。”電話那頭傳來楊振華的聲音,帶著笑意,“聽說我們的先進個人回來了?晚上有空嗎?食堂小竈今天有紅燒肉,我請客,算是給你慶功。”

舒染下意識想拒絕。陳遠疆不在,她不想和楊振華走得太近,免得落人口實。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想起楊振華上次送來的那個罐頭,以及他透露的消息。人情債,最難還。

“楊幹事太客氣了。”舒染語氣輕松,“不過慶功可不敢當,正好我也有點事想請教你,那就食堂見?”

“好,六點,食堂門口等你。”

掛了電話,舒染靠在墻上,輕輕籲了口氣。利用?或許有點。但在這個地方,純粹的好意太奢侈,更多的是這種帶著目的的交換。她得學著應付。

傍晚,舒染準時到了食堂。楊振華已經等在門口。

“等久了?”舒染走過去。

“沒有,剛到。”楊振華笑了笑,打量她一下,“氣色不錯,看來這榮譽養人。”

舒染沒接這話茬,跟著他走進食堂。小竈窗口果然有紅燒肉,油光鋥亮,香氣撲鼻。楊振華要了兩份紅燒肉,又打了兩個素菜,找了個靠角落的安靜位置。

“來,祝賀你。”楊振華把一份紅燒肉推到舒染面前,“這次可是揚眉吐氣了。”

“謝謝。”舒染拿起筷子,夾了塊肉,慢慢吃著。肉質酥爛,鹹香適口,確實是難得的美味。但她心裏有事,吃得並不暢快。

“聽說,跨地區指導小組的名單定了?”楊振華狀似無意地問起。

舒染動作一頓,擡眼看他:“你消息真靈通。”

“宣傳科嘛,總得知道風向。”楊振華笑了笑,“這是大好事,以後你的天地就更廣闊了。說不定下次見你,我就得叫你舒領導了。”

“楊幹事說笑了,”舒染垂下眼,“都是為組織工作,在哪裏都一樣。”她頓了頓,放下筷子,“說起來,有件事還想請你幫忙。”

“哦?什麽事,你說。”楊振華來了興致。

“上次統計組來,雖然肯定了成績,但也指出我們基層的宣傳總結工作不夠到位。我想著,能不能請你這位大筆桿子,幫我們教育科梳理一下宣傳口徑?特別是流動教學點這塊,怎麽把它的意義,說得更透徹,更……符合當前的精神?”

舒染看著他,眼神誠懇,“你也知道,我搞具體工作還行,舞文弄墨實在不是強項。”這話半真半假。說是請楊振華幫忙,其實是把發稿的素材遞給他。一是還他之前透露消息和罐頭的人情,二是借他的筆和宣傳科的渠道,為自己這套工作方法提前造勢,堵住那些有可能會說她理論性不強、思想高度不夠的人的嘴。她也知道楊振華好面子,喜歡被捧著的感受。

果然,楊振華臉上露出受用的表情,嘴上卻謙虛:“你這是找對人了還是找錯人了?我這點水平,可別耽誤了你的大事。”

“楊幹事要是水平不夠,咱們師部就沒人敢動筆了。”舒染奉承了一句,“就當幫我們科個忙,也是幫基層的同志們發聲。”

楊振華沈吟了一下,點點頭:“成,既然你開口了。回頭你把相關的材料,尤其是那些原始記錄,拿給我看看,我琢磨琢磨,寫個東西。”

“那太感謝了!”舒染舉起桌上的水杯,“以水代酒,敬你。”

“客氣什麽。”楊振華也舉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

兩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吃完飯,天色已經暗下來。楊振華想送舒染回宿舍,被她婉拒了。

“不了,我還得去辦公室加個班,把孫處長要的材料趕出來。”舒染站在食堂門口,晚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

楊振華也沒堅持:“那行,你註意休息,別太累著。”

看著楊振華走遠,舒染沒有走向辦公室,而是沿著師部大院那條主幹道慢慢往回走。

她走到那排宿舍盡頭,腳步不由自主地頓住了。前面就是保衛處的那排辦公室,最邊上那間,窗戶漆黑。

陳遠疆去首都已經快半個月了,音訊全無。舒染猜他應該是去見那位收養他的老首長了,具體為了什麽,他只字未提,她也不該問。

舒染看著那扇黑黢黢的窗戶,深吸了一口帶著涼意的空氣,轉身走向自己的宿舍。不能停,也沒時間傷春悲秋。孫處長要的匯報材料,楊振華那邊等著要的基礎資料,還有即將到來的指導小組任務,都需要她投入十二分的精力。

推開宿舍門,一股冷清的氣息撲面而來。她拉亮電燈,昏黃的光線照亮了這間屋子。桌子上還放著陳遠疆給她的軍用水壺。

她走過去拿起水壺,擰開後發現裏面是空的。她笑了笑,放下水壺,坐到桌前,攤開了稿紙。

筆尖落在紙上。每一個字,她都寫得很認真,力求邏輯嚴密,數據準確,不給任何人留下攻擊的縫隙。

寫到關於紅星巖教學點的情況說明時,她的筆停頓了很久。最終,她客觀陳述了該教學點因地處偏遠、牧民轉場頻繁導致的鞏固率偏低問題,並附上了後續改進措施,對一些事只字未提,有些雷不能輕易去踩。

寫完報告,已是深夜。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又拿出了另一沓稿紙。這是她醞釀了很久的東西——《邊疆基層教育標準化工作手冊》的初步框架。她把這段時間在師資培訓、教材編寫、流動教學點管理、生產學習一體化方面的所有經驗和教訓,都一點點梳理出來,試圖形成一套可覆制可推廣的務實體系。

她知道,這東西一旦拿出來,必然會觸動到某些人,尤其是那些強調思想革新的派別。

但她也清楚,要想走得更遠,光靠零敲碎打的土辦法是不夠的,必須有自己的理論支撐和體系化的東西。

窗外,萬籟俱寂。

舒染放下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然後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沈在黑暗裏的戈壁輪廓。

陳遠疆現在在做什麽?那位老首長會讓他留下嗎?首都,那是一個離她無比遙遠的世界。

還有那份跨地區指導小組的調令,是坦途,還是新的風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無論前面是什麽,她都得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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