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1 章 是機會又是考驗

關燈
第 131 章 是機會又是考驗

阿迪力離開後, 舒染在師部的生活似乎又回歸正軌。

舒染專註於流動教學點的後續跟進和總結匯報,三個新點的成功,讓她在師部的聲音更有分量。教育科將更多協調和規劃的工作交給她, 明顯是在有意培養。

這天下午,舒染正在謄寫一份給兵團的階段性工作報告, 楊振華拿著一份剛到的內部通訊稿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興奮的神色。

“舒染,你看看這個。”楊振華將通訊稿放在她桌上, 手指點了點其中一個板塊。

舒染放下筆,拿起那份紙張。那是上級某部門印發的內部交流材料,主要傳達一些政策和風向。楊振華指出的那篇文章,標題是《關於當前教育領域若幹問題的思考》, 篇幅不長, 但用詞犀利, 矛頭直指所謂的土方法教育體系, 強調要打破常規, 字裏行間透著大膽革新意味。

舒染快速瀏覽著, 心頭微微發緊。這文章的風格和基調,與她一直以來強調的實用派隱隱有些對立。她擡起頭, 看向楊振華:“楊幹事,這是……”

楊振華壓低聲音:“上面吹的風。聽說, 最近可能要成立一個跨部門的教育革命領導小組辦公室,集中力量推動……革新。”

他斟酌著用詞, “你這段時間成績突出, 名字又在兵團掛了號,說不定……會被註意到。”

舒染的心跳漏了一拍。機遇?還是風險?這“教育革命”四個字,聽起來就帶著一股風暴將至的味道。她追求的革新, 是立足於邊疆實際,讓孩子們和職工受益的改良,而不是那種脫離實際、為了革新而革新的運動。

“我這都是些土辦法,上不得臺面。”舒染謹慎地回答,將通訊稿推回給楊振華,“這種大事,離我們太遠了。”

楊振華看著她,笑了笑,意有所指:“有時候,機會來了,不想沾身也難。提前有點準備,總不是壞事。”他拿起通訊稿,“這份放你這兒,有空看看,了解了解精神。”

楊振華離開後,舒染看著桌上那份通訊稿,眉頭微蹙。

她來自後世,對某些歷史軌跡有著模糊的預警。這種自上而下、帶著強烈意識形態色彩的革命,往往容易失控,偏離初衷。她這點成績,放在平時是功勞,放在某種特定的風向裏,就可能變成靶子,或者被裹挾著去做違背她教育理念的事情。

她將通訊稿塞進了抽屜最底層,決定暫時不去碰觸這個敏感的話題。當務之急,是把現有的根基打得更牢。流動教學點雖然建起來了,但師資、教材、穩定性都是大問題,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可能前功盡棄。

接下來的日子,舒染頻繁地下到各團、連隊、牧區教學點,親自聽課,與代課老師座談,了解牧民和職工的真實需求和困難。她發現,僅靠熱情和簡陋的物資遠遠不夠,許多代課老師自身文化水平有限,教學方法單一,孩子們的學習效果起伏很大。

她開始著手編寫一套更貼近生活、更淺顯易懂的輔助教材,將認字、算術與放牧、耕種、衛生防疫等生產生活知識結合起來。

同時,她向孫處長建議,利用農閑時間,將各教學點的代課老師集中到師部進行短期培訓,□□學要求,交流經驗。

這個建議得到了孫處長的支持。但涉及到經費、場地和抽調人員,又需要後勤處和相關連隊的配合。舒染不得不再次硬著頭皮,拿著方案和預算去找後勤處的李副處長協調。

這一次,李副處長的態度似乎緩和了些,不知道是上次被舒染將了一軍後學乖了,還是聽到了什麽風聲。

他雖然依舊打著官腔,強調困難,但最終還是批了部分經費和物資,允許舒染在師部的空禮堂進行培訓。

“舒染同志,現在各方面都在強調節約,你們這個培訓,一定要註重實效,不能搞形式主義啊。”李副處長在批條上簽字時,不鹹不淡地叮囑了一句。

“李副處長放心,我們一定把每一分錢都用在刀刃上,確保培訓出效果。”舒染接過批條,語氣誠懇。

從後勤處出來,舒染松了口氣。第一步已經邁出去了,接下來的培訓老師,編寫教材,穩定教學點……每一件事都需要耗費心力。而那個關於“教育革命領導小組辦公室”的消息,偶爾會飄過她的心頭。

晚上,她留在辦公室加班,整理培訓老師的名單和課程安排。窗外天色漸暗,辦公室裏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門被輕輕敲響。

“請進。”

陳遠疆推門進來,手裏拎著一個鋁制飯盒,像是剛忙完公務。

“還沒吃?”他走到她桌前,將飯盒放下,蓋子邊緣冒出熱氣。

“馬上就好。”舒染擡頭,揉了揉發酸的後頸,看到他,臉上不自覺地露出笑意,“你怎麽來了?”

“順路。”陳遠疆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掃過她桌上攤開的厚厚的名冊和教案,“又遇到難題了?”

舒染把培訓老師的事情簡單說了說,略去了難以推展的部分,只提了進展。

陳遠疆安靜地聽著,等她說完,才開口:“需要我做什麽?”

舒染心裏一暖。他總是這樣,隨時準備提供他力所能及的支持。

“暫時不用,批條已經拿到了。就是後續組織起來,事情比較雜。”

“嗯。”陳遠疆沒再多問,把飯盒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飯。”

舒染打開飯盒,裏面是食堂打的飯菜,還冒著熱氣,顯然是剛打來不久的。米飯上面,還臥著一個煎得金黃的荷包蛋。

“食堂晚上還有荷包蛋?”舒染有些驚訝。

陳遠疆移開目光,看向窗外,“炊事班老趙欠我個人情。”

舒染低頭笑了笑,拿起筷子。她知道,肯定不是那麽簡單。她吃著飯,辦公室裏一時只剩下她吃飯的細微聲響。

陳遠疆忽然開口:“我聽說上面可能要有新動作,關於教育的。”

舒染夾菜的筷子一頓,擡眼看他。

陳遠疆的目光轉回來,落在她臉上,“風向往‘革’字上轉。你最近風頭勁,要當心點。”

他也聽說了。舒染放下筷子,嘆了口氣:“我知道。楊幹事給我看了內部通訊。我心裏有點沒底。遠疆,那文章裏說的,跟我做的,好像不是一回事。”

“你做的,是讓這裏的孩子受益的事。”陳遠疆語氣肯定,“只要根基穩,風來了,樹也不會倒。”

“但如果風太大,該避的時候,也要懂得避。有些浪頭,不是你能扛的。”他頓了頓,看著她,眼神深邃:“但我會一直在。”

舒染明白他的意思。

“我現在只想把眼前的事情做好。”舒染重新拿起筷子,戳了戳碗裏的飯,“培訓老師,編好教材,把教學點穩住。其他的……到時候再說。”

“嗯。”陳遠疆看著她,“需要我的時候,告訴我。”

舒染她點了點頭,繼續吃飯。

吃完飯,陳遠疆拿起空飯盒:“我走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

“好。”舒染送他到門口。

他走到走廊盡頭,又回頭看了她一眼,才轉身消失在樓梯口。

*

師部第一期流動教學點代課教師培訓班,在師部一間閑置的大禮堂裏開班了。

來自各團、連隊和牧區的代課老師,年齡跨度從二十出頭歲到四十多歲,文化水平參差不齊,但眼神裏都帶著對對這份工作的珍惜。

舒染站在講臺前,看著下面這些面孔,心中感慨。他們是這片土地上教育星火最直接的傳遞者。曾經,她也是這裏的一份子。

培訓內容是她精心設計的,側重於實用。如何用最少的粉筆寫出最清晰的板書;如何利用沙盤、木棍進行啟蒙教學;如何將識字與算工分、認票據、看農藥說明書結合起來;甚至包括一些基礎的兒童心理和課堂管理技巧。

她講得深入淺出,結合大量實例,臺下老師們聽得津津有味,不時低頭認真記錄。

培訓間隙,舒染會走到他們中間,和大家聊天,了解他們各自教學點的情況和困難。

一個來自牧區的年輕姑娘怯生生地問:“舒老師,孩子們記不住字,上午教了下午就忘,怎麽辦?”

舒染耐心解釋:“不要急。可以把字和具體的東西聯系起來,比如教‘羊’字,就帶他們去看羊圈;教‘水’字,就帶他們到水渠邊。多用畫畫、唱歌的辦法,讓學習變得有趣。”

一個年紀稍大的連隊家屬皺著眉:“舒老師,你教的這些法子是好,可我們那兒條件差,連你說的黑板都沒有。”

舒染點點頭:“這個問題很實際。我們可以想辦法替代,比如用平整的泥地當練習板,用樹枝寫字;或者找些廢棄的木板,用墨汁刷一刷,就是簡易黑板。關鍵是要有那顆想把孩子教好的心。”

她的話實在,沒有空泛的大道理,句句都說到了老師們的心坎裏。幾天培訓下來,這些原本有些忐忑和茫然的代課老師,眼神裏多了不少信心。

培訓結束那天,舒染組織了一個簡單的座談會,讓大家交流心得。氣氛很熱烈,老師們爭相發言,分享自己教學中摸索出的土辦法,也提出了不少實際困難。舒染一一記下,準備後續研究解決。

送走了這批老師,舒染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孫處長把她叫到了辦公室。

孫處長臉上帶著喜色,遞給舒染一份文件:“小舒,好消息!兵團教育部對我們前期報送的經驗總結非常重視,決定在下個月召開的會議上,讓你做典型發言!”

舒染接過文件,是會議通知,她的名字在發言代表名單裏。這確實是一個露臉的機會。

“這是組織對你的信任,也是對我們師教育工作的肯定!”孫處長語氣振奮,“你好好準備一下發言稿,一定要把我們的特點突出出來!”

“是,處長,我一定認真準備。”舒染鄭重答應。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仔細思考發言稿的事,幾天後,又一紙通知送到了教育科。這次是上級文件,正式宣布成立教育革命領導小組,下設辦公室,並要在全兵團範圍內抽調年輕幹部。

這份文件,比之前楊振華帶來的內部通訊稿,更加正式,措辭也更加尖銳。文件中列舉了當前教育領域需要革命的種種弊端,其中一條就是片面強調基礎,忽視政治掛帥,另一條是固守傳統教學模式,缺乏大膽創新精神。

舒染看著文件,心裏那根弦繃得更緊了。她之前的預感沒錯,風真的來了,而且風向對她似乎並不完全有利。她做的恰恰是夯實基礎,她倡導的實用和接地氣的土辦法,在某些人看來可能就是“忽視政治”。而她即將在會議上做的發言,內容與這革命精神有點不太相符。

孫處長也看到了這份文件,他把舒染叫去,臉上的喜色淡了些,多了幾分凝重。

“小舒啊,兵團會議的通知和這個文件,你都看到了。”孫處長手指敲著桌面,“這是個機會,但也可能是個考驗。你的發言稿,要把握好分寸。既要把我們的成績講足,也要適當體現出對上級精神的理解和貫徹。”

話說得委婉,但舒染聽懂了。孫處長是在提醒她,發言內容要順應風向,至少不能明顯抵觸。

“處長,我明白。”舒染點頭,“我會仔細斟酌。”

回到自己辦公室,舒染對著空白的稿紙,陷入了沈思。按照文件的精神,她應該大力批判務實教育,強調政治性。可她的教學點,她的所有努力,都是建立在尊重教育規律、滿足需求的基礎上的。讓她為了迎合風向,去否定自己堅信並實踐的東西,她做不到。

但如果完全按照自己那套來講,會不會在會議上引起爭議?甚至影響到師部的聲譽?她會不會因為這次發言被盯上?

晚上,她心煩意亂,在師部大院後面那條通往戈壁的小路上散步。

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陳遠疆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站著,看著遠方。

“遇到難題了?”他問。

舒染把上級文件的事情告訴了他,沒有隱瞞自己的矛盾和擔憂。

“我不知道該怎麽寫這個發言稿。”舒染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說假話,我做不到。說真話,又怕給孫處長和師部惹麻煩,也怕把自己搭進去。”

陳遠疆沈默了片刻,開口,聲音低沈卻清晰:“舒染,你還記得在啟明小學的初衷嗎?”

“記得。”舒染毫不猶豫。

“那你覺得,你做的這些,錯了嗎?”

“沒有。”舒染搖頭,“我覺得是對的。”

“那就堅持你認為對的事。”陳遠疆轉頭看她,“去上面開會,是讓你去講你怎麽把事情做成的,不是讓你去猜別人想聽什麽的。把你做的效果講出來,比任何漂亮話都有力。孫處長讓你把握分寸,是保護你,不是讓你違心。真到了要選擇的時候,”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選你心裏認定的那條路。其他的,有我。”

“有你?”舒染看向他。

“嗯。”陳遠疆應了一聲,“我算是你一路以來的見證者,你做的事,錯不了。”

他的話讓舒染清醒了些,胸中的郁結散去了大半。

是啊,她何必為了那尚未完全清晰的風向而自亂陣腳?

“我明白了。我知道該怎麽寫了。”

兩人又在暮色中站了一會兒,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才轉身往回走。

走到舒染宿舍樓下,陳遠疆停下腳步。

“上去吧。”

“嗯。”舒染點點頭,走上臺階,又回頭看他,“陳遠疆,謝謝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