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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臨陣磨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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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臨陣磨槍

舒染被任命為啟明小學示範點負責人沒幾天後, 舒染就聽說師部林副政委要親自下來考察工作,重點就是啟明小學示範點。

這個消息最初是從連部傳出來的。劉書記和馬連長被叫到團部開了緊急會議,回來時臉色都透著鄭重。連一向只盯著生產指標的趙衛東, 也破天荒地主動找到舒染,語氣罕見地帶著商榷:“舒染同志, 林副政委這次來,意義重大!學校的方方面面,一定要體現出我們畜牧連的最高水平!你看, 教室外墻是不是再粉刷一遍?學生的作業本,能不能統一換成新的?還有那些……”

他目光掃過墻角裝石灰塊的木盒和孩子們自制的骨炭筆,眉頭擰成了疙瘩,“這些不太上臺面的東西, 是不是先收起來?”

舒染心中了然。林副政委為何而來, 她心知肚明, 多半是為了他那下基層磨煉的侄子林雪舟。

但她不能點破, 只是平靜地回答:“趙主任, 粉刷外墻需要石灰和人工, 連裏能協調嗎?新的作業本,供銷社的配額恐怕不夠。至於教具, 都是孩子們平時學習要用的,收起來, 上課用什麽?”

趙衛東被問住了,煩躁地擺擺手:“總之, 你想辦法!一定要給領導留下好印象!這可是關系到我們連隊榮譽的大事!學校裏缺些什麽你把清單列出來報給我!”

連隊的氣氛繃緊。各種小道消息開始流傳:

“聽說林副政委管著全師的文教衛, 手裏指標多!”

“這次考察好了,沒準能給咱們連多撥點教育經費!”

“說不定還能給連隊裏批點生產資源!”

也有人惴惴不安:

“可別出什麽岔子,領導不滿意, 咱們都得吃掛落。”

“舒老師那套土辦法,能入得了大領導的眼嗎?”

舒染感受到了一種無形的壓力,這壓力不僅來自上級考察,更來自連隊上下那種期盼與惶恐交織的情緒。

她找了個機會,悄悄把許君君拉到一邊。

“君君,林副政委這次來,八成是為了林雪舟。”舒染壓低聲音,“你心裏有數就行,別往外說。”

許君君眼睛瞪圓了,隨即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說嘛!天上掉下個林妹妹……啊呸,林哥哥,果然不簡單!原來是欽差大臣駕到!這下連裏可要雞飛狗跳了!”

她隨即又擔心地看著舒染,“染染,那你怎麽辦?你那套有用才學的教學方法,能過關嗎?”

“過關不是目的,讓孩子們真正學到東西才是。”舒染眼神堅定,“該怎麽樣,還怎麽樣。最多把環境收拾得更整潔些。”

“成!我支持你!”許君君點點頭,隨即眼珠一轉,“衛生室那邊你放心,我保證弄得幹幹凈凈,該藏的……呃,該收好的藥品絕對收好,保證讓咱們的小小衛生員的共做顯得正規!”

連隊的行動力在領導視察的刺激下變得空前高效。

劉書記親自抓總,馬連長負責協調勞力,趙衛東也暫時放下了“生產壓倒一切”的論調,默許抽調人手支援學校建設。

於是,啟明小學迎來了建成後最徹底的一次大掃除。墻壁被仔細清掃粉刷;窗戶糊的新紙;地面夯實灑水;連國旗桿都被擦得鋥亮。王大姐帶著幾個手腳麻利的婦女,把教室裏的土坯課桌和矮凳擦了一遍又一遍,恨不得能反光。

王大姐一邊用力擦著桌子,一邊對舒染念叨:“舒老師,這可是大領導!聽說比孫處長官還大!咱們可不能掉鏈子。你看看孩子們,臉都洗幹凈沒?衣服補丁多的,要不要換件稍微齊整點的?”

舒染看著忙碌的眾人,這種如臨大敵的準備,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但她理解大家的擔憂和期盼,只能安撫道:“大姐,孩子們幹幹凈凈、精神神神的最好,不用刻意換衣服。我們學校什麽樣,就讓領導看什麽樣。”

李秀蘭也變得格外忙碌,除了豆腐坊的工作,一有空就跑到學校幫忙。她悄悄問舒染:“舒老師,林副政委……是不是林老師的……”

舒染微微點頭,示意她噤聲。李秀蘭立刻捂住嘴,眼睛眨了眨,露出一個“我懂了”的表情,幹活更賣力了,似乎覺得讓林老師心裏舒暢了,就能在領導面前加分。

牧區那邊也聽到了風聲。圖爾迪騎著馬特意跑來一趟,找到舒染,臉上帶著關切:“舒老師,聽說要有大官來?會不會……不讓我們的娃娃再來上學了?”他很擔憂,生怕上級這突如其來的重視反而斷了兒女剛剛開始的求學路。

舒染肯定地告訴他:“不會的,圖爾迪大哥。領導來是關心學校,希望學校辦得更好。娃娃們學得好,才是給學校爭光。”

圖爾迪將信將疑地走了。但隨後,老阿肯居然也托人捎來話,說考察那天,他會帶著幾位牧民家長過來看看,給學校站站場面。這意外的支持讓舒染心頭一暖。

在這片忙亂與喧囂中,有兩個人顯得格外平靜。

一個是林雪舟。他依舊按時上課,一絲不茍地記錄教學日志,但對於連隊裏為迎接林副政委而興師動眾的準備,他表現出一種刻意的疏離,甚至偶爾會流露出窘迫和無奈。當趙衛東暗示他可以在適當的時候向林副政委匯報一下系統的教學設想時,他只是推了推眼鏡,含糊地應了一聲,沒有接話。

另一個是陳遠疆。他作為保衛處特派員,負責考察期間的安全保衛工作。他帶著人仔細檢查了連隊周邊,規劃了路線,安排了崗哨。但他看待這場視察風波的眼神,始終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沈靜。

他在檢查學校安全時,對煥然一新的教室不置可否,反而更關註門窗是否真的牢固,火墻煙道是否通暢。看到舒染時,他悄悄地地說了一句:“按你的節奏來,別自亂陣腳。”

他的平靜讓舒染有些浮躁的心也慢慢安定下來。

她知道,這場考察既是一次考驗,也可能是一個難得的契機。她必須把握好分寸,既不能為了迎合而放棄原則,也要讓領導看到基層教育真實的困境。

考察的日子定在三天後。時間緊迫,畜牧連進入了總動員狀態。

連部會議室燈火通明,劉書記、馬連長、趙衛東反覆推敲接待流程和匯報內容,務求滴水不漏。

劉書記甚至親自把關發言稿,刪掉了一些他覺得過於實在可能會暴露短板的內容。

趙衛東的生產調度會也暫時為考察讓路,他親自督陣,確保連隊主要道路平整,犄角旮旯的垃圾清理幹凈,連牲口圈都突擊打掃了一遍,力求不留下任何可能讓領導皺眉的衛生死角。

他還私下找舒染商量:“舒染同志,考察那天,能不能安排幾個機靈點的孩子,表演個節目?比如朗誦首詩什麽的?顯得咱們教學有成果。”

舒染直接拒絕了:“趙主任,孩子們沒準備過,臨時表演反而容易緊張出錯。領導想看的是真實課堂,不是排練好的演出。”

趙衛東雖不滿意,但見舒染態度堅決,也只能作罷,轉而催促:“那課堂一定要組織好!絕對不能出亂子!”

壓力層層傳導下來。王大姐幾乎住在了學校,帶著婦女們查漏補缺,連教室外的圍墻老鼠洞都用泥巴糊上了。她甚至偷偷問舒染:“小舒,要不要我去借點紅紙,剪幾個‘歡迎領導’的字貼上?”

舒染哭笑不得地攔住了她:“大姐,真不用。咱們越自然越好。”

李秀蘭則陷入了一種莫名的焦慮。她把自己的豆腐坊收拾得一塵不染,還反覆練習如何向領導介紹豆腐制作流程,雖然領導大概率不會去豆腐坊。她甚至悄悄問許君君借了點雪花膏,考察前一天晚上,精心抹了臉,第二天一早又洗掉了,怕被人說“資產階級思想”。

許君君作為衛生負責人,同樣嚴陣以待。她把衛生室徹底消毒,所有藥品擺放整齊,記錄補全。她還特意準備了一個急救藥箱,以備不時之需。她對舒染嘿嘿一笑:“我這可是為了應對突發情況,絕對不是為了拍領導馬屁!”

牧區那邊,老阿肯果然言出必行。考察前一天下午,他帶著圖爾迪等五六位牧民家長來到了學校。他們沒有空手,帶來了一小袋奶疙瘩和幾張鞣制好的羊皮。

“舒老師,”老阿肯用聲調不準的漢語說:“領導來看學校是好事。這個給領導和娃娃們分分,好好學習。”他將奶疙瘩和羊皮遞給舒染,“那幾張羊皮,可以用來鋪在冷板凳上,或者給小娃娃當坐墊。”

相比於外界的忙亂,啟明小學的內部,舒染盡力維持著常態。她照常上課,只是更加強調課堂紀律和環境衛生。她私下裏找來石頭、阿迪力等幾個大孩子,叮囑他們:“領導來參觀,不用害怕,就像平時一樣認真聽講。如果領導問話,知道就大聲回答,不知道就搖搖頭,沒關系。”

她又特意和林雪舟溝通了一次:“林老師,考察那天,你的提高組按計劃上課就好,展示我們分層教學的嘗試。我們實事求是,不誇大,不隱瞞。”

林雪舟點了點頭,表情有些覆雜。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伯父此行的目的,也更感受到連隊因他而起的這場風波。他低聲說:“我知道。我會做好分內事。”

考察前夜,舒染最後一次檢查教室。月光透過新糊的窗紙,灑在幹凈的地面上。教室裏彌漫著淡淡的墨汁味。那些被視為不上臺面的石灰塊、石筆、骨炭筆,依舊整齊地擺在講臺旁的木盒裏,這是她和大家一起制作的工具,她不會藏起來。

她走到教室外,看著在夜色中輪廓清晰的夯土圍墻,還有那根矗立的旗桿。這裏的一磚一瓦,都凝聚著她的和眾人的心血。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舒染回頭,看到陳遠疆站在不遠處,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

“都準備好了?”他問。

“嗯。”舒染點頭,“能準備的都準備了。”

陳遠疆走近幾步,目光掃過教室,最後落在舒染臉上。月光下,她的眼神清澈而沈靜。

他忽然開口:“林副政委看重實績,不喜歡花架子。”

舒染心中一動,看向他。他好像對林副政委有所了解?

陳遠疆卻沒有再多說,只是道:“明天我負責外圍警戒。學校裏面,看你的了。”他想了想,補充了一句:“平常心。”

說完,他像來時一樣,邁步融入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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