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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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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身世

窗外月光透過薄薄的窗簾, 在水泥地上投下光暈。同屋的周幹事已經發出均勻的鼾聲。舒染的腦子裏像過電影一樣,回放著白天分組討論時李幹事、張幹事那咄咄逼人的面孔,以及自己如何一句句頂回去的場景。

現在冷靜下來想想, 還是有些後怕,但更多的是一種快意和疲憊。腳底那個水泡隱隱作痛, 提醒著她這一路走來的真實。

她翻了個身,面朝墻壁,深吸一口氣, 再次強迫自己清空思緒。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她是被周幹事搖醒的。“小舒,快起!今天總結大會, 可不能晚!”

舒染一個激靈坐起來, 窗外天已大亮。她趕緊洗漱, 和周幹事一起匆匆趕往禮堂。

總結大會的氣氛比前幾日更加莊重。主席臺上就坐的領導神情嚴肅。當張副政委開始總結發言時, 臺下鴉雀無聲。他的講話充分肯定了本次會議的成果, 強調了教育工作對於鞏固邊疆、發展生產的重要性。

舒染認真聽著, 心裏琢磨著如何將會議精神帶回連隊。就在她以為發言即將結束時,張副政委的話鋒忽然一轉:“……這次會議, 我們聽到了來自各師團、各條戰線的寶貴經驗。尤其值得註意的是,一些基層單位的同志, 立足實際,勇於探索, 創造了很好的工作方法。比如, 有的單位把掃盲和文化學習,同群眾的生產生活緊密結合起來,教群眾認工分、識票證、看農藥說明, 讓他們立刻嘗到學習的甜頭,從而激發了學習的內生動力……”

舒染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她感覺到周圍有不少目光投向自己所在的方向。雖然領導沒有點名,但指向性已經非常明確。

張副政委繼續說著:“……這種接地氣的做法,看起來土,但效果好,群眾歡迎!這充分說明,我們的工作必須堅持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不能脫離實際,搞花架子,更不能光扣帽子,不解決實際問題!……”

舒染註意到,前排就坐的李幹事和張幹事,背影顯得有些僵硬。

“……對於這樣勇於探索、講求實效的同志和單位,我們要給予肯定和支持!司令部經過研究,決定將X師畜牧連掃盲教學點,列為全兵團重點基層教育示範點之一,予以重點扶持和指導!希望該點能總結經驗,不斷完善,為全兵團的基層教育工作提供有益借鑒!”

話音落下,臺下先是片刻寂靜,隨即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許多基層代表一邊鼓掌,一邊朝舒染這邊看過來,眼神裏充滿了敬佩和鼓勵。

舒染的臉有些發燙,她努力保持鎮定。她知道,這不僅僅是對她個人的肯定,更是對畜牧連所有努力的一種認可,對她堅持的一種正名。

周幹事在旁邊捅了她一下,壓低聲音,難掩興奮:“聽見沒!小舒!點名了!示範點!這下你們連可要出名了!”

散會後,舒染立刻被好幾個來自不同師團的代表圍住了。有向她表示祝賀的,有想跟她交換通信地址,希望能保持聯系、學習經驗的,還有的幹脆就具體操作問題當場請教起來。

“舒染同志,你們那個沙地上練字,具體用什麽沙子好?”

“舒老師,婦女掃盲班的時間咋安排才能不影響生產?”

“小舒同志,下次我去你們連學習,歡不歡迎啊?”

舒染忙不疊地回應著,臉上洋溢著光彩。她耐心地回答著問題,分享著心得,態度依舊謙和務實。她知道,此刻的自己,代表的不僅是個人,更是畜牧連,是X師。她必須把握好這個分寸。

王副處長也笑呵呵地走過來,等圍著她的人稍微少些了,才開口道:“小舒啊,這下擔子更重了。回去後,盡快寫一份詳細的示範點建設方案和需求報告報上來。司令部這邊,會盡力協調支持。”

“謝謝王處長!我一定盡快完成!”舒染鄭重答應。

“好,回去路上小心。具體事宜,回去後聽你們孫處長安排。”王副處長勉勵了幾句,便離開了。

舒染回到招待所房間,開始收拾行李。挎包裏,那份會議摘要和幾本學習資料顯得格外珍貴。

周幹事幫她檢查有沒有落東西,一邊絮叨著:“回去好好幹!給基層同志爭口氣!有什麽需要打聽的,隨時寫信來!”

“謝謝周幹事,這段時間多虧您照顧。”舒染真誠地道謝。

舒染提著行李走到大院門口,孫處長和陳遠疆已經等在一輛吉普車旁。還有一個年輕的司機。

“小舒,上車吧,我們先回師部。”孫處長招呼道,臉上帶著笑意,顯然也知道了大會上的消息。

陳遠疆依舊沈默,自然地接過舒染的行李放到後備箱。在他伸手接過時,舒染輕聲快速地說了一句:“謝謝。”她謝的是他昨日的間接提醒,也是一種對這段共事經歷的告別。

陳遠疆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恢覆如常,“嗯”了一聲,便關上了後備箱。

車子駛出司令部大院,舒染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景物,心中感慨。這座大院,給她帶來了壓力,也帶來了機遇和肯定。在這裏,她經歷了質疑,也贏得了尊重。她不再是那個初來乍到、心中忐忑的女知青,而是帶著一份使命離開。

吉普車在戈壁公路上顛簸,卷起一溜黃塵。孫處長在副駕駛座上打著盹。舒染和陳遠疆並排坐在後座,中間隔著裝資料的帆布包。

窗外是無盡的灰黃色。偶爾掠過幾叢頑強的紅柳。

車子在一個岔路口的兵站停下加水。兵站很簡陋,土坯墻被風沙侵蝕得斑駁。一個臉上皺紋深刻的老班長端著熱水壺迎出來。

“陳幹事!孫處長!”老班長嗓門洪亮,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快進屋歇歇,饃剛蒸好!”

幾人進了陰涼的土房,圍著小木桌坐下。老班長端上熱騰騰的包谷饃和鹹菜,又給每人倒了碗濃濃的磚茶。

“還是您這兒的茶夠味。”孫處長掰開饃,笑著對老班長說。

“窮地方,沒啥好東西。”老班長擺擺手,目光落在陳遠疆身上,像是想起什麽,語氣變得有些悠遠,“陳幹事現在出息了……頭回見你,才這麽高點。”他用手在桌腿旁比劃了一下,“跟在老首長馬後頭,漢話都說不利索,就曉得瞪著眼睛看人。”

陳遠疆正端起茶碗,聽到這話,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只是垂著眼吹了吹茶沫。碗沿上升起的熱氣模糊了他半邊臉。

孫處長接話:“老首長把他當親兒子待。”

“可不是嘛!”老班長嘆了口氣,“送去北京念大書,多好的前程。誰成想……”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轉身去添柴火了。

桌上安靜下來。舒染小口咬著饃,鹹菜疙瘩齁得她直皺眉。她擡眼飛快地瞟了陳遠疆一眼。他依舊沈默地喝著茶,握著茶碗的手指關節有些發白。

司機小李是個楞頭青,沒察覺氣氛,啃著饃含糊地說:“陳幹事,您為啥非要回來遭這罪?留在北京多好!”

陳遠疆放下茶碗,他沒看小李,目光投向門外的陽光,“想念這兒的水。”

小李沒聽懂,眨巴著眼。孫處長輕輕咳嗽了一聲。老班長添完柴回來,聽到這話,動作頓了頓,沒再說什麽,只是默默地把一盤新蒸好的饃推到桌子中央。

休息過後,車子繼續上路。後半程更加沈默。舒染靠著車窗,看著窗外一成不變的景色。

她註意到,陳遠疆的目光長久地落在遠處天山下隱約可見的一片綠色草場上,那裏有幾頂白色的氈房像蘑菇一樣散落著。

接近師部時,天色已近黃昏。戈壁灘上的風帶著涼意吹進車窗。

陳遠疆忽然開口,是對司機說的:“前面路口,停一下。”

車停了。他推門下車,走到路邊一座用石塊壘起的矮小墳墓前。墳墓沒有碑,只在頂端壓著一塊白色石頭。

他站在那裏,背影挺拔。幾分鐘後,他彎腰,將口袋裏什麽東西輕輕放在了那塊白石頭上。

隨後他轉身上車,關車門的聲音驚醒了睡夢中的孫處長。

“到了?”孫處長迷迷糊糊地問。

“快了。”陳遠疆回答,聲音聽不出情緒。

舒染看著窗外飛逝的景物,她想到了之前對陳遠疆的種種猜測和戒備。他的掌控感或許並非出於算計,而是源於他覆雜經歷塑造出的負責和謹慎的性格。他的沈默寡言,也許是因為內心有著太多故事。

吉普車駛入師部大院時,天已黑透了。院子裏亮著幾盞昏黃的電燈,比畜牧連亮堂不少,但依舊透著一種清冷。

孫處長下了車,舒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對舒染和陳遠疆說:“今天都累了,先各自安頓休息。小舒,你明天上午來教育科找我,詳細說說示範點的事。遠疆,你也去忙你的吧。”

“是,處長。”舒染應道。

陳遠疆點了點頭,幫舒染拿下行李後,便轉身朝保衛處所在的那排平房走去,背影很快融入了夜色中。

舒染提著行李回到那間熟悉的招待所小屋。同屋的人還沒回來。她放下東西,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暖水瓶搖了搖,發現是空的。

她只好提著水瓶去走廊盡頭的開水房打水。熱水流進壺嘴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裏顯得格外清楚。

簡單洗漱後,她癱倒在床上。身體的疲憊陣陣襲來。司令部幾天的經歷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回轉。她強迫自己不去多想,翻了個身,聞著被子上陽光曬過的味道,漸漸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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