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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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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同行

接下來的日子, 舒染更加專註於工作。她發現陳遠疆雖然人在師部,但似乎格外忙碌,經常不見人影。偶爾遇見, 他也總是行色匆匆,最多點頭致意。

為期一個月的時間很快過去, 教材編寫工作接近尾聲。舒染負責的模塊最先完成,得到了孫處長的高度評價。

舒染離開師部的前一天下午。辦公室裏彌漫著下班前略顯松弛的氣氛,但同時又有一絲忙碌。

舒染拿著幾張需要蓋章的表格和一份孫處長批閱過的示範點建設初步方案, 找到了張明幹事。其他幾個幹事也在各自忙著整理文件、裝訂材料。

“張幹事,這些手續麻煩您幫我辦一下,我明天一早就回畜牧連了。”舒染將材料遞過去。

張明接過材料,一邊翻看一邊感嘆:“小舒啊, 你是真舍得放下師部這電燈電話, 回畜牧連吃沙子去?孫處長可是真看重你, 這特約調研員的身份, 可不是誰都有的。”

他的話裏帶著點不解, 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旁邊一位正在嗑瓜子的女幹事也擡起頭, 好奇地看向舒染。

舒染笑了笑,拿起桌上一本《兵團教育通訊》塞進自己的帆布挎包裏, 動作利落:“張幹事,瞧您說的。孫處長給了我這麽大信任, 讓我把畜牧連搞成示範點,我要是搞不好, 哪有臉回來見您和處長?我這不是離開師部, 是換個戰場給師部幹活兒去了。”

她的話裏帶著輕松的調侃,但意思很明白,她的工作仍是師部工作的一部分。

“那倒也是。”張明點點頭, 拿出公章,哈了口氣,在介紹信上用力按了一下,“喏,手續齊了。這特約調研員的證件你可收好了,以後每月回來開會、報材料,都得用這個進出大院。”

他將一個小紅本遞給舒染,語氣變得正式了些,“處長交代了,每月頭一個周三,是你回科裏述職的日子,交通問題由科裏協調解決,你可必須準時到。”

旁邊那位嗑瓜子的女幹事插話道:“每月都能回來啊?那挺好!小舒,下次回來記得多跟我們講講底下的事兒,可比看報告有意思多了。處長還說了,等明年開春,教材修訂工作全面啟動,肯定得把你調回來集中辦公一段時間,你這基層專家可不能缺席!”

她這話說得隨意,卻透露出重要的信息——舒染不僅每月要回來,更有需要她回師部參與的重要任務在規劃中。

舒染心裏有了底,笑容更踏實了些:“一定一定。我回去就把基層碰到的新問題、好辦法都記下來,下次回來好好跟各位領導、老師匯報。”她特意用了“回來”這個詞。

張明也笑了,語氣緩和許多,“行了,知道你心氣高,想幹實事。回去好好幹,給咱們教育科長長臉!有啥困難,隨時寫信或者打電話回來。處長可是發了話,示範點的困難,就是咱們科裏的困難。”

他指了指墻角那臺老式手搖電話機,“電話線雖然時好時壞,但總能碰上線的時候。”

“哎!謝謝張幹事,謝謝大家這段時間的照顧!”舒染誠懇地道謝,將辦好的手續和那份方案仔細收好。

離開辦公室時,夕陽正好透過走廊的窗戶灑進來。舒染聽到身後傳來隱約的對話聲:

“……這姑娘,是個能幹事的……”

“處長眼光毒啊,放下去磨一磨,將來回來更能挑大梁……”

“……等著看吧,畜牧連那個點,說不定真能搞出點名堂……”

*

就在舒染第二天就能回畜牧連時,一個意外消息傳來:兵團司令部要舉辦全兵團教育工作會議,孫處長決定帶舒染一起去參加,讓她介紹基層掃盲經驗。

“會議為期一周,結束後你再回畜牧連。”孫處長說,“這是個很好的機會,能讓你的經驗在全兵團推廣。”

舒染算算時間,這樣一來,她在師部待的時間就要超過一個月了。她惦記畜牧連的工作,但又不好推辭這個重要任務。

讓她意外的是,陳遠疆也要去參加那個會議,作為保衛處的代表。

出發前夜,舒染正在房間整理匯報材料,敲門聲響起。她開門一看,是陳遠疆。

“陳幹事?請進。”舒染有些意外。

陳遠疆沒有進屋,只是遞給她一個小布包:“明天路上用得上。”

舒染打開一看,是一雙嶄新的布鞋,比一般的布鞋厚實許多,顯然是特意為長途行走準備的。

“這……”舒染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兵團司令部路程遠,省得拖慢隊伍。”陳遠疆語氣有些生硬,“早點休息,明天一早出發。”

舒染猶豫著接過,發現尺寸分毫不差,心中一凜,擡眼看他。陳遠疆已別過臉去,耳根微紅。

舒染趕緊從包裏翻出錢遞交給他:“多謝陳幹事關心,這鞋就算是我買的。”

陳遠疆擺擺手,轉身離去,留下一句話:“別有心理壓力,這是組織對女同志的照顧。”

陳遠疆走後,舒染試了試布鞋,大小正合適。

她把新鞋放在床頭,拿起教材編寫最終稿翻閱。

窗外,月光如水。舒染想起明天就要開始的新的旅程,心中充滿期待。她一定要把這次會議的經驗學好,帶回畜牧連去。

天未亮透,師部大院已響起引擎的轟鳴聲。一輛軍綠色的老式解放卡車等待著,駕駛室裏坐著司機和孫處長。車廂裏已經堆了些物資和幾個人的行李。

舒染背著挎包,拎著裝有匯報材料的小木箱趕來,看到陳遠疆已經在了。他正和司機低聲確認著什麽,一身軍裝,身姿筆挺,腳上是半舊的翻毛皮鞋。

看到舒染,他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腳上那雙新布鞋上停留了一瞬,便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木箱。

“路況覆雜,箱子固定好。”他解釋了一句,動作利落地將箱子綁死在車廂最穩當的位置。

同行的還有教育科另一位老幹事。四人擠進駕駛室,孫處長坐副駕,舒染和陳遠疆、老幹事擠在後排。

空間狹小,顛簸起來難免磕碰。舒染盡量縮著身子,陳遠疆則一手撐在車窗上方,盡量為她隔出多一點空間。

卡車駛出師部,很快投入茫茫戈壁。開始時還有簡易公路,後來就多是車轍壓出的便道。車廂內彌漫著汽油味和塵土味。顛簸極其劇烈,人被拋起又落下。

老幹事很快暈車,臉色發白。孫處長年紀大了,也顯疲態。

陳遠疆從隨身挎包裏拿出一個小紙包遞過去:“姜片,含著會好些。”他備著這類小東西,顯得經驗豐富。

他似乎早已習慣,目光始終警惕地掃視著窗外起伏的荒原。

中途在一個兵站休息、加油。陳遠疆拿出一個新軍用水壺,遞給舒染:“喝點水,潤潤。後面更幹。”又對孫處長說,“處長,下來活動一下,還有大半程。”

陳遠疆與兵站工作人員簡短交談,對方態度熟稔中帶著敬意:“陳幹事,又跑這條線?最近前面一段路不太平,小心些。”

陳遠疆點點頭:“知道,例行公事。”

舒染在一旁默默聽著,心中疑竇稍解。原來他對路途的熟悉和細致準備,源於經常往返和處理不太平的事務,這似乎是他的工作常態。

舒染喝了一口,是淡淡的甘草水,微甜,很好地緩解了幹燥。

再次出發時,陳遠疆對司機說了句什麽,然後對老幹事說:“老李,你坐前面透透氣,我換後面去。”

於是,陳遠疆和舒染爬上了顛簸得更厲害的後車廂,靠著行李堆坐下。這裏視野開闊,但風沙也更大。

陳遠疆遞給她一條軍用毛巾:“蒙住口鼻。”

巨大的風聲和引擎聲讓交談變得困難,但偶爾的視線交匯,卻有種安靜感。他時不時指向遠處,告訴她那是什麽山,哪條河谷,曾經發生過什麽,語氣平淡得像在念報告。

舒染聽著,卻從中捕捉到信息:他對這片土地的了解,遠超普通幹部,帶著一種經年累月沈澱下來的近乎本能的洞察。

舒染發現,當他談起這片土地時,那冷硬的側臉會微微松動。

天色漸晚,氣溫驟降。他們在一個較大的兵站歇腳。兵站條件簡陋,通鋪土炕,男女分住。晚飯是熱騰騰的湯面和烤饃。

舒染發現陳遠疆幾乎沒怎麽吃,而是和兵站的人低聲交談,又出去檢查了車輛情況。回來時,他手裏多了個小布包,遞給舒染:“兵站衛生員給的,女同志怕涼,墊著點。”裏面是些舊棉絮。

舒染接過道謝,心想著這是真的組織的關心,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特別關註呢?

夜裏,她確實聽到外面有低語和腳步聲,像是陳遠疆在和守衛交談。她有點恍惚、仿佛之前種種不是他特殊的關註,而是他保衛幹部的身份,這或許是他職責所在的安全巡視,自己只是恰好在被巡視範圍內。

夜裏,舒染果然被土炕的涼氣冷得有些睡不著,墊了棉絮才好些。隱約聽到外面似乎有動靜和低語聲,像是陳遠疆和兵站守衛在巡夜。

第二天一早,繼續趕路。

下午,天氣突變,狂風卷著沙石砸向車窗,能見度極低。司機艱難減速。

忽然,車子猛地一顛,停了下來。司機下車查看,回來臉色不好:“麻煩了,右後輪陷進沙坑,爆胎了。”

戈壁灘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孫處長和老幹事面露憂色。

陳遠疆沒有絲毫猶豫,脫下外衣裹住頭臉,跳下車:“老張,拿千斤頂和備胎。舒染,你下來,幫我打手電扶穩。處長,你們在車上等著,別下來吃沙子。”

風沙打得人生疼。舒染緊緊扶著手電,光線在風中搖曳。陳遠疆跪在沙地裏,動作麻利而沈穩地操作著,每一個指令都清晰簡短:“光,左邊一點。”“扳手。”

更換過程並不順利,螺絲銹住,風沙不斷淹沒工具。舒染看著他專註的側臉和手上鼓起的青筋,忽然覺得心跳有些快。她努力穩住手電,盡量為他提供一點微弱的幫助。

終於換好備胎,兩人都成了土人。回到車上,陳遠疆第一件事是拿起水壺遞給滿臉沙土的舒染:“漱漱口。”

舒染沒有立刻接,而是看了一眼他被沙石劃傷的手背,才接過水壺,低聲道:“你自己也處理一下。”

陳遠疆明顯頓了一下,才“嗯”了一聲,接過水壺時避開了她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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