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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想要一間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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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想要一間教室

周文彬的風波漸漸平覆。連隊裏的人們更願意談論即將到來的秋收, 或者食堂晚飯會不會多一勺油汪汪的燉菜。

“小小衛生員”的計劃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許君君徹底來了勁頭。她不知從哪兒弄來半截廢棄的木頭人體模型,粗糙得只能勉強分出軀幹和四肢,但孩子們卻像看到了寶貝。

她拿著用植物的根莖煮出來帶顏色的水充當紅藥水、紫藥水, 在那木頭人身上畫圈圈點點。

“看好了!這裏是額頭,容易磕碰, 塗紅藥水!”

“這裏是胳膊肘,破了皮,用幹凈布條, 這樣繞,打死結!不是死勒!”

“肚子疼分情況!吃了臟東西拉肚子,喝淡鹽水!這裏疼、那裏也疼還發燒,立刻報告大人, 找我!”

她嗓門亮, 動作利索, 把覆雜的衛生知識掰開揉碎, 在舒染的配合下, 變成一句句順口溜和誇張的演示。

孩子們看得眼睛發亮, 尤其是當許君君宣布,每個“小小衛生員”都可以親手在那木頭人上練習包紮時, 積極性更是空前高漲。

李秀蘭成了許君君最得力的助手。她負責管理那個寶貝醫藥箱——一個舊木箱改的,裏面整齊放著許君君批來的繃帶、棉花、紅藥水、紫藥水、一小包鹽。在上課前分發, 下課後清點、清洗、補充。她還負責登記,哪個孩子學會了哪種包紮, 哪個孩子還不敢碰傷口, 她都記在小本子上。

這項工作讓她整個人煥發出光彩,忙碌卻充實,腰板都挺直了些。連王大姐都嘖嘖稱奇:“秀蘭這丫頭, 跟著許衛生員,倒像換了個人,出息了!”

舒染的教學也緊密配合。她教“額”、“臂”、“腹”、“痛”、“鹽”、“藥”、“繃帶”、“幹凈”這些字和相關的知識。孩子們學得格外起勁,因為這些字第二天就能在許衛生員的課上用上。識字不再是抽象的筆畫,變成了實際的本領。

阿迪力是學得最認真的一個。放牧的孩子,磕碰受傷是家常便飯,他比誰都更清楚這些知識有多實用。他甚至能用漢語加上手勢,給巴彥和賽達爾解釋許君君的話。

老阿肯來過一次,默不作聲地站在教室外圍,看著許君君講課,看著阿迪力像模像樣地給石頭包紮手臂,看著阿依曼勇敢地給木頭人塗藥。他布滿皺紋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站了很久。

第二天,他又帶來了兩個牧區的孩子,一個是隔壁氈房的,另一個甚至是從更遠一點的牧場過來的,孩子的父親騎著馬送來,對舒染和許君君用生硬的漢語拜托著,眼神裏充滿了期望。

學生不知不覺又多了七八個。那間廢棄的工具棚,雖然經過加固,但還是徹底不夠用了。

二十多個孩子擠在裏面,年齡參差,高矮胖瘦,吵嚷鬧騰。舒染做的課桌不夠,後來來的孩子只能墊著本子放在膝蓋上寫。轉身都困難,後排的孩子想看黑板的話,得伸長脖子從人縫裏瞅。

不同年齡的孩子互相幹擾。大孩子學得快,聽得不耐煩,就開始搞小動作,踢前排的凳子;小的註意力不集中,聽不明白就哭鬧著要出去。

大夏天裏,空氣也變得汙濁,孩子們的汗味、外面飄進來的牲畜糞便味混在一起,尤其在烈日當頭的下午,悶得像口蒸鍋。

而到了突然刮大風的天氣,狂風卷著沙土從墻壁和屋頂的每一個縫隙灌進來,課本紙張被吹得嘩啦啦響,根本沒法上課。

舒染每天都像是在打仗。維持秩序耗費的精力,幾乎超過了教學本身。嗓子很快就啞了,不得不靠著許君君給的胖大海泡水硬撐。

她開始無比懷念穿越前那寬敞明亮,有著玻璃窗和空調的教室,那種最基本的教學環境,在這裏竟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這天下午,天色突然就陰了下來。戈壁灘的天氣,說變就變。烏雲迅速堆滿了天空,遠處傳來了隆隆的雷聲。

“要下雨了!”阿迪力第一個警覺起來,不安地望向漏風的棚頂。

舒染心裏猛地一揪。這地方哪經得起暴雨?她只能在心裏祈禱道:只希望這雨下得小一點。

還沒等她做出反應,雨點混著冰雹就已經劈裏啪啦地砸了下來,先是稀疏幾聲打在屋頂的幹草和破木板上,很快就連成了密集的雨幕,雨水開始往棚裏灌。

“收東西!快!”舒染趕緊喊道。孩子們慌忙把筆和紙往懷裏塞。

“哎呀!老師我頭發濕了!”

“漏雨了!老師!”

“老師我的本子濕了!”

棚內大亂。屋頂到處都在漏雨,雨水順著幹草和頂棚的縫隙淌下來,落在孩子們的頭上、身上、課本上。

那面刷了墨汁的黑板被幾股雨水沖刷,字跡迅速模糊成一團骯臟的墨暈。地上很快就積起了一個個小水窪。

幾個年紀小的孩子嚇得哭起來。大孩子們也驚慌失措,忙著搶救自己的本子和鉛筆。阿迪力和石頭試圖用身子去擋最大的那處漏雨,根本無濟於事。

舒染的心揪緊了。她一邊喊著“別慌!都往中間擠一擠!把本子收起來!抱在懷裏!”,一邊手忙腳亂地幫著孩子們搶救東西。雨水打濕了她的頭發和肩膀。

她看著眼前這混亂狼狽的景象:孩子們蜷縮在漏雨的棚子下,課本濕了,黑板花了,好不容易維持的一點教學秩序蕩然無存。

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艱苦,可現在,這哪裏有點教室的樣子?

雨絲毫沒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棚子裏已經沒法待人了。

“不行,得出去。去連部倉庫!”舒染當機立斷,喊聲壓過風雨冰雹聲。

沒有雨傘。這年頭,兵團裏最常見的雨具是部隊配發的油布雨衣,但孩子們哪有?舒染自己也沒有。只能硬著頭皮躲雨。

舒染一把將最小的一個孩子抱起來,扯著嗓子喊,“大的拉著小的!把本子揣懷裏!低頭,護著頭!石頭,阿迪力,你們協助老師!快!跟我走!”

她先沖進雨幕,招呼著孩子們。隊伍跌跌撞撞,娃娃們渾身濕透,狼狽得像一群逃荒的小難民。

好不容易沖到連隊倉庫門前,舒染騰出一只手,用力拍打著門,雨水順著她的頭發臉頰往下淌,渾身濕透。

“誰啊?!”裏面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是負責看守倉庫的老孫頭。

“孫叔!開開門!是我,連隊小學的舒染!孩子們淋雨了,能不能讓我們進去避一避!”舒染隔著門大喊。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老孫頭的臉探出來,看到外面一群落湯雞似的娃娃,楞了一下,隨即眉頭鎖得更緊。

“舒老師?這……這怎麽行!”老孫頭為難得直搓手,卻沒讓開門口,“倉庫重地,裏頭全是糧食、農具、物資!娃娃們渾身是水,帶進來一地泥,把東西泡了潮了,這責任我可擔待不起啊!馬連長非得剝了我的皮不可!”

“孫叔!就避一會兒!雨小點我們就走!你看孩子們都淋透了,要生病啊!”舒染急道,雨水流進她眼睛裏,又澀又疼。

老孫頭堵在門口一直不讓開:“舒老師,不是俺老孫頭心硬……這倉庫重地,裏頭都是公家物資、農具種子,這濕漉漉進去一群娃娃,磕了碰了,弄臟弄壞了東西,我負不起這個責任啊!再說,這不符合規定……”

“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孫叔,你看孩子們都淋成什麽樣了!就避一會兒,雨小了就走!我看著他們,絕對不亂碰東西!”舒染急得不得了。

後面有孩子冷得直打噴嚏。

老孫頭還是猶豫,探出頭看了看天:“這雨瞅著一時半會兒停不了……要不……你去連部問問馬連長?他批了我就開門……”

問連長?等找到馬連長,孩子們非得凍病一片不可。

舒染的心涼了半截。卻也知道老孫頭說的不是完全沒道理,這倉庫裏的東西是連隊的命根子,真弄壞了,她也賠不起。可看著身後的孩子們,她又不忍心。

就在這僵持不下的時候,一陣馬蹄聲疾馳而來。

陳遠疆披著軍用雨衣,策馬沖到近前,利落地翻身下馬。雨衣下擺濺起一片水花。他應該是巡邏途中被暴雨逼回來的,額發也被打濕了幾縷。

“怎麽回事?”他掃了一眼擠在倉庫門口的孩子們。

“陳幹事!”舒染像是看到了救星,也顧不上什麽形象了,趕緊說:“教室漏得沒法待了,我想帶孩子們來倉庫避雨……”

陳遠疆沒等她說完,直接轉向老孫頭,“老孫,開門。特殊情況,一切責任我承擔。”

“哎!哎!好!有您這句話就行!”老孫頭瞬間松了口氣,他也放下心來,側過身子讓出一條路。

倉庫門被推開,裏面幹燥的空氣夾雜著糧食、農具和機油的味道撲面而來。

“快進去!”陳遠疆說道。

舒染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也顧不上多說,趕緊招呼孩子們:“快!快進去!別擠!慢慢走!”

孩子們爭先恐後地湧進了倉庫,擠在門口一片幹燥的空地上,一個個不停地跺著腳上的泥水,好奇地打量著堆滿物資的寬敞倉庫。

舒染最後一個進來,放下孩子,自己也打了個寒顫。

陳遠疆對老孫頭吩咐了一句:“去找點能擦水的舊麻袋、破布來,再燒點熱水,這麽多孩子,容易生病。”

“欸!我這就去!”老孫頭答應著,趕緊忙活去了。

陳遠疆這才走到舒染身邊,遞過來一條幹燥的灰色手帕。

舒染楞了一下,接過來,低聲道:“謝謝。”

陳遠疆的目光越過她,看向那群孩子們,又看向倉庫門外肆虐的暴雨,“那個棚,平時上課就這樣?”

舒染聞言有些無奈:“平時只是擠,漏風,前段日子還沒下過這麽大的雨。沒想到一場雨雹就這樣了。”

她擡起頭,看向陳遠疆,“陳幹事,那地方,娃娃們受不了,我也教不下去了。”

陳遠疆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

必須有一間真正的教室!

這個念頭,從未如此清晰,如此強烈地出現在舒染的腦海裏。

她想要有一間能遮風擋雨的,能讓孩子們安穩坐下,能讓她把黑板掛得堂堂正正的教室!要有窗戶,要有不漏雨的屋頂,要有能寫字的桌子。

這個念頭不是為了什麽崇高的奉獻,甚至不全是為了這些孩子。更是為了她自己。

她受夠了這種捉襟見肘、狼狽不堪的教學環境!她需要一個能讓她施展的開、能讓她保住最基本教學的地方。她想要在刮風下雨時,能安心地站在講臺上,而不是帶著孩子們抱頭鼠竄!

雨還在下,舒染擦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她舒染,不能再這麽湊合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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