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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這倆孩子,心裏憋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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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這倆孩子,心裏憋著火……

自從有了石筆, 課堂書寫順暢了許多,但舒染的心並未完全放下。物資的匱乏是持續的,而那個神秘的田螺姑娘再未出現, 鉛筆和橡皮成了孩子們格外珍惜的寶貝,也用得格外省。

更重要的是, 牧區孩子巴彥和賽達爾的融入,遠非像舒染想的那麽簡單。

這天下午,舒染正在教“團結”二字。她用石筆在黑板上寫下這個詞。

“同學們, ‘團結’,就是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就像我們班的同學,有來自連隊的, 也有來自牧區的, 我們在一起學習, 就是‘團結’。”

她盡力講解, 目光掃過下面的孩子。石頭、栓柱等連隊孩子聽得認真, 巴彥和賽達爾則顯得有些茫然, 他們盯著黑板上的字,眼神裏更多的是陌生和費力。

阿迪力坐在他們旁邊, 時不時用民語低聲快速解釋兩句,眉頭擰著, 顯得比誰都累。

課堂練習寫“團結”。舒染把有限的鉛筆分給各小組輪流使用。輪到巴彥時,他握著鉛筆, 手勢笨拙又用力, 仿佛那不是筆,而是需要降服的烈馬。

旁邊的虎子寫完了自己的,急著要筆, 伸手就去奪:“該我了!你快點兒!”

巴彥下意識握緊鉛筆,虎子一拽,筆尖“啪”一聲斷了。

“哎呀!你賠我鉛筆!”虎子頓時急了,推了巴彥一把。巴彥被推得一個趔趄,雖然沒摔倒,但臉漲紅了,嘴裏冒出一連串急促又憤怒的民語,雖然聽不懂,但那憤怒的意味顯而易見。

賽達爾立刻站起來,擋在巴彥身前,對虎子怒目而視。

阿迪力猛地站起來,一把隔開兩人,用漢語對虎子吼:“他不是故意的!你推人不對!”

虎子不服氣:“誰讓他不松手!筆都斷了!”

“好了!都住手!”舒染立刻上前,語氣嚴厲。

她先撿起斷了的鉛筆,看了看,心裏嘆了口氣,面上卻平靜:“鉛筆斷了,可以削。同學之間的和氣,傷了就難補了。虎子,巴彥剛學用筆,不熟練,你應該耐心等,或者告訴老師,不能動手搶,更不能推人。給巴彥道歉。”

虎子癟著嘴,顯然不情願,但在舒染的目光下,還是小聲嘟囔了一句:“對不起。”

舒染又看向巴彥和賽達爾,放緩語氣,通過阿迪力翻譯:“巴彥,賽達爾,工具要大家一起用,輪流來。寫完了,要主動給下一個同學。明白嗎?”她配合著手勢。

巴彥喘著粗氣,眼神裏的憤怒未消,但看著舒染平靜的臉,又看看阿迪力,最終點了點頭。

一場小沖突暫時壓下,但舒染知道,根子上的問題,像語言隔閡、文化差異、資源爭奪,這些都遠未解決。

她看到阿迪力坐回去時,臉上那種不屬於他這個年齡的疲憊和煩躁。他成了夾在中間的人,兩邊都要安撫,兩邊都費力。

放學後,舒染特意留下阿迪力。

“阿迪力,今天謝謝你。”舒染遞給他一塊幹凈的布,讓他擦擦手上的灰,“沒有你,老師跟他們溝通更困難。”

阿迪力接過布,沒擡頭,悶聲說:“他們……笨。話聽不懂。規矩也不懂。”語氣裏帶著抱怨。

舒染在他面前蹲下,平視著他:“不是他們笨,阿迪力。是你比他們先學會了這裏的語言和規矩,你比他們來得早、學得快,所以才能幫老師,幫巴彥和賽達爾。這是很了不起的本事。”她豎起大拇指。

阿迪力擦手的動作停了一下,飛快地擡眼看了舒染一下,又低下頭,神色放松了一點。

“但是,總是靠你翻譯,你太累了,他們也學得慢。”舒染繼續說,“老師想個辦法,以後課上,盡量多用東西比劃,多畫圖。你也幫老師想想,怎麽讓他們學得更快些,好嗎?”

阿迪力沈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還有,”舒染聲音壓得更低,“巴彥和賽達爾回家,他們的爸爸媽媽……有沒有問起在學校的事?有沒有人……說不好的話?”她擔心這些小摩擦傳回牧區,會被放大,影響老阿肯和其他牧民的看法。

阿迪力想了想,搖搖頭:“圖爾迪高興。阿依曼學字,唱歌。”他指了指巴彥和賽達爾空了的座位,“他們沒說。可能忘了。”孩子之間的矛盾,來得快去的也快,但大人的心思卻細膩得多。

舒染稍稍放心,又叮囑了幾句,才讓阿迪力回家。

她收拾好教室,鎖上門,心裏盤算著怎麽改進教學。一擡頭,看見許君君正靠在門口,抱著胳膊看著她,臉色有些凝重。

“怎麽了?”舒染走過去。

許君君朝她使了個眼色,兩人走向了衛生室。

許君君關上門,才低聲說:“我下午去給周文彬換藥了。”

“換藥?他怎麽了?”舒染一楞。周文彬自從敵特事件後,似乎一直稱病,很少在連隊裏走動。

“說是前些天幫忙搬農科所送來的種子箱,扭了腰,還蹭破了胳膊。”許君君撇撇嘴,“但我看他那胳膊上的傷,不像蹭破的,倒像是……被什麽尖銳的東西劃的,傷口挺深,而且位置別扭,自己很難弄成那樣。”

舒染心裏一動:“他怎麽說?”

“他就支支吾吾,說是箱子上的鐵皮劃的。眼神躲閃,額頭上全是虛汗,不是疼的,是緊張的那種。”

許君君回憶著,“我給他清洗傷口,發現他胳膊肘往上一點,有個舊的針眼,周圍還有點發青。我隨口問了句是不是在農科所打過針,他連說沒有沒有,表情慌得不行。”

“針眼?”舒染皺起眉。這個年代,打針可不是常見的事,尤其是在連隊這種地方。

“嗯。”許君君點頭,聲音更低了,“而且,他整個人狀態不對。以前雖然也怨天尤人,但還有點知識分子的清高勁兒。現在……我給他拿藥的時候,他桌上攤著本外文書,我瞥了一眼,像是俄文書。”

“俄文?”舒染很詫異,連隊裏識字的都不多,更別說看外文書,還是俄文。

“染染,”許君君抓住舒染的胳膊,手指有些涼,“我總覺得他不對勁。非常不對勁。上次他試探秀蘭,沒得逞。現在秀蘭跟著咱們忙小小衛生員的事,心思也活泛了,不像以前那麽容易被他唬住。我總覺得他憋著壞呢。”

兩人正說著,外面傳來王大姐和李秀蘭說話的聲音。不一會兒,李秀蘭端著個簸箕進來,裏面是些晾幹的藥用布條,需要整理。

“舒老師,君君姐。”李秀蘭臉上帶著幹活後的紅潤,眼神清亮了許多,不再是之前那種怯懦的樣子。

“秀蘭,正好,”許君君看似隨意地問,“你最近去副業隊,周技術員還常去嗎?”

李秀蘭整理布條的手頓了一下,搖搖頭:“好些天沒見著他了。聽翠花姐說,他好像跟連裏請了假,說腰傷犯了,要靜養。”

“秀蘭,”舒染拉住李秀蘭的手,語氣嚴肅,“以後如果周技術員再找你,無論說什麽,送什麽東西,你都不要單獨跟他相處,立刻告訴我或者君君姐,實在不行就往人多的地方跑,知道嗎?”

李秀蘭看著舒染和許君君凝重的臉色,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麽,緊張地點點頭:“嗯,我記住了。”

夜裏,舒染躺在炕上,輾轉反側。周文彬的影子在她腦海裏盤旋。一個被時代拋到邊疆的理想幻滅者,一個有海外關系的高級知識分子,一個迫切想逃離這裏的人。他為他的回城之路還會做什麽打算?

接下來的幾天,舒染一邊應對著課堂上的文化沖突,盡量用更直觀的方式教學,鼓勵阿迪力帶領巴彥和賽達爾,一邊暗中留意著周文彬的動向。他果然深居簡出,連食堂都很少去。

這天,許君君找到舒染,把她拉到一邊:“染染,我……我可能知道周文彬那個針眼是怎麽回事了。”

“怎麽回事?”

“我……我前兩天去上面,偷偷翻了他的醫療記錄檔案。”許君君顯然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氣,“他檔案裏記載,他患有嚴重的遺傳性哮喘,需要定期註射一種特制的舒緩劑。這種藥,國內很少,我記得他有一次抱怨過,說他父母以前從國外給他寄過這種藥,但後來聯系就斷了……”

“國外寄藥?”舒染很驚訝。

“嗯。”許君君點頭,“而且,檔案裏還提到,他因為家庭背景才支援邊疆分到農科所,又因為一些問題,被塞到咱們連隊蹲點指導,說是指導,其實你懂的。他住的單間,不是優待,是因為他這病有時晚上發作會影響別人……”

原來如此。

一個被拋棄的、身患隱疾、心懷怨憤、走投無路的人形象,驟然清晰起來。父母在國外,斷了的藥……

“那他上次的針眼?”舒染疑惑地看向許君君。

許君君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舒染想了想說:“我回去和秀蘭說一下,咱們還是要提高警惕。”

又過了兩日,傍晚時分,舒染正在教室批改孩子們用石筆寫在廢報表上的作業,阿迪力氣喘籲籲地跑進來,臉上帶著驚慌。

“舒老師!不好了!巴彥……巴彥和賽達爾……跟人打起來了!在……在連部後面的草垛那邊!”

舒染心裏一驚,扔下筆就跟著阿迪力跑出去。

草垛旁,場面一片混亂。巴彥和賽達爾像兩只被激怒的小豹子,正和連隊裏兩個平時比較頑劣的大孩子扭打在一起,嘴裏用民語憤怒地喊著什麽。周圍幾個孩子在圍觀起哄。

“住手!”舒染厲聲喝道,沖上前去分開他們。

巴彥眼睛通紅,臉上有一道抓痕,賽達爾的袍子被扯破了。對面兩個大孩子也沒占到便宜,一個捂著肚子,一個頭發亂得像草窩。

“怎麽回事?!”舒染語氣嚴厲,帶著點雷厲風行的意味。

一個圍觀的小孩子七嘴八舌地解釋。原來,這兩個大孩子學了幾句歪歌,嘲笑巴彥和賽達爾是“牧羊羔子”、“身上有膻味”、“聽不懂人話”,還搶了賽達爾口袋裏一塊磨光滑了打算做炭筆的白色小石頭。

語言不通加劇了誤解,嘲笑變成了推搡,推搡又點燃了積壓的委屈和憤怒,變成了拳頭。

舒染看著巴彥和賽達爾倔強又委屈的眼神,看著他們緊緊攥著的白色小石頭,心裏又酸又脹。

她嚴厲地批評了那兩個挑釁的大孩子,責令他們道歉,並嚇唬他們說上報陳幹事,建議狠狠懲罰他們。

那幾個大孩子一聽腿都軟了,連忙再次道歉,還說下次來帶好吃的來彌補虧欠。

在阿迪力的翻譯下,巴彥和賽達爾這才沒那麽生氣了,嘴巴裏嘟囔著舒染曾經教的話:“沒關系。”

舒染帶著巴彥和賽達爾回到衛生室處理傷口時,心情異常沈重。文化融合的艱難,像一座大山壓在心上。

許君君一邊給巴彥塗紅藥水,一邊嘆氣:“這倆孩子,心裏憋著火呢。今天這事,怕是還沒完。”

正說著,陳遠疆的身影出現在衛生室門口。他顯然是聽說了打架的事過來的。

他目光掃過巴彥和賽達爾臉上的傷,沒什麽表情,只是對許君君點了點頭,然後看向舒染:“舒老師,情況我知道了。這件事我會處理,掃盲任務不允許任何人破壞,維護民族團結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他沒有過多安慰,也沒有指責誰,只是表明了一個態度:這事,組織上管了。

說完,不再停留,大步離開了衛生室。

第二天上午課間休息時,教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昨天打架的那兩個大孩子——樹根和狗娃,耷拉著腦袋,被他們的父母一左一右地拎著,有些局促地站在門口。樹根爹嗓門大,此刻卻壓得低低的,帶著不好意思:“舒老師,忙著呢?”

舒染聞聲擡頭,看到這陣仗,心裏明白了七八分。她放下手中的石筆,迎上前:“樹根爹,狗娃娘,你們這是?”

狗娃娘是個爽利人,一把將兒子往前推了半步,聲音帶著歉意:“舒老師,我們是帶這倆混小子來給巴彥和賽達爾同學賠不是的!昨天的事我們都聽說了,是他們嘴欠手賤,欺負新同學,該打!”

鐵蛋爹也跟著點頭,大手按在鐵蛋後頸上,把他往教室裏摁:“還不快進去!給人家好好道歉!”

鐵蛋和狗娃被父母推搡著,磨磨蹭蹭地走到正和春草、小丫一起看畫報的巴彥和賽達爾面前。

兩個牧區孩子看到他們,立刻繃緊了身體,眼神裏帶著警惕和一絲未消的委屈。阿迪力也立刻站到了巴彥和賽達爾身邊。

教室裏的其他孩子都安靜下來,好奇地看著這一幕。

樹根憋紅了臉,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蚊子哼哼似的說:“對……對不起……昨天……我不該搶你石頭……不該說那些話……”

狗娃也跟著嘟囔:“對不住……我們錯了……”

他們的漢語說得快,巴彥和賽達爾顯然沒完全聽懂,但道歉的姿態是明白的。兩人臉上的警惕褪去,換上了一絲茫然和無措,不約而同地看向阿迪力。

阿迪力抿著嘴,看了看一臉誠懇的樹根爹和狗娃娘,又看了看窘迫的樹根和狗娃,最終還是承擔起了翻譯的職責,用民語低聲對巴彥和賽達爾解釋了幾句。

巴彥聽了,楞楞地看著樹根,又低頭看了看手裏那塊被搶走又送回來的被擦得幹幹凈凈的白色小石頭。賽達爾則偷偷瞄了一眼狗娃。

樹根爹見狀,從口袋裏掏出兩顆甜菜根熬的糖塞到巴彥和賽達爾手裏,呵呵笑著:“娃娃,拿著!以後樹根再敢欺負你們,告訴叔,叔揍他!”

狗娃娘也連忙說:“對對,以後一起玩,都是同學,要互相幫襯!”

語言的隔閡依然存在,但那份來自長輩的善意卻傳遞了過來。

巴彥和賽達爾握著那顆糖,看著面前大人和孩子誠懇的臉,心裏的冰雪也消融了。巴彥猶豫了一下,把手裏的白色小石頭往樹根面前遞了遞,雖然沒說話,但意思很明顯。

鐵蛋楞了一下,連忙擺手:“不不不,我不要,這是你的……”

舒染看著這一幕,心裏暖了一下。她走上前,溫和地對巴彥和賽達爾說:“巴彥,賽達爾,樹根和狗娃認識到錯誤了,這是他們的道歉。我們接受道歉,以後還是好同學,好嗎?”她邊說邊比劃著“和好”的手勢。

阿迪力同步翻譯著。巴彥終於點了點頭,低聲用民語說了一句。阿迪力翻譯道:“他說‘沒關系’。”

賽達爾也輕輕點了點頭。

一場風波算是暫時平息了。鐵蛋爹狗娃娘又說了幾句“給舒老師添麻煩了”、“娃娃們不懂事”之類的話,才帶著孩子離開。

教室裏的氣氛松弛下來。小丫好奇地湊過來看巴彥手裏的糖,春草拉著賽達爾看她的新頭繩。雖然交流依舊磕絆,但隔閡似乎又薄了一層。

舒染趁熱打鐵,下午帶著孩子們玩了一個簡單的游戲——“找朋友”。連巴彥和賽達爾也在阿迪力和舒染的幫助下,都能磕磕絆絆地參與進來,教室裏不時爆發出笑聲。

阿迪力看著巴彥和賽達爾臉上露出的笑意,心裏終於能舒展開來。

放學後,孩子們嘰嘰喳喳地離開。舒染收拾著東西,鎖好教室門,一轉身,卻看見陳遠疆不知何時站在不遠處,正看著這邊。

“陳幹事?”舒染有些意外。

陳遠疆邁步走過來,目光掃過教室:“今天沒事吧?”他問的是白天孩子打架道歉的事。

“沒事了。”舒染搖搖頭,“家長很明事理,孩子們也算和好了。”

“嗯。”陳遠疆應了一聲,似乎這只是個開場白。他沈默了幾秒,目光投向遠處,忽然像是隨意提起:“老風口那邊,最近比較覆雜,你提醒孩子們別往那邊跑著玩。”

舒染應道:“我知道了,謝謝陳特派員提醒,我會告誡孩子們的。”

陳遠疆收回目光,沒再說什麽,轉身離開了。

*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副業隊裏。

李秀蘭和另一個女工正忙著把最後幾板新鮮壓好的豆腐從模具裏取出來,再搬到旁邊通風的木架子上晾著。

李秀蘭動作麻利,額頭上沁著汗珠,臉上卻帶著一種滿足。最近幫著許君君做記錄,認的字多了,條理性也強了,連帶著在豆腐坊幹活都覺得更有章法。

“秀蘭,這塊邊角有點碎了,放邊上吧,明天咱們自己拌點蔥花香油吃。”旁邊的女工王翠花說道。

“好嘞,翠花姐。”李秀蘭應著,小心地把那塊不太規整的豆腐放到旁邊一個竹簸箕裏。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晃進了豆腐坊。是周文彬。他手裏拿著個空飯盒,臉上掛顯得有些刻意的溫和笑容。

“王大姐,秀蘭同志,還沒忙完呢?辛苦辛苦!”他打著招呼,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木架子上那一排排白嫩的豆腐,最後落在了那個裝著邊角碎豆腐的竹簸箕上。

“喲,周技術員來打豆腐啊?稍等啊,馬上就好。”王翠花熱情地回應。

“不急不急,你們忙。”周文彬說著,踱步到木架子旁,像是饒有興致地觀察著豆腐,“王大姐,秀蘭,你們這豆腐點得是越來越好了,又白又嫩,看著就有食欲。”

“周技術員過獎了,都是按老法子做的。”王翠花笑道。

李秀蘭沒說話,只是加快了手上搬豆腐的動作,想把最後幾板放好就趕緊給他打豆腐。

不知為何,每次周文彬出現,尤其是這種看似溫和的誇獎,都讓她心裏有點發毛,不如在衛生室幫忙時那種自在。

“哎,小心!”周文彬忽然低呼一聲,身體似乎被竈臺邊一個凸起的木墩絆了一下,腳步一個趔趄,手臂撞在了那個裝著邊角豆腐的竹簸箕邊緣。

嘩啦一聲。

竹簸箕被撞翻在地,裏面那些碎豆腐塊滾落出來,沾滿了地上的浮土和草屑。

“哎呀!”王翠花驚叫一聲。

“對不起對不起!你看我這毛手毛腳的!”周文彬立刻連連道歉,慌忙蹲下身去撿,“哎都怪我!走路沒留神!這……這多好的豆腐,糟蹋了!”他語氣懊惱,撿起來的豆腐塊更是沾滿了泥灰。

“沒事沒事,周技術員,就是些邊角料,不打緊!”王翠花雖然心疼,但也不好說什麽,趕緊過來幫忙撿。

李秀蘭也楞住了,看著地上狼藉的豆腐,又看看一臉懊悔的周文彬。

這些豆腐雖然碎了,也是糧食啊!是她和王翠花辛苦磨漿、點鹵、壓榨出來的。就這麽……糟蹋了?

周文彬把撿起來的幾塊臟得不成樣子的豆腐放到一邊,站起身一臉歉意:“真是對不住,王大姐,秀蘭。這樣,這些弄臟的算我的!我按價賠!不,雙倍賠!絕不能占公家便宜!”他說得義正詞嚴,掏出錢就要塞給王翠花。

“哎呀,周技術員,真不用!幾塊碎豆腐,值當什麽……”王翠花連連推拒。

“不行!必須賠!這是原則問題!”周文彬堅持著,把錢硬塞到王翠花手裏,目光卻轉向了旁邊木架上那些完好的豆腐,將功補過地說:“王大姐,給我打兩塊好的吧,要中間最方正厚實的,今晚改善夥食。”

李秀蘭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周文彬的每一步都做得無可挑剔,顯得那麽通情達理,那麽有原則。可為什麽……她心裏那股憋悶感不僅沒消失,反而更重了?

她看著地上那些碎豆腐塊,再看著周文彬手裏那兩塊他特意挑出來的、最白最嫩的豆腐,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湧了上來。

周文彬付了錢,用搪瓷盆盛著兩塊豆腐,對王翠花再次表達了歉意,又對李秀蘭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秀蘭,別往心裏去啊,純屬意外。那我先走了。”他轉身離開豆腐坊,步履從容。

“秀蘭,別楞著了,快把地上收拾收拾。”王翠花嘆了口氣,招呼道。

李秀蘭沒動。她盯著周文彬消失在門口的背影,想起他塞給自己的書,想起他那些“回城”、“改變命運”的漂亮話,想起他在食堂對自己和舒染的試探……

以前覺得那是文化人的關心和指點,現在,看著這滿地狼藉,那些話讓她覺得又是另一番滋味!

“他……他是故意的!”李秀蘭擡起頭,眼圈發紅,語氣帶著委屈,“他,他是故意的!”

王翠花嚇了一跳,趕緊捂住她的嘴:“哎喲這話可不能亂說!周技術員是知識分子,是幹部!人家都道歉賠錢了,你還想咋樣?快別瞎想了!趕緊收拾!”

李秀蘭被王翠花捂著嘴,那股熱血被強行按了下去,她看著王翠花不讚同的眼神,知道再說什麽也沒用,默默地蹲下身,去撿拾那些豆腐碎塊。

當夜,月光清冷地灑在連隊。地窩子大多已熄了燈,陷入寂靜。豆腐坊早已收拾幹凈,門板緊閉。

那堆被丟棄的豆腐碎塊,借著白天的餘溫和濕氣,悄然發生著變化。一些灰綠色黴點正從豆腐內部的縫隙裏,一點點滋生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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