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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時——刻——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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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時——刻——準——備……

第二天, 舒染照常去上課。她距離工具棚老遠就楞住了。

工具棚還是那個工具棚,但模樣大變了!

原先那扇被撬得歪斜的門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嶄新厚實的木門!門板被刨得光滑平整,刷了一層清亮的桐油。一把黃銅色的新鎖掛在門鼻上。

更讓舒染驚訝的是, 工具棚四周原本只是用稀疏的籬笆和土坯簡單圍攏的“院墻”,此刻被完全推倒重建了。取而代之的是用鹽堿土夯築起來的厚實整齊的土墻。雖然依舊是土黃色, 但墻面拍打得十分光滑結實,墻角還用碎石頭做了加固。

整個工具棚,一下子有了真正教室的樣子, 顯得規整而安全。

“咦?這是誰幹的?”舒染忍不住驚嘆。連隊的勞力一向緊張,趙衛東能帶人把門修好就不錯了,這築墻的工程量可不小。

“還能有誰?”之前舒染拜托敲下課鈴的那位同志走了過來,臉上帶著笑意:“是陳幹事!帶著他那幾個沒受傷的兵, 還有連裏幾個自願幫忙的小夥子, 和泥、打土坯、壘的墻!趙主任那邊出的新門板和鎖。”

職工咂咂嘴:“你是沒看見, 那幫人幹活是真下力氣!這墻結實著呢!鑰匙, ”他指了指新門框上方一道不起眼的縫隙, “放那兒了!”

舒染走到新門前, 踮起腳,手指探進門框上方, 果然摸到一把鑰匙。

她用新鑰匙打開了銅鎖。“哢噠”一聲輕響,門板被推開。

棚內似乎也明亮整潔了許多。加固後的窗戶、新做的課桌板凳墻上還貼著幾張舊畫報。看來是陳遠疆用來給孩子們拓展眼界的。

看著那疊藏在講桌下的紅領巾, 她知道距離那個莊嚴的時刻,只差最後一步了。

教室的門被推開一條縫, 連部通訊員小王的腦袋探進來:“舒老師, 劉書記請你過去一趟!”

舒染聞言心頭一動。劉書記?連隊那位一直在自治區黨校學習的支部書記?她理了理領口,拍掉袖口的粉筆灰:“知道了,馬上來。”

劉書記辦公的土坯房比工具棚寬敞些, 但也透著簡陋。

舒染在門口喊了聲“報告”,裏面傳來一個沈穩的男聲:“進來。”

推門進去,一股陳年的紙張和煙草混合的味道。辦公桌後坐著一位約莫不到五十歲的中年男人,穿著洗得泛白的軍便裝,平頭沒戴帽子。

他正從一份文件上擡起頭看向舒染。這就是劉書記了。

“劉書記,您好。我是啟明小學的教師舒染。”舒染站定,語氣平穩,帶著對上級應有的尊重,但不卑不亢。

“舒染同志,坐。”劉書記指了指桌前的板凳,語氣平和,眼神裏卻帶著一絲審視。

他放下文件,“黨校學習剛結束,一回來就聽說了不少事。馬連長、趙主任、還有不少職工家屬,都提起過你。創辦啟明小學,給連隊和牧區孩子掃盲,不容易。尤其前些天那場風波,臨危不亂,敲鑼示警,保護學校,配合組織行動……好樣的。”

舒染在板凳上坐下,腰背挺直,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書記過獎了。都是組織上支持,陳幹事和領導們指揮有力,戰士們英勇,還有阿迪力關鍵指認。我只是做了分內的事,盡一個老師的本分。”

她回答得誠懇,陳述事實,將功勞歸於集體,沒有刻意謙虛的扭捏,也沒有居功的得意。

劉書記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切入正題:“找你來,主要是兩件事。第一,是關於你們啟明小學建立少先隊組織的事。”

舒染心中一喜,目光地投向劉書記。

劉書記語氣裏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鄭重:“陳遠疆同志在回師部匯報前,特意把他經手的前期工作,包括你的建隊申請、學生評議記錄、思想教育方案,都詳細移交給了我。同時,他也向上面做了重點匯報和爭取。”

舒染安靜地聽著。

“上面研究後,認為啟明小學雖然條件艱苦,規模小,但掃盲教育工作紮實,孩子們在近期事件中也表現出了愛國情感和一定的勇氣,符合在基層連隊教學點建立少先隊組織的條件。”

劉書記的語氣變得正式,“所以,特批了你們建隊!程序上,由連隊黨支部直接領導。也就是說,以後你們啟明小學的少先隊,歸咱們連裏黨支部管!我是第一責任人。”

舒染高興地說:“太好了!謝謝組織!謝謝劉書記!”

“先別忙著謝。”劉書記擺擺手,臉上帶著點無奈,“批是批了,但你也知道,現在物資,特別是這紅領巾,比較缺……”

“劉書記,”舒染適時地開口,聲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欣喜:“關於紅領巾……陳幹事臨走前,轉交了一批新的紅領巾給我們小學,說是上級特批的獎勵。”

“哦?”劉書記明顯楞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般“嗨”了一聲,手指點了點桌面,臉上是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這個陳遠疆!動作倒是快!行,這下連最後一點困難也沒了!看來他是早把上面的門路摸熟了,就等著我回來走這最後一道程序呢!”

他語氣有種“果然如此”的感慨,“既然東西都到位了,那事不宜遲。舒染同志,具體入隊儀式怎麽搞,你是老師,你更熟悉孩子們的情況,也了解少先隊的章程精神。支部這邊全力支持,需要什麽配合,找小王。”

“明白了,劉書記!”舒染站起身,心裏那塊石頭終於徹底落地。陳遠疆不僅想到了,而且悄悄地辦成了。這份心思……還真是縝密。

“第二件事,”劉書記也站了起來,神情嚴肅了些,“就是關於牧區的孩子。阿迪力的事,是個好例子。但牧區情況覆雜,家長觀念、路途安全都是問題。聽說你之前去動員,吃了不少閉門羹?現在學校剛經歷這事,又有了少先隊……是個契機。要抓住機會,想辦法把更多牧區的孩子吸引到課堂上來。教育,是改變的根本。掃盲,是建設邊疆的基石。這個擔子很重啊,舒染同志。”

“我明白,書記。”舒染迎上劉書記的目光,眼神堅定,“我會盡力去做工作。安全方面,也會多想辦法。”

“嗯,有困難及時向支部反映。”劉書記點點頭,“去吧,把孩子們的紅領巾,戴起來!”

離開連部,舒染的腳步格外輕快。

*

第二天上午,工具棚裏書聲瑯瑯。舒染正帶著孩子們覆習簡單的加減法。阿迪力讀題的聲音格外響亮:“三只羊……加兩只羊……等於……五只羊!”發音雖然還有點生硬,但吐字清晰,進步驚人。

“很好,阿迪力!”舒染表揚道。阿迪力的臉上露出笑容,坐姿更端正了。

就在這時,棚子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阿迪力像只警覺地立刻扭頭看去,隨即眼睛一亮,用民語飛快地喊了一句什麽。

門口怯生生地探出兩個小腦袋。兩個男孩,約莫十來歲,穿著牧區孩子的服飾,小臉曬得黑紅,頭發亂糟糟的,腳上的皮靴沾著泥巴。

他們好奇又緊張地打量著棚子裏的一切,眼神緊緊黏在阿迪力身上。

阿迪力興奮地站起來,指著門口,對舒染用磕磕絆絆但努力清晰的漢語說:“老師!他們……我的朋友!巴彥!賽達爾!”他又轉向門口,用民語招呼著。

兩個牧區男孩互相推搡了一下,終於鼓起勇氣,貼著門框挪了進來。棚子裏所有孩子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倆身上。

“阿迪力,他們也想上學?”舒染溫和地問。

阿迪力用力點頭:“想!聽我說……上學……好!認字!像……石頭!像……我!”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石頭,臉上帶著自豪。

兩個叫巴彥和賽達爾的男孩,雖然聽不懂多少漢語,但看著阿迪力的手勢和表情,也小雞啄米似的點頭,眼神裏充滿了渴望。

舒染心裏高興,但面上不顯。她走到兩個孩子面前,蹲下身,用最慢的語速,配合手勢:“上學,好。但是……要爸爸,媽媽……”她做了個點頭同意的手勢,“知道。同意。安全。”

阿迪力立刻明白了,他拍著胸脯,用民語對巴彥和賽達爾說了幾句,大意是“老師說了,要你們爸媽同意才行”。

兩個孩子臉上頓時顯出為難和失落。

舒染笑了笑,指指角落兩張空著的矮凳:“今天,先坐。聽。看。”她又做了個看和聽的手勢。然後對阿迪力說:“放學,我和你,去找他們爸媽談。好不好?”

阿迪力眼睛一亮,用力點頭:“好!老師!我去說!”

巴彥和賽達爾雖然沒完全聽懂,但看懂了能坐下旁聽,立刻高興起來,小跑著過去坐到矮凳上,腰背挺得筆直,好奇地看著黑板和舒染,又羨慕地看著阿迪力和石頭桌子上的廢報表和寫的字。

棚子裏多了兩個旁聽生,氣氛更活躍了些。

舒染走回講臺,目光掃過所有孩子,包括那兩個新來的小腦袋。

“同學們,今天,我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

孩子們都安靜下來,連巴彥和賽達爾也屏住了呼吸,雖然不太懂,但感覺到了氣氛的不同。

“還記得我們學過的先鋒隊嗎?記得紅領巾嗎?”舒染說著打開講桌的抽屜。

石頭的臉激動得通紅,阿迪力也瞪大了眼睛。其他孩子眼中也迸發出強烈的渴望。

“經過組織的批準,今天,我們啟明小學的少先隊,正式成立了!石頭、阿迪力、栓柱、春草、小丫……”她念出了五個名字,都是平時學習認真、勞動積極、平時表現突出的孩子,“你們五位同學,光榮地成為我們啟明小學第一批中國少年先鋒隊隊員!”

被念到名字的孩子激動不已。石頭猛地站起來,又趕緊坐下,激動得手足無措。阿迪力的臉上泛著紅光,胸膛劇烈起伏。栓柱咧著嘴傻笑。春草和小丫則害羞地低下了頭,但嘴角是掩不住的笑意。

沒被念到名字的孩子,眼神明顯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燃起了決心,他們互相看看,小聲嘀咕著“下次我也要戴上”、“我要學阿迪力那樣勇敢”。

巴彥和賽達爾雖然不懂什麽是“少先隊”,但看懂了夥伴們的激動和榮耀,眼神裏充滿了好奇和向往。

“現在,請念到名字的隊員,到前面來。”舒染的語氣帶著一種儀式感。

石頭第一個沖到講臺前,站得筆直。阿迪力緊隨其後,栓柱、春草、小丫也依次站好。

舒染從抽屜裏捧出那疊紅領巾。

她拿起第一條紅領巾,走到石頭面前。石頭緊張得身體微微發抖。

舒染回憶著上輩子參加過的入隊儀式。沒有隊旗,沒有激昂的進行曲,因為她知道隊歌還沒誕生。她只能盡自己所能。

“石頭同學,”舒染的語氣莊重,“紅領巾,是紅旗的一角,是革命先烈的鮮血染成的。戴上它,就代表著光榮,也代表著責任。你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熱愛勞動,團結同學,準備著,為祖國和邊疆的建設貢獻力量!你,能做到嗎?”

石頭漲紅了臉,用盡全身力氣,大聲喊道:“能!我能做到!”

舒染點點頭,將紅領巾繞過石頭的脖子,按照記憶中的方法,仔細地系好。那抹鮮艷的紅,襯著石頭激動的小臉,格外精神。

棚子裏響起孩子們熱烈的掌聲,巴彥和賽達爾也跟著使勁拍手。

接著是阿迪力。舒染走到他面前,看著這個曾經充滿敵意,如今眼神明亮的小少年。

“阿迪力同學,”舒染同樣鄭重地說,“你勇敢地指認壞人,保護了大家。戴上紅領巾,希望你繼續努力學習漢語,學習知識,團結漢族的同學,和所有小夥伴一起,像愛護自己的羊群一樣,愛護我們的連隊,我們的邊疆!你,能做到嗎?”

阿迪力努力理解著每一個詞,他聽懂了“勇敢”、“學習”、“團結”、“愛護”。他挺起胸膛,用盡全力用漢語回答:“能!阿迪力!做到!”

舒染將紅領巾系在他的脖子上。阿迪力激動地摸了摸胸前的紅領巾,又看了一眼門口旁聽的巴彥和賽達爾,臉上那份自豪的光彩幾乎要溢出來!他站得比石頭還要筆直,像一棵紮根在戈壁上的小胡楊。

栓柱、春草、小丫也依次戴上了紅領巾。五個孩子,胸前飄揚著鮮艷的紅領巾,站成一排。雖然棚子破舊,桌椅簡陋,但這一刻,莊嚴神聖的氣氛充盈著整個教室。

“現在,”舒染面對著五位新隊員,也面對著全班同學,舉起右拳放在耳邊,引領少先隊員們宣誓:“請新隊員跟我一起說,我宣誓!”

少先隊員們立刻挺起胸膛,學著老師的樣子,緊握小拳頭舉在耳邊,齊聲高喊:“我宣誓!”

舒染的聲音帶著期許:“時刻準備著!”

“時——刻——準——備——著!”

舒染繼續引領呼喊:“為共產主義事業而奮鬥!”

“為——共——產——主——義——事——業——而——奮——鬥!”孩子們的回應充滿了力量。

旁聽的巴彥和賽達爾雖然不懂詞句,但被這莊重的氣氛和夥伴們胸前的紅領巾深深震撼,小臉上滿是向往。其他孩子也激動地跟著小聲念。

呼號聲在小小的工具棚裏回蕩。

中午下課後,舒染招呼了孩子們放了學,捏著賽達爾給她的幾塊奶疙瘩去了食堂。

食堂的油煙氣熱烘烘地撲在臉上,舒染端著搪瓷碗,排在打飯的隊伍尾巴上。隊伍挪得慢,前面幾個男職工正唾沫橫飛地比劃著那晚民兵巡邏的驚險。

“……那黑影,嗖一下就從三排地窩子後頭竄過去了!要不是咱眼尖……”

“得了吧老李,昨兒後半夜你睡得鼾聲震天響,還眼尖呢!”

哄笑聲裏,舒染的目光掠過打飯窗口。胖師傅的勺子在稀糊糊的大鍋裏攪著,動作懶洋洋的。輪到她了。

“舒老師?今兒有剩的胡蘿蔔抓飯,給你打點?”胖師傅難得主動,勺子在油光光的米飯堆裏挖了一勺,肉丁比平時多幾粒。

“謝謝師傅。”舒染把碗遞過去。她知道,李大壯事件加上敲鑼那晚,自己在這連隊裏,算是真正落下了點好印象。

剛在角落的條凳上坐下,一個身影就端著碗挨了過來。是許君君。她把碗往桌上一墩,一屁股坐下,額角還沾著點碘酒黃漬。

舒染把幾塊奶疙瘩包在紙裏,然後塞進許君君的口袋。

“累死我了!後勤那幫人清點個藥品庫,跟搬家似的!”她抱怨著,眼睛卻亮晶晶地看向舒染碗裏,“謔,胖師傅偏心眼啊!你這抓飯油水足!”

舒染笑著撥了一半給她:“堵你的嘴。下午跟我去趟牧區?阿迪力帶了倆朋友來旁聽,巴彥和賽達爾,得去跟他們爹媽說道說道。”

“成啊!正好去透透氣,聞聞羊糞味兒也比聞消毒水強!”許君君毫不客氣,扒拉過飯,吃得飛快。

剛吃兩口,一個身影端著碗在她們桌邊頓了頓。是周文彬。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臉上堆起一個刻意的笑,像是剛發現她們。

“喲,舒老師,許衛生員,這麽巧。”他的目光在舒染臉上逡巡,“吃飯呢?”

舒染“嗯”了一聲,眼皮都沒擡,專註地挑著碗裏一根胡蘿蔔絲。許君君更是直接,翻了個白眼,把臉埋進碗裏。

周文彬像是沒察覺這冷淡,自顧自地在條凳另一頭坐下,隔了兩個人的空位。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旁邊幾桌聽見:“舒老師,那一晚……可真是驚險啊!敲鑼示警,智擒敵特!咱們連裏都傳遍了!都說你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巾幗不讓須眉!以前啊,是我眼拙,小看了舒老師的膽識和能力!”

舒染嚼著飯粒,沒接話。這調調她熟。無事獻殷勤。

周文彬見她不搭腔,又把目標轉向許君君,語氣帶著點套近乎的親昵:“許衛生員,這兩天也辛苦了吧?傷員都安置好了?陳幹事那胳膊……”

許君君猛地擡起頭,腮幫子還鼓著,語氣不善:“周技術員,傷員情況屬於工作範疇,不便對外透露。你有事?”

周文彬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扯開:“沒事沒事,就是關心關心同志嘛!許衛生員工作認真負責,思想覺悟高,咱們連裏誰不知道……”他話鋒一轉,帶著點試探,“說起來,許衛生員年紀也不小了,個人問題……團部那邊,青年才俊也不少吧?上次那個團部醫院的小張醫生……”

許君君的臉“騰”地紅了,不是羞的,是惱的。她“啪”地放下筷子,聲音脆響:“周文彬!你鹹吃蘿蔔淡操心!我愛跟誰跟誰,用得著你在這兒嚼舌根?管好你自個兒那攤子土坷垃吧!回上海的門路找著了沒?”

周文彬的臉色變了變,眼鏡片後的眼神閃過一絲陰鷙,但很快又換上那副假笑:“許衛生員這脾氣……呵呵,開個玩笑嘛。行,你們吃,你們吃。”他端著幾乎沒動的碗,悻悻地起身走了。

“呸!什麽玩意兒!”許君君對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氣得胸口起伏,“癩蛤蟆趴腳面,不咬人膈應人!回上海?我看他是想瞎了心!還打聽小張醫生……關他屁事!”她越說越氣,端起水缸子猛灌了一口。

舒染拍拍她的背:“消消氣。他那點心思,誰看不出來?無非是看我這次露了臉,覺得又有點利用價值了,想重新搭上線罷了。”她語氣平淡,“別理他。倒是你……”她促狹地眨眨眼,“小張醫生?”

許君君的臉更紅了,這次是真害羞,搶過水缸子又咕咚灌了一大口,嗆得直咳嗽:“咳咳……舒染你,你少胡說八道!沒有的事!”她慌亂地擺手。

舒染笑笑,不再逗她。許君君這反應,算是坐實了。挺好,在這裏有點念想是好事。

吃完飯,兩人剛走出食堂,就看見阿迪力牽著一匹馬,馬背上坐著妹妹阿依曼。旁邊還有兩匹馬,馬背上坐著巴彥和賽達爾。

三個小少年都曬得小臉通紅,阿迪力脖子上還戴著嶄新的紅領巾,在陽光下紅得刺眼。

“老師!許阿姨!”阿迪力一見她們,立刻挺直腰板,用生硬的漢語喊,指了指身後的馬,“快!騎馬!去牧區!快!”

巴彥和賽達爾也興奮地指著自己身後的馬鞍空位,用生澀的漢語喊:“老師!坐!快!”

阿依曼坐在哥哥馬背上,也朝她們招著手。

舒染和許君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這也太效率了”的無奈。

“你們中午沒吃飯,一直在這等?”舒染看著這三個曬得冒油的小家夥,心裏軟了一下,又有點無奈。這大中午的,戈壁灘上能烤熟雞蛋。

阿迪力從懷裏掏出只剩下一小半的饢,笑呵呵地說:“我們,吃了!”意思是一個饢四個人分著吃了。

“行,騎馬快!”舒染沒矯情,走到巴彥的馬旁邊。巴彥立刻俯身,伸出小手想拉她。舒染沒讓他費力,一手抓住馬鞍前橋,動作不算好看地踩上馬鐙,爬上去坐到巴彥身後。

“謔!舒老師有兩下子啊!”許君君驚訝。

“騎過那麽兩次。”舒染簡短解釋,那沒說是跟誰騎的,接著對巴彥說:“慢點!”

“嗯!”巴彥這次聽懂了,他用力點頭,臉上滿是興奮。

許君君走到賽達爾的馬旁邊,看著那高高的馬背有點犯怵。賽達爾學著巴彥的樣子伸手。許君君試了兩次,才在賽達爾的幫助下,笨手笨腳、哎喲哎喲地爬上了馬背,坐穩後立刻抱住了賽達爾的腰,惹得小家夥咯咯直笑。

“阿姨……輕點……”賽達爾扭著小身子。

“別動別動!我會掉下去的!”許君君緊張兮兮。

阿迪力見她們坐好,喊了一聲民語的指令,小鞭子輕輕一揮,棗紅馬小跑起來。巴彥和賽達爾也立刻催動馬兒跟上。

三匹馬馱著六個人,小跑著沖出了連隊,踏上通往牧區的土路。

正午的戈壁灘像個大烤爐,熱浪撲面而來。遠處是天山連綿的雪頂,視野裏只有稀稀拉拉的紅柳叢和駱駝刺。

舒染瞇著眼,伏低身子,盡量貼著巴彥的後背減少阻力。馬鞍硬得硌人,大腿內側很快傳來摩擦的痛感。

“這鬼地方……連風都是燙的!”前面的許君君在馬背上哀嚎,“我的屁股……要顛成八瓣了!賽達爾,慢點!慢點!”

賽達爾咯咯笑著,反而輕輕夾了下馬腹,馬兒顛簸著快跑了幾步,惹得許君君又是一陣尖叫。

阿迪力回頭看了一眼,用民語喊了句什麽,巴彥和賽達爾才稍稍放慢了速度。

“翻過前面芨芨草坡,就有草場,有雪水,涼快!”阿迪力扭過頭,努力用漢語大聲告訴舒染。

舒染點點頭,抹了把臉上的汗。

馬兒們似乎也嗅到了水源和草場的氣息,步伐變得輕快起來。翻過一道漫長緩坡,景象陡然一變。

一片相對豐茂的草場鋪展在眼前,雖然邊緣也帶著些枯黃,但比連隊周圍的鹽堿地好了太多。

一條小河蜿蜒穿過草場。幾頂氈房安靜地臥在河畔草地上。牛羊星星點點,悠閑地啃食著草葉。空氣中彌漫著青草氣息、牲畜的膻味和遠處飄來的炊煙味。

六人終於是下了馬。

“老師,”賽達爾膽子大些,指著許君君從馬背上取下來的藥箱,“那……裏面,啥?”他努力模仿著漢語。

“藥箱。生病了,治病的。”許君君拍拍箱子。

“治病?”巴彥也湊過來,黑亮的眼睛裏滿是好奇,“羊……病了,也治?”

許君君樂了:“羊病了找獸醫!我治人!不過嘛……”她眼珠一轉,逗他們,“要是你們乖乖上學,認字多了,以後說不定也能當醫生,人也能治,羊也能治!”

兩個孩子似懂非懂,但“上學”、“認字”、“當醫生”這幾個詞似乎很有魔力,讓他們興奮地互相推搡起來,用民語飛快地說著,阿迪力在一旁聽著,不時糾正一下夥伴的發音。

氈房近了,巴彥和賽達爾卻沒繼續跟著,他們倆對著阿迪力說了幾句民語,騎上馬飛快地跑了。

舒染遠遠就看見圖爾迪正蹲在門口,手裏拿著個木槌,叮叮當當地敲打著一個翻過來的舊馬鞍。旁邊散落著皮條、錐子和一小罐黑乎乎的油膏。幾只羊在不遠處安靜地啃著草。

“阿塔!”阿依曼歡叫一聲跑了過去。

圖爾迪擡起頭,看見女兒,又看見後面跟著的舒染和阿迪力,放下木槌,拍了拍手上的灰。阿迪力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脯,讓紅領巾更顯眼些。

“圖爾迪大哥。”舒染走近,笑著打招呼,盡量讓聲音自然。

“舒老師,來。”圖爾迪站起身,側身示意舒染進氈房。

氈房裏光線柔和,彌漫著淡淡的羊膻味和奶香。

圖爾迪的妻子,一個臉龐紅潤、眼神溫和的婦人,正用銅壺煮著奶茶,見他們進來,靦腆地笑了笑,給舒染倒了一碗熱氣騰騰的奶茶,又抓了一把奶疙瘩放在小木盤裏推過來。

“謝謝。”舒染端起碗,吹了吹熱氣。茶很香濃,帶著鹹味。

許君君也跟著坐下,好奇地打量著氈房內部:掛著的風幹肉條,堆放的羊毛卷,還有角落裏幾件精致的手工皮具。

圖爾迪盤腿坐下,拿起一塊奶疙瘩掰著吃,眼睛看向舒染:“老師,有事?”他漢語表達有限,但意思很明確。

舒染放下碗,指指阿迪力:“阿迪力今天,很好。”她又指了指阿迪力的紅領巾,“這個,少先隊,好娃娃才有的。他很努力。”

圖爾迪的目光落在兒子胸前的紅領巾上,又移到兒子自豪的臉上,臉上線條似乎柔和了一瞬,鼻子裏“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巴彥,賽達爾,”舒染說出那兩個男孩的名字,“今天,也來學校了。想上學。但是,”她做了個點頭的手勢,“要爸爸媽媽知道,同意。”

“圖爾迪大哥,今天來,是想讓阿迪力帶我和許衛生員,去巴彥和賽達爾家看看。他們倆上午來學校旁聽了,學得很認真。”

圖爾迪明白了,他嚼著奶疙瘩,想了想:“巴彥家,在……那邊山坡後頭。”他擡手指了個方向,“羊多,忙。賽達爾家,靠西邊,草場小點,他阿塔……腿,不太好,冬天騎馬摔過。”

正說著,氈房門簾被掀開,一個身影彎著腰走了進來。是老阿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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