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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親眼看見老張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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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親眼看見老張頭他……

天剛蒙蒙亮, 地窩子裏就窸窣響動起來。

王大姐輕手輕腳地穿衣下鋪,李秀蘭也揉著眼睛坐起身。少了周巧珍那個總摔摔打打的身影,空氣都顯得松快了些。

舒染坐起身揉了揉腰, 動作麻利地收拾好。三人各自端著搪瓷缸子和粗布毛巾,走出地窩子門洞。

戈壁灘清晨的空氣凜冽而幹燥, 天色是灰蒙蒙的鉛色,壓得很低。連隊裏其他地窩子門口也晃動著早起洗漱的人影,咳嗽聲、潑水聲、含混的招呼聲此起彼伏。

舒染蹲在她們地窩子門口的土墻根下, 把清水倒進搪瓷缸子,又捏了一小撮粗鹽粒放進去。她含了一口鹽水,仰起頭咕嚕咕嚕地漱口,早上的水還是涼, 激得牙根發酸。吐掉水, 她用濕毛巾胡亂擦了把臉, 冰涼的毛巾貼在皮膚上, 讓人瞬間清醒。

她直起身, 把濕毛巾搭在墻頭一根枯樹枝上晾著。目光下意識地投向北方。

老風口方向的天際, 灰暗得更甚,烏雲沈沈地壓在地平線上。風就是從那邊刮來的。

她想起陳遠疆策馬疾馳而去的畫面, 那股若有似無的硝火氣讓她心頭掠過一絲憂慮,那片灰暗之下, 發生了什麽?

“哎,你們瞧, ”王大姐的大嗓門打斷了舒染的思緒。她正用力擰著毛巾, 水珠滴滴答答砸在地面上,她用下巴點了點地窩子裏面,“那瘟神可算挪窩了, 那鋪位空著也是空著,咱拾掇拾掇,幹點啥好?我看這風頭,怕是要變天,得抓緊弄點實在的。”

李秀蘭正在梳她那兩條辮子,聞言眼睛一亮:“要不……曬點野菜幹?秋天快到了,戈壁灘上駱駝刺花、苦菜、沙蔥啥的還能收一茬,曬幹了收起來,冬天擱糊糊裏煮煮,也能頂一陣子菜。”她指了指墻角,“我看那地方通風,鋪上點破席子就能曬。”

“我看行!”王大姐把濕漉漉的毛巾甩在肩膀上,“再或者,攢點布頭和漿糊,我教你們納鞋底子做布鞋?聽說團部家屬廠收,能換點東西。再拾掇點破麻袋片子墊著,省得沾土。染妹子,你說呢?”

舒染收回望向北方的目光,壓下心頭那點不安。空鋪位能利用起來補貼點吃食,是眼下最實在的事。

她點點頭:“都挺好。地方空著也是空著,能補貼點家用最好。等下了工,咱們一起去挖野菜?”她彎腰端起臉盆,把臟水潑在板結的鹽堿地上。金天是周三,下午有熱水。這個念頭暫時驅散了北風帶來的陰霾和憂慮。

“成!”王大姐和李秀蘭都笑起來。

時間不等人。三人匆匆收拾停當,各自奔向崗位。王大姐去食堂幫工,李秀蘭去副業隊豆腐坊,舒染揣上教案和熱水條子,直奔食堂。

早飯是窩窩頭,就著頭一天腌得沒怎麽入味的包包菜,還有一碗包谷面糊糊。

舒染啃著窩頭,耳朵裏灌進鄰桌幾個男職工壓低的議論:

“……北邊老風口,昨晚上動靜可邪乎!”

“可不,轟隆一聲,窗戶紙都抖!像是炸了啥……”

“天沒亮,陳幹事就帶人騎馬又過去了,馬褡裷鼓鼓囊囊,瞧著……家夥都帶齊了!”

“少說兩句!吃完了幹活!”

舒染垂下眼,幾口把剩下的糊糊灌下去,起身離開食堂。北邊的天,似乎更灰了。

推開工具棚的破門板,教室裏已經有人了。

阿迪力正背對著門口,用一塊不知從哪找來的濕抹布,用力擦著那張新做的坑窪不平的講桌。

他擦得很仔細,連桌腿連接處的縫隙都不放過。聽見門響,他猛地回頭,看見是舒染,動作頓了一下,沒說話,又低下頭繼續擦。

陸陸續續,孩子們都來了。他們一進門就發現了新桌凳,眼睛都亮了。

“新桌子!”

“還有新凳子!真高!”

“老師,這是給俺們坐的嗎?”虎子興奮地摸著凳面。

“是給認真學習的同學們的!”舒染笑著,目光掃過角落裏還在悶頭擦桌子的阿迪力,“阿迪力同學來得最早,幫大家把教室都打掃幹凈了。以後,教室的衛生,就交給阿迪力負責,他是我們的勞動委員。”

孩子們都看向阿迪力。阿迪力停下動作,直起身,有點茫然地看著舒染,顯然沒聽懂“勞動委員”是啥。

舒染放慢語速,配合手勢:“勞動委員,就是管……這裏,”她指了指地面和桌子,“幹凈。讓大家……學習好。但是,”她看著阿迪力的眼睛,“你要學漢語。不然,別人……不明白。”

阿迪力聽懂了“學漢語”和“不明白”。他黝黑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閃爍了一下,用力點了點頭。

“好!”石頭帶頭拍起巴掌,“阿迪力當官啦!”其他孩子也嘻嘻哈哈地跟著拍手。

阿迪力被弄得手足無措,臉膛更紅了,慌忙又低下頭去擦那已經鋥亮的桌腿。

舒染又安排石頭班長,負責每天安排兩個值日生協助阿迪力,並維持課堂秩序。石頭挺起胸脯,滿臉鄭重地答應了。

開始上課。先覆習昨天的“信”字。舒染給他們一人發了一張廢報表,讓孩子們在背面或者是空白處,捏著鉛筆頭書寫。

舒染一個個檢查。基礎確實很差,握筆姿勢千奇百怪。阿迪力更是像攥著根棍子,手指僵硬,在廢報表背面畫出的“信”字歪歪扭扭,像幾條扭曲的蟲子。

舒染蹲在他身邊,耐心地掰開他的手指,調整握筆的位置,又握住他的手,帶著他一筆一劃地寫。阿迪力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繭,微微顫抖著,但很順從。

舒染心裏嘆氣,決心要想辦法給每個孩子弄一支鉛筆,石灰塊太滑,練不出字。

覆習完生字,開始教算數。舒染在黑板上寫下大大的“1、2、3”和“+、-、=”符號。

“認工分,看數字。發糧食,看數字。記公分,算加減。”她用最直白的例子講解,“石頭,你家上月工分多少?”

石頭努力想了想:“一百……一百?”

“好。你爸上月出工多少天?一天多少分?”舒染引導著。

孩子們嘰嘰喳喳算起來。虎子掰著手指頭,栓柱在地上畫道道。阿迪力盯著黑板上的符號,眉頭緊鎖,顯然很吃力,但眼神很專註。

課間休息,孩子們跑出去瘋玩。石頭磨磨蹭蹭落在最後,湊到舒染身邊,仰著小臉,黑亮的眼睛裏滿是渴望,小聲問:“老師,紅領巾……啥時候能有?”

舒染心裏一蟄。她蹲下身,平視著石頭的眼睛,語氣溫和:“石頭,紅領巾是紅旗的一角,是光榮的象征。要戴上它,得靠我們自己用行動去爭取——學習好,勞動好,品德好。還要等組織上批準。老師會努力去申請,你們也要繼續加油,把字寫得更好,把道理學得更明白,好不好?”

石頭似懂非懂,但“光榮”、“爭取”、“加油”這些詞他聽懂了。他用力地點點頭:“嗯!老師,我好好學!”說完,像得到了什麽保證,轉身跑出去找小夥伴了。

舒染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下午課後,舒染和許君君匯合,兩人拿著那張蓋了藍色印章的條子,走向機修連。

鍋爐房轟鳴著,煙囪冒著濃煙,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煤煙味和機油味,鍋爐房側面堆高高的煤渣堆。

一個滿臉煤灰的老師傅蹲在門口抽煙。舒染遞上條子:“師傅,麻煩您,用一下熱水。”

老師傅撩起眼皮,接過條子,對著光仔細看了看上面的日期、印章,又擡眼打量了一下她倆,才慢悠悠地站起身,領著她們走到墻根處一個銹跡斑斑的鑄鐵水龍頭前。

“就這兒。”老師傅用沾滿煤灰的手指敲了敲水龍頭,“自個兒掐好時間,就一小時。水燙,留神別燙禿嚕皮!用完把水關好。”說完,又拐回門口抽煙去了。

舒染和許君君趕緊拿出帶來的兩個盆。許君君眼尖,在煤渣堆旁撿了幾根還算粗直的樹枝,又從隨身帶的布包裏抖開一塊洗得發白的舊床單。兩人把床單搭在樹枝上,插在煤渣堆的凹陷處,勉強圍出個能遮擋一下的小空間。又把脫下的衣物搭在樹枝上。

擰開水龍頭。一股帶著鐵銹味的黃褐色水流先沖出來,過了幾秒,才變成清澈的熱水,冒著騰騰白汽。水很燙。

“快!”許君君低呼一聲,趕緊用盆接水。

兩人躲進那個簡陋的圍擋後面。煤渣堆的黑色顆粒在腳下硌著,但誰還顧得上這個?這可是取用自由的熱水!

她們珍惜地撩起水,擦拭著脖頸、手臂、後背……蒸汽升騰起來,模糊了視線。

“染染……”許君君的聲音隔著水汽傳來,“你聽見昨晚的動靜沒?”

舒染擦拭的動作頓了一下,沒吭聲,繼續聽著。

“肯定不是打狼!”許君君湊得更近,“轟隆一聲!地都顫!絕對是爆炸!早上我去後勤幫忙清點藥品,親眼看見老張頭他們往陳幹事他們帶的帆布包裏塞彈匣子和急救包!沈甸甸的!”

舒染的心提了起來。

“還有,”許君君的聲音更低了:“我偷偷聽老衛生員咕了一句什麽□□引信的,駭死人了!”

舒染剛被熱水舒緩的皮膚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停下動作。

許君君看到舒染的反應,有點害怕地說:“染染,你是不是也覺得……這次事真的大了!陳幹事他們,怕是要動真格的了!那可是會死人的!”

煤煙嗆得舒染喉嚨發緊。她擡起頭,透過舊床單的縫隙,望向北邊灰暗的天空,那灰暗似乎已經壓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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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空碗]評論來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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