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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績效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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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績效狂”

庫房門口,一個穿著油漬工裝的老保管員正蹲在地上修補一個破麻袋。

舒染快步上前,禮貌地打了個招呼:“老師傅,您好!我是新來的舒染,才分配到連裏。”

老保管員擡起頭打量著她,認出是那個“成分不好”的上海小姐,眉頭皺起,語氣帶著不耐煩。“什麽事?提前和你說好啊,沒有上面開的條子,什麽東西都不能給你!”

舒染直接把手裏那張紙條遞了過去,“保管員,麻煩您。陳遠疆幹事批了這個,讓我來庫房領點東西。”

“陳幹事批的?”老保管員明顯楞了一下,懷疑地接過紙條。他湊近了,一個字一個字地仔細辨認著紙上的內容。當看到“陳遠疆”的簽名時,他臉上的不耐煩消失了,用探究的眼神看向她。

他把那張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尤其盯著“《新職工臨時困難補助暫行辦法》”和“保障教學工作”那幾個字看了好一會兒,才說:“哦……哦……是這麽回事啊。”

他甚至帶上了一點客套,“保障教學,那是大事,大事!這規定我知道!”說完他利索地站起身,從腰間一大串鑰匙裏挑出一把黃銅鑰匙。

“跟我來吧。”他示意舒染跟上,走到庫房側面一個木門前。這門同樣掛著鐵鎖。

“哢噠”一聲,鎖開了。老保管員推開木門,一股塵土混著黴味撲面而來。裏面光線昏暗,只有高處一個小氣窗透進幾縷光柱。

這裏堆放的物品不多,但也落滿了厚厚的灰塵。舒染看到角落裏堆著幾卷軍用毛氈,幾捆用油布包裹的備用繩索,一些工具配件,還有一些用厚麻袋裝著的鼓鼓囊囊的東西,看形狀似乎是棉花包。

老保管員走到一個麻袋垛前,指著其中一個看起來還算完整的麻袋:“喏,棉花。備用物資,登記過的。”他又指了指旁邊貨架上疊放著的幾匹布,“布也在這兒。”

可以看出來,那些粗布顏色灰撲撲的,一看就是便宜厚硬的那種。

老保管員拿出一個登記本,翻到某一頁,又掏出半截禿頭鉛筆,“來,舒同志,登記一下。姓名,領取物資名稱,數量,用途,批條人……”他一項項指著本子上的表格。

舒染湊過去,在老保管員的指點下認真填寫:

姓名:舒染

領取物資:粗棉拾斤,粗布一丈

用途:工作保障

批條人:陳遠疆

領取人簽字:舒染

日期:196X年X月X日

寫完,她在“領取人簽字”欄工工整整簽下自己的名字。老保管員拿起登記本,對著舒染簽的字和那張批條上的簽名仔細比照了一下,確認無誤。

這才走到麻袋垛前,解開那個麻袋口的麻繩。裏面果然是壓得瓷實的原棉。他拿出一個老舊的桿秤,手法熟練地稱出十斤棉花。棉花是陳年舊棉,顏色發黃發硬,甚至有點板結有味道。

接著,他走到布匹前,量出一丈粗布,用一把大剪刀“哢嚓”一聲利落地剪下。

“給,拿好了。”老保管員把棉花和粗布遞給舒染,同時把那張批條收進了登記本裏夾好。

“東西領了,用途也寫清楚了,是正用,可別糟蹋了。”他語氣裏帶著叮囑。

“謝謝保管員!您放心,保證用在正地方!”舒染抱緊那堆來之不易的棉花和粗布走出了庫房。老保管員在她身後鎖門,嘴裏嘟囔了一句:“備用庫的東西……陳幹事親自批的條子……這新來的老師,是得有個能躺的地方……”

舒染假裝沒聽見。她靠著自己在規則內的爭取,在這個地方贏得了第一場小小的勝利。

現在,順路去找生產主任趙衛東報到,落實工作。拿到“教師”這個護身符和立身之本,才是她在這個世界安身立命的關鍵。

憑著昨天連長的指向,舒染抱著東西在連隊裏轉悠。畜牧連的布局很松散,除了幾間功能性的土坯房,大部分都是半埋在地下的地窩子宿舍。

空地上堆著草料垛,拴著幾匹騾馬。幾個男人扛著工具走過,好奇地看向抱著棉花布匹的舒染。

終於,在土坯房後面,她看到了一間門口掛著“生產辦公室”木牌的房子。門開著,裏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像是在下達命令:

“……就這麽定了!機器趴窩,人手不足,娃娃們放羊的放羊,撿柴火的撿柴火,哪有人手去管什麽學校?認字?認字能當飯吃還是能出糧食?現在最要緊的是把渠道開出來!把荒地開出來!上面的開荒任務完不成,大家都得喝西北風!娃娃們的事,等秋收後再說!”

舒染在門口頓住腳步。這聲音的主人,顯然就是生產主任趙衛東。

她清了清嗓子,提高聲音:“報告!新報到的支邊青年舒染,來找趙衛東主任報到!”

屋裏的聲音戛然而止。

片刻,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約莫四十歲,皮膚是長期風吹日曬的棕紅色,戴著一副斷了腿用膠布纏著的眼鏡。

他臉上沒什麽笑容,只有被打斷工作的不耐。這就是趙衛東。

看到舒染和她懷裏抱著的棉花布匹,趙衛東眉頭鎖緊,眼神帶著審視和疏離。

“哦,舒染同志?進來吧。”他側身讓開,一副公事公辦地態度。

辦公室裏很簡陋,舊木桌幾乎被各種報表、生產進度圖淹沒,墻角放著十字鎬和鐵鍬。

桌子後面還坐著一個黑紅臉膛的中年漢子,正悶頭卷著莫合煙,擡眼瞥了舒染一下,一副瞧不上她的樣子。

“馬技術員,這是新來的師範生,”趙衛東介紹道,又轉向舒染,“這位是馬技術員,管機務的。”

趙衛東沒讓舒染坐,自己也沒坐。他拿起桌上一份皺巴巴的文件,對著光看了看,又放下,“舒染同志,你的情況連裏知道。有文化,是好事。但現在連隊的當務之急,”他手指敲在桌面的生產進度圖上,一個標著“落後”的紅圈格外刺眼,“是完成上面的硬指標!開荒、挖渠、引水、排堿、壓沙……哪一樣不要人手?哪一樣能等?”

他目光轉向舒染,“娃娃們?大的十二三歲,已經是半個勞力,放羊、拾糞、幫廚、送水,都能頂事!小的滿地跑,你讓誰去管?誰有那個閑工夫坐屋裏聽講?識字?夠用就行!會寫名字,認得清工分本上的數字,會算十以內的加減法,不耽誤將來幹活記賬,足夠了!至於那些個……”

他嘴角向下撇了撇,帶著輕蔑和不解,“寫啊畫啊歌啊舞的,那是錦上添花!戈壁灘上連糧食都還沒種出來,搞那些花架子,不是浪費是啥?”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說教的意味:“邊疆生存,生產第一!教育?那是吃飽了肚子以後的事!現在搞這個,就是跟生產搶勞力,拖全連完成任務的後腿!”

舒染心裏翻了個白眼,這個趙衛東和她曾經的校領導如出一轍,簡直就是個“績效狂”。但她更清楚自己的處境。她不是來當聖人的,她是來求生的。

“趙主任,”舒染的聲音平靜,“教育不是花架子,也不是為了教詩畫歌舞。”

她迎上趙衛東的目光,“連隊要發展,光有力氣不夠。認了字,至少能看懂農藥標簽,知道兌多少水,別把苗燒死了!能算清楚自家的工分,記個簡單的賬,少出錯少吃虧!就說眼前這排堿渠的圖紙,要是將來咱們連隊自己的娃娃能看懂一部分,是不是也能幫上技術員的忙,少等師部的人?”

她指了指外面的農具:“就說這些工具,說明書都看不懂,壞了怎麽修?靠蒙?靠等機務隊?時間成本算不算損失?”

趙衛東感到權威被挑戰,他聲音大起來:“那是以後的事!現在的要緊事是把地種上!沒有眼前的口糧,談什麽將來?你說的那些,等戈壁灘變成糧川了,再搞不遲!”

“趙主任,”舒染知道硬頂下去無益,語氣放緩:“我理解連隊生產任務重,人手緊張。但讓我負責教育,是組織分配給我的工作,也是我能為連隊做的最直接、最合適的貢獻。而且,教育不一定要占用大塊勞動時間。我們可以靈活安排,比如把課堂搬到地頭邊……”

“搬到地頭?哼!”趙衛東打斷她,“舒染同志,你想法是不少,但連隊有連隊的規矩!生產有生產的秩序!你說搬就搬?出了安全問題誰負責?耽誤了工時誰負責?大家都怎麽看?都像你這樣‘創新’,還要不要集中力量辦大事了?”他特別強調了“創新”兩個字,帶著貶義和警惕。

氣氛有些僵持。旁邊的馬技術員吐出一口煙圈,幫腔道:“老趙說得在理!娃娃們認字是好事,但得看時候!現在?瞎耽誤工夫!”

舒染嘆了口氣,語氣裏帶著自嘲和暗示:“趙主任,我是師範生,教書是我唯一擅長的東西。頂著‘資本家小姐’的身份標簽,如果連這點用處都發揮不出來,我在連隊待著,對大家、對我自己,恐怕都是個麻煩。”

趙衛東盯著舒染看了好幾秒,似乎在評估她話裏潛在的風險。

“行行行!”他像是趕蒼蠅一樣揮揮手,帶著極大的不情願,“連部後頭,靠圍墻那邊,有個破工具棚,早不用了,四面漏風,屋頂都塌了半拉。你要是不嫌破,就自己去拾掇!地方給你了,但醜話說前頭!”

他眼神嚴厲:“第一,絕對不準占用上工時間!娃娃們該幹的活兒一點不能少;第二,安全第一!出了任何問題,你負全責;第三,不準影響連隊正常秩序!要是惹出閑話或者耽誤了生產,我隨時收回地方!”

“至於別的,”他指了指空蕩蕩的棚子方向,“啥也沒有!自己想辦法!連裏沒這個預算!生產經費一分一厘都要用在刀刃上!”

“謝謝趙主任!”舒染立刻應下,不管條件多苛刻,地方到手就是勝利。她沒再糾纏細節,果斷離開辦公室,朝著那個破工具棚走去。

身後,隱約傳來趙衛東對馬技術員的抱怨:“……盡整這些沒用的!有這折騰的功夫,多開兩畝荒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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