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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啟程 這麽多特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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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啟程 這麽多特產

授官的旨意在一個午後送到了新宅。翰林院正七品編修, 配著青色官服,還有一筆折紗銀。虞滿拈起那袋銀子,在手裏上下掂了掂, 聽著裏頭銀錠相撞發出的悶響,滿意地瞇了瞇眼:“看來古人誠不我欺, ‘書中自有黃金屋’,這話落到實處, 還挺壓手。” 她甚至在腦海裏飛快換算了一下,這筆錢夠食鋪采購多久的原料。

裴籍正在一旁, 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虞滿心下促狹。她故意湊近兩步,用那袋還帶著庫房陰涼氣的銀子,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腕,擡著下巴, 用一種故作深沈的語氣接道:“書中亦有顏如玉。”

裴籍顯然沒料到她會補上這一句。目光在她故意板著卻眉眼彎彎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隨即搖了搖頭,唇邊那抹笑意加深了些, 化作一種近乎縱容的無奈。他空著的那只手擡起,力道不輕不重地在她發頂揉了一把, 動作熟稔自然。

虞滿順勢偏頭躲開, 嘴裏咕噥了一句“實話實說嘛, 探花郎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她轉身, 晃進了竈房。胡嫗給的那本邊角磨損、卻字跡工整的食譜筆記正躺在案頭, 裏面關於火候分寸、湯頭吊制的經驗之談,還待人琢磨。

這一頭紮進去就忘了時辰, 待她揉了揉因久站而有些酸硬的腰,走出竈房時,日頭早已偏西, 腹中空空如也。

準備去尋裴籍用飯,剛走到正堂門口,她腳步一頓,微微瞪大了些眼睛。

只見原本寬敞疏朗的堂屋,此刻竟顯出幾分庫房般的擁擠局促。幾個面生但手腳利落的健仆,正小心翼翼地擡著大小不一、用料紮實的箱籠與錦盒進進出出,輕拿輕放。

裴籍不見蹤影,連向來活泛的小桃也沒了影。只有許久未見的谷秋,依舊一身利落幹凈的玄色勁裝,抱著他那柄從不離身、劍鞘古樸的長劍,像尊門神似的立在堂屋中央略顯逼仄的空地上,用未出鞘的劍尖精準而克制地指點著方位:“那箱有青瓷的,放西邊墻下,離窗遠些。這摞書匣擱在東面案幾旁。”

他眉頭微蹙,慣常沒什麽表情、仿佛石刻般的臉上,難得透出幾分無奈。

“谷秋?”虞滿邁進門檻,掃過地上、桌上、乃至墻角漸漸壘疊起來的小山。這些物件外包裝各異,但無一不透著價值不菲。她語氣詫異:“這陣仗……你家主上是把西市連帶東市的東西都揣回來了?”

谷秋聞聲轉頭,見是她,點了點頭,言簡意賅地吐出三個字:“虞娘子。” 似乎覺得這樣太過敷衍,又幹巴巴地補充道:“主上吩咐置辦的。” 頓了頓,許是眼前這堆積如山的東西太多,他最終還是沒忍住,將聲音壓得更低:“晨起便去了……勸過,無用。”

正說著,門外傳來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腳步聲。裴籍和小桃一前一後從外頭回來,兩人手上也是大包小包。裴籍提著的兩只錦盒,盒面是光滑如鏡的紫檀木,暗雕著流雲百福的紋樣,鎖扣是鏨花銀的。

小桃則抱著一摞顏色或鮮亮或素雅、但質地一眼看去便知柔軟光滑如水的上好綢緞,最上面一匹雨過天青色的軟煙羅,隨著她的走動,流轉著瑩潤光澤。

虞滿的目光移到面色平靜如常的裴籍身上,挑了挑眉道:“裴大人,您這新官上任的折紗銀,怕不是全漏在這堂屋裏了吧?”

這人購買欲爆發了嗎?

裴籍神色如常地將手中的錦盒放在一張尚且能擱下東西的紫檀木小幾上。他朝她招手,語氣溫和:“小滿,過來看看。”

虞滿走過去,隨手打開離她最近的那個錦盒。

裏面妥帖地盛放著一套衣裙。是時下京中官眷間頗為流行的藕荷色,但料子卻是寸錦寸金的雲錦,觸手溫涼滑膩,非尋常綢緞可比。在透過窗紙的柔和天光下,錦緞本身流轉著珍珠般瑩潤內斂的光澤。衣裙上用更淺淡的金線和銀線,以極細的針腳繡著百蝶穿花的圖案,蝴蝶翅膀薄如蟬翼,姿態各異,或停或飛,繁覆精致。

旁邊另一個狹長的烏木嵌螺鈿匣子裏,靜靜躺著一支赤金點翠蝴蝶步搖。金絲掐成的蝴蝶體態輕盈靈動,振翅欲飛,點翠的羽毛部分藍得深邃而神秘,蝶翅邊緣和觸須上,還精巧地鑲嵌著米粒大小、光澤柔和的珍珠和切割得細小卻光芒璀璨的碧璽,輕輕一碰,蝶身便顫巍巍地晃動,晃得人眼暈。

她沒什麽表情地合上蓋子,又順手扒拉開旁邊幾個大小不一的盒子。一套瓷質細膩潔白、盒蓋上手繪著工筆折枝海棠的香雪海的胭脂水粉;一刀品質極佳、墨錠表面光滑如鏡、隱隱透著清冽松煙香氣的徽州老墨;數支筆鋒整齊銳利、筆桿觸手生溫的湖州玉版宣筆;甚至還有好幾大包用上好的桑皮紙仔細封好、細繩捆紮的零嘴蜜餞,紙包上印著“一品齋”朱紅的招牌印記,隔著紙都能隱約聞到混合的甜香。

她粗略地心算了一下。單是眼前看得見的這幾樣,那袋分量不輕的折紗銀怕是就兜不住了,更別提地上還堆著那麽多未拆封、體積更大的箱籠。而且這數量……沒個兩三天也絕對折騰不完。

裴籍俯身,將幾個包裝明顯更顯樸拙厚重、用料實在、體積也更大的禮盒單獨挪到一旁靠墻的空處,溫聲解釋道:“這些是給虞叔和鄧姨的,一些京城特產,還有幾樣東慶縣不易得的藥材補品,方子都附在裏面了。”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谷秋,谷秋立刻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裴籍便繼續道,“谷秋已經安排好了穩妥的馬車和可靠的車夫,明日晌午出發,路上行程不必趕,以安穩為上。” 然後,他的目光落回那堆成小山的東西上,語氣尋常,“剩下的,都是給你的。不必急著理會,想何時看便何時看,看見哪樣順眼便用哪樣,不喜歡的擱著也無妨。”

虞滿聽明白了,都是特產。

她當然是選擇……坦然接受啦!

於是饒有興致地又拆開那包一品齋的琥珀核桃仁,撿了塊色澤金黃、裹糖均勻的扔進嘴裏,果然香甜酥脆,火候糖漿都恰到好處,不愧是老字號。午膳是直接讓外面相熟酒樓送了一桌還算精致的席面過來,雞鴨魚肉俱全。

吃完飯,虞滿繼續跟那盆醒得差不多了的面團,以及一鍋正在收汁的秘制鹵肉較勁。

中途她出來尋個壓花模具,經過堂屋門口,不經意間回頭瞥了一眼。裴籍正獨自將她下午拆開、隨手放在各處、顯得有些淩亂的東西,一樣樣仔細而耐心地歸攏。

那套貴重的雲錦衣裙,被他細致地撫平每一道細微的褶皺,沿著原有的折痕重新疊得方正平整,妥帖放回鋪著軟綢的錦盒;那些零嘴蜜餞被他分門別類,找來幾個大小合適的幹凈青瓷罐子,一一倒入,仔細封好口,還貼上了她之前寫著“糖”“酸”“果仁”之類字樣的字條。

他做這些時,動作不急不緩,眉宇沈靜。虞滿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便悄無聲息地退回竈房,繼續搗鼓她那耗時費力、成敗未知的東西。

暮色徹底四合,小院裏幾盞新掛的燈籠被谷秋次第點亮,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暈。堂屋已被收拾得齊整有序,那些箱籠禮物雖依舊占據了不少空間,但已分門別類擺放妥當,空出了中間用飯的方桌區域。

虞滿將晚飯端上桌,裴籍不喜辣,今晚做的是清湯面,湯底是選用上好的豚骨與老母雞架,從午後便用陶罐坐在小炭爐上,文火慢吊了幾個時辰,期間小心撇凈浮沫,最後濾得湯色澄澈見底,不見半點油星雜質,入口鮮香醇厚。

面條是她用新學的、胡嫗秘傳的法子,反覆揉揣醒發後手工抻拉的,根根細勻如絲,顏色雪白,口感勁道爽滑,掛湯力極佳。面條上整整齊齊碼著切得薄如蟬翼、在燈光下幾乎透明的五香鹵肉片,嫩黃蓬松、炒得香氣十足的蛋絲,幾棵碧綠脆嫩、只在滾水裏迅速燙過的菜心,還有四五顆她親手剁餡調味、反覆摔打上勁後汆得圓潤彈牙、鮮美多汁的小肉丸。

接著,她又轉身,從竈房端出一個約莫兩個成人巴掌大的圓形物事。這東西外表不甚規整,表面覆蓋著一層略顯粗糙但色澤雪白的膏狀物,還點綴著幾顆殷紅欲滴、糖漬過的櫻桃——這是她憑著模糊的現代記憶,結合手頭僅有的雞蛋、面粉、蜂蜜和反覆分離提純後得到的濃稠乳脂,經過數次堪稱慘烈的試驗失敗,才勉強搗鼓出來的古法蛋糕。

最大代價是純人工打奶油累到擡不起來的手。

“喏。” 她往裴籍面前推了推,頓了頓,擡眼看他,眼神清亮,“今天這頓,才算我正經賀你高中。”

她補充道:“只我們二人。”

裴籍微微一怔,像是有什麽柔軟的東西輕輕撞在了心口。隨即,那雙總是溫潤如玉的眼眸裏,清晰地漾開笑意,很淺,卻異常真實。

“嘗嘗。” 虞滿在他對面坐下,自己先拿起了筷子,夾了一箸面條送入口中,滿足地瞇了瞇眼——湯頭火候總算沒白費。

裴籍依言,取過旁邊備好的木勺,小心地從蛋糕邊緣挖下一塊,連著那層雪白的奶糊和松軟微黃的內芯。

他細細咀嚼品味,片刻,擡眼看她,點了點頭:“好吃。” 頓了頓,又補充道,“很特別,從未嘗過。”

虞滿心裏那點關於胳膊快廢了的哀嚎,瞬間化為不自覺的高興。

裴籍卻放下勺子,伸手過來,掌心溫熱幹燥,力道適中地握住她的小臂,揉捏著她的手臂。

揉捏了一會兒,酸脹感緩解不少。

虞滿輕輕抽回手,指尖無意間擦過他溫熱的掌心,帶來一絲微妙的癢意。她催促:“快吃你的,這玩意兒涼了會膩,面湯涼了也不鮮了。”

裴籍重新拿起筷子。

飯後,谷秋和小桃默契地收拾了碗筷。虞滿沒什麽形象地歪在臨窗的軟榻上,身下墊著裴籍不知何時塞過來的軟枕,隨手從旁邊那堆“小山”裏抽出一本簇新的、封面繪著才子佳人圖案的話本,漫不經心地翻看起來。

油墨氣味尚新,故事是時下流行的落魄書生遇貴女,文筆尚可,但情節推進溫吞,沖突寡淡。翻了約莫十來頁,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沒什麽勁地將話本合上,隨手丟回原處。

“下次我自己去書肆淘換吧。” 她對著正在紅泥小爐旁,正燒水、溫杯、準備泡茶的裴籍說道。

“不好看?” 裴籍頭也未擡,語氣尋常地問,同時將第一道洗茶的茶水傾入茶海,動作穩而準。隨後,他將一盞澄澈溫潤、香氣初顯的茶湯輕輕推到她手邊的榻幾上。

虞滿端起抿了一口,“也不是不好,” 她斟酌著用詞,指尖點著光滑的瓷盞邊緣,“就是太……溫吞了。我喜歡看點……嗯,沖突強烈些的。”

裴籍執著紫砂壺、正準備往自己杯中註水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他擡眼看她,同時用一種平靜的語調開口:“你是指,那種——相公心底藏著一位求而不得、念念不忘的人,一朝那人風光歸來,原配妻驟然發現自己多年恩愛與付出不過是一場替身笑話,隨之慘遭冷落、羞辱、虐心虐身,最終被一紙休書棄如敝屣;而後原配痛定思痛,奮發圖強,或憑借才智,或偶遇機緣,嫁得比前夫權勢更盛的高官顯貴,前夫則因故落魄,悔不當初,再見時不得不向昔日棄婦屈膝行禮——這般的沖突?”

她還難得見他一口氣說這麽長的話。

虞滿:“……” 被他這麽一總結,怎麽聽著有點狗血?

裴籍繼續用那種平靜無波的語調補充:“另外,依《大乾律》,夫毆妻致傷,若夫婦願離,斷罪離;不願離,驗罪收贖;致死者,絞。你話本裏那種隨意休棄折磨,於法不合。”

虞滿被他說得有點噎,摸了摸鼻子,小聲嘟囔:“……但看著爽啊。”

她忽然想到什麽,轉過頭:“那要是換做是你,一邊是多年相伴、操持家業、或許已色衰愛弛的糟糠之妻,一邊是年少綺夢、失而覆得、風華絕代的白月光,你怎麽選?”

虞滿如今已經不把原著劇情當成參考書,但還是很好奇這位後宮文男主的想法。

裴籍放下茶盞,看向她,目光沈靜:“我若鐘情,必是吾妻。”

虞滿定定地看了他兩秒,按耐住過快的心跳,評價道:“滴水不漏,端水大師。”

“”

裴籍氣笑了。

翌日,晨光熹微。谷秋安排的馬車已穩穩停在宅門外,是一輛外觀樸素但用料紮實、車廂寬敞的青篷車,拉車的兩匹馬毛色油亮,神態溫順。行李物品已由谷秋和小桃協力搬裝妥當,那些給虞家的禮盒被小心安置在車廂內固定的位置。

裴籍送她到門口,他難得話多了些,不再只是簡短的囑咐,而是事無巨細地叮囑:車上備了各色耐放的點心、果脯和溫水,用一個多層食盒裝著。路上不必催促車夫趕行程,以平穩舒適為要。若是坐得累了,或是想透透氣,隨時讓谷秋停車歇息。昨夜她提及的某樣醬料配方,他已重新核對過胡嫗的手稿,確認無誤,修正後的方子放在了她的隨身小包裏……

虞滿安靜地聽著,他每說一句,她便點一下頭,嘴裏應著:“嗯,知道了。”“好。”“記下了。”

說完,似乎再無可囑托之處,兩人靜默了片刻。虞滿轉身,朝著馬車走了兩步,步履平緩。忽然,她又停下,轉回身,目光落在仍立在原地的裴籍身上。

“裴籍。” 她叫他的名字,聲音清晰,不高不低。

“嗯?” 他應道,回望她。

“上次分別,話是你說的。” 虞滿語氣沒什麽起伏,“這回換我。”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好好吃飯,天冷記得加衣。”

裴籍看著她,點了點頭,聲音溫和而肯定:“好。”

虞滿又看了他片刻,目光在他臉上逡巡,開口道:“等食鋪那邊安頓好,得了空,我會來京城看你。”

裴籍道:“好。”

“還有……”

“什麽”他問道。

“沒事。”

虞滿終於不再停留,利落地轉身,走向馬車。谷秋早已放好腳凳,伸手虛扶。她踩上腳凳,彎腰鉆進車廂,動作一氣呵成。坐定後,她掀開側面的小窗簾,朝外看去。

那道青色的身影依舊立在宅門前的石階上,晨光將他的影子拉得細細長長。

隔著一段距離,她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卻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馬車。谷秋利落地躍上車轅,輕叱一聲,馬車緩緩啟動,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聲響。

虞滿靠在車廂內鋪著軟墊的壁上,手裏還捏著那角窗簾,直到那身影在視野被轉角的高墻徹底遮住,她才慢慢放下簾子。

車廂內光線稍暗,卻彌漫著新木和幹凈布料的清新氣味,以及食盒裏隱隱透出的甜香。她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伸手,熟練地打開固定在車廂壁上的多層食盒,從中間那格摸出一塊還帶著些許溫潤氣息的栗子糕,慢悠悠地送入口中,細細咀嚼起來。

想到方才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她面色不自然,尷尬得腳趾扣地,直接兩口把剩下的糕點吃了,整個人靠在車壁上發呆。

糾結了會兒,她把胡亂思緒打發走,想到家裏那邊:食鋪後院那幾口大缸該換新了,薛娘子新釀的酒不知道開壇沒有,爹娘看到她帶回去這麽多京城特產會不會瞪大眼,還有……胡嫗給的食譜裏,那幾道需要特定時令野菜的湯面,回去正好可以試著做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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