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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盛名 只是來吃一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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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盛名 只是來吃一頓飯。

虞滿感受到李珩的目光, 她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但面上依舊是恰到好處的迎客笑容,她步履從容地上前, 聲音清越:“我是這食鋪的東家。可是店中的飯菜不合您的口味?若有招呼不周之處,還望海涵。”

李珩見她如此鎮定, 眼中興味更濃。他並未起身,只是用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敲了敲桌面, 目光依舊鎖在虞滿臉上,似笑非笑:“飯菜麽?尚可。”

他刻意停頓, 觀察著虞滿的反應,見她眉眼間並無波瀾,才慢悠悠地繼續道,“只是李某聽聞, 虞娘子手藝絕佳, 乃東慶一絕,尤其幾道招牌菜, 更是傾註了娘子獨特的心思。李某平生別無他好,唯對這口腹之欲頗為執著, 既慕名而來, 自然是想嘗嘗東家親手烹制的滋味, 否則, 豈非入寶山而空回?”

他這話說得看似客氣, 實則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持和隱隱的居高臨下。那尚可二字,更是輕飄飄地否定了山娘的手藝。店內的氣氛因他這番話而略顯凝滯, 阿茂等夥計臉上都露出了些許不平之色,卻又礙於對方氣度不凡,不敢多言。

虞滿心念電轉。此人來意不明, 氣勢逼人,硬碰硬絕非上策。但若就此順從,未免顯得她與食鋪太過軟弱,日後恐怕更會被看輕。她迅速有了決斷,從善如流地點頭:“原來如此。客官既是沖著我的手藝而來,是食鋪的榮幸,豈有讓客官失望之理?”她話鋒微轉,“只是這竈火之事,也講究個時機火候。客官稍坐,用些茶水,我這便去為您準備。”

說完,她對著李珩再次一禮,然後轉身,不著痕跡地拉了一下站在一旁、面色微白的山娘的手腕,低聲道:“山娘,隨我來一下。”

一進後廚,隔絕了前堂的視線,虞滿臉上的笑容便收斂了些,但並非憂懼,而是一種沈靜的思索。她並未如李珩所預期的那樣立刻動手做菜,而是徑直走到備料區旁的小凳上坐了下來。

山娘安靜地跟在她身後,一雙沈靜的眸子帶著詢問看向她。

虞滿擡眼看著山娘,語氣平和:“山娘,勞煩你,再做一份,與方才那份,須得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山娘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但她並未多問,只是再次點了點頭。她似乎明白了虞滿的意圖。

後廚裏很快再次響起有節奏的切配聲與竈火的嗡鳴。山娘心無旁騖,動作依舊如行雲流水。虞滿坐在一旁,看似休息,實則是在默默觀察,心中亦是對山娘越發佩服。這份沈穩、這份精準,絕非尋常人能有。

時間一點點過去,前堂的李珩似乎極有耐心,並未催促,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食鋪的布置。店面不大,卻收拾得幹凈整潔,桌椅擺放大方得體,墻上的建議箱顯得別出心裁。來往的夥計雖然穿著樸素,但手腳麻利,態度熱情。看得出,虞滿確實有幾分經營之才。

當山娘將重新做好的砂鍋菌菇雞裝盤後,虞滿站起身,走到竈臺邊,伸手在尚有餘溫的鍋沿上輕輕抹了一下,指尖沾染了些許油漬和鍋氣,又隨手拿起一塊幹凈的布巾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細汗——做出了一副剛剛忙碌完畢的姿態。

然後親自端起那盤色香味絲毫不遜於前次的菜肴,穩步走出了後廚。

“讓客官久等了。”虞滿將菜肴輕輕放在李珩面前,香氣瞬間縈繞開來,“您指名要嘗的砂鍋菌菇雞,請慢用。”

李珩目光落在菜肴上,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欣賞,這品相、這香氣,確屬上乘。他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融合了多種食材的精華,放入口中,細細品味。肉質鮮嫩,菌菇爽滑,湯汁醇厚,各種味道層次分明又完美融合,火候掌握得妙到毫巔。

他緩緩放下筷子,看向虞滿,這次眼中的讚嘆真實了許多:“果然美味。虞娘子手藝,名不虛傳。這道菜,心思巧,火候足,滋味醇厚,難得。”

虞滿聞言,卻並未露出得意之色,反而微微搖頭,在眾目睽睽之下,清晰而坦然地說道:“客官謬讚。不過,這道菜,並非我所做。”

此言一出,不僅李珩楞住了,連旁邊豎著耳朵聽的食客和夥計們都吃了一驚。

虞滿側身,指向安靜跟在身後出來的山娘,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肯定:“這道菜,從頭至尾,皆是出自我們食鋪另一位掌勺師傅,山娘之手。與客官您之前品嘗的那一份,系出一人。”

店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沒想到,虞滿會當面揭破此事。阿茂緊張地看著李珩,生怕他惱羞成怒。

李珩確實怔住了。他看著虞滿那雙清亮坦然、不閃不避的眸子,又看了看她身後那位氣質沈靜、不言不語的女子,臉上先是掠過一絲錯愕,隨即,那錯愕便化為了然,進而變成一種混合著驚訝、玩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的笑容。

他並未如眾人擔心的那般動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來:“有意思……虞娘子,你倒是……頗有脾性。”他自然明白,虞滿這是對他先前刻意不嘗並且貶低山娘手藝的反擊。

“好一個山娘師傅!”李珩目光轉向山娘,真心讚了一句,“手藝絕佳。”山娘依舊沈默,只是微微頷首回禮。

就在這氣氛微妙之際,食鋪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伴隨著衙差開道的呼喝聲。只見陶縣令帶著幾名隨從,步履匆匆地趕來,臉上帶著惶恐與急切。虞滿註意到,之前堂上還在的師爺已不見蹤影,換上了一張生面孔。

陶縣令一眼看到坐在窗邊的李珩,也顧不上店內還有其他客人,疾步上前,在眾目睽睽之下,竟直接撩袍跪地,伏拜道:“下官參見定王殿下!殿下千歲!不知殿下駕臨本縣,有失遠迎,望殿下恕罪!”

“定王殿下?”

“他是王爺?!”

店內瞬間嘩然,便是慌亂的跪地聲,眾人齊刷刷伏下身去,高呼:“參見王爺!王爺千歲!”

虞滿心中雖早有猜測,但此刻被證實,也隨著眾人一同跪下。她低垂著眼瞼,能感受到李珩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都起來吧。”李珩的聲音依舊隨意,“本王此次微服出行,本不欲驚擾地方。只是聽聞東慶縣市井繁華,民生安樂,便想隨意走走看看,嘗嘗百姓們日常吃些什麽,體察民情而已。諸位不必多禮,都起身,莫要影響了店家做生意。”

眾人戰戰兢兢地謝恩起身,垂手而立,不敢再多言,但眼神中的激動與好奇卻掩藏不住。

李珩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虞滿,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聲音朗朗,確保店內店外的人都能聽清:“虞娘子,你這滿心食鋪,果然名不虛傳。菜品精良,夥計得力,更難得的是,虞娘子你為人磊落,不矜不伐,面對……本王的些許無禮,亦能不卑不亢,進退有度,實乃女中豪傑,真娘子也!東慶縣有你這等商戶,是本地之福。”

這可是王爺的讚美之詞!

如同給滿心食鋪鍍上了一層金。虞滿能感覺到周圍那些鄉紳富商們投來的目光瞬間變得灼熱無比,也知道這滿心食鋪算是徹底站穩腳跟了。

李珩並未久留,又勉勵了陶縣令幾句勤政愛民之類的話,便在陶縣令等人的簇擁下離開了。他一走,食鋪內七言八語。

“虞東家!恭喜啊!得定王殿下如此誇讚!”

“快!給我來一份定王殿下誇過的那道什麽雞!”

“我也要!還有別的招牌菜,都上一份!”

“虞東家,不知貴店可接受預訂?明日我宴客,就想定在您這兒!”

方才還在觀望或只是普通用餐的客人們,尤其是那些消息靈通、聞風而至的富商士紳,立刻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眼神熱切。要知道定王金口玉言,不亞於題字匾額!

虞滿迅速壓下心中紛亂的思緒,指揮著阿茂等人有序接待,又讓虞承福在前堂盯著。

趁著間隙,她走到一直安靜待在角落,仿佛外界雜亂與她無關的山娘身邊,低聲道:“山娘,接下來一段時日,恐怕要辛苦你了。”她看著山娘那雙沈靜的眼眸,補充道,“工錢這個月起,給你加三成。”

山娘看了看瞬間爆滿的食鋪,眼中並無畏難,反而閃過一絲極淡的躍躍欲試,她對著虞滿,鄭重地點了點頭。

這時,果然聽得一位穿著綢緞的胖商人高聲喊道:“虞東家,快!把你們這兒的招牌菜都給我上一份!”語氣急切,生怕晚了就吃不到了。

虞滿應了一聲,她對虞承福快速交代了幾句,便悄然從後門繞出了食鋪。

她沿著街道往前追了幾步,果然看見李珩並未走遠,他獨自一人負手站在橋邊前方的一棵柳樹下,似乎在欣賞河景,陶縣令等人不在,應是被他打發走了。

虞滿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

聽到腳步聲,李珩回過頭,看到是她,臉上並無意外之色。

虞滿在他面前站定,沒有繞圈子,直接問道,目光清亮而銳利:“是裴籍讓你來的?”

李珩挑眉,似乎很欣賞她的直接,爽快承認:“不錯。是他讓我來的。”他頓了頓,看著虞滿,語氣帶著幾分感慨,“他於我有救命之恩,我曾允諾,可為他做一件事,以還此情。”

他像是回憶般說道:“本王本以為,他會讓我去替他鏟除某些棘手的仇家,或是運作一些於他有利卻頗為難辦之事。這些雖不算什麽頂天的大事,但總歸要費些周章。”他攤了攤手,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但我萬萬沒想到,他耗費如此大的一個人情,提出的要求,僅僅是讓我來你這東慶縣,到你這食鋪……吃一頓飯。”

虞滿盯著他,忽然想到仆從曾說別院裏還有一位貴客……

李珩像是看懂了她的心思,含笑點頭,重覆並強調道:“沒錯,就是本王。而他讓本王做的事的,也真的只是吃一頓飯。”他目光掃過滿心食鋪的方向,語氣多了些正經,“所以,本王方才在店中所說的那些誇讚之語,並非全然虛言。你家的菜,確實入了我的眼。他並未要求我多做任何事,他相信,僅憑你的本事,只要我來了,品嘗了,便已足夠。”

虞滿怔住了。她沒想到,裴籍竟是用這種方式在幫她。

她沈默片刻:“民女……明白了。多謝殿下今日蒞臨,也……多謝殿下坦言相告。”

李珩笑道:“虞娘子是聰明人。今日一見,果然不凡。望有朝一日,你這滿心食鋪也能開到京城,屆時,本王定然是常客。”

說完,他不再多言,對虞滿微微頷首,便轉身,沿著河岸悠然離去。

……

因著李珩的緣故,接連數日,食鋪門口都排起了長龍,慕名而來的食客、意圖結交的鄉紳、純粹好奇的百姓,絡繹不絕。虞滿與山娘幾乎住在了後廚,夥計亦是腳不沾地,連虞承福都挽起袖子,幫忙招呼客人、維持秩序,忙得團團轉。

雖然疲憊,但看著源源不斷的進項和食鋪蒸蒸日上的氣象,虞家上下都充滿了幹勁兒。虞滿更是趁機推出了幾道由山娘改良、口味更精細的新菜,以及便於攜帶的鹵味小食。

這日,鋪子生意稍緩,虞滿將一應事務暫時交代給山娘和虞承福,特意換了一身幹凈的細布衣裙,提著幾包自己做的糕點,還有一些瓜果菜,前往裴家。

來得還算早,她敲了敲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露出裴母那張溫婉帶笑的臉。見到是虞滿,她眼中頓時漾開真切的喜色:“阿滿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外頭日頭大,可別曬著了。”

裴母親熱地拉著虞滿的手進屋,一邊走一邊絮叨:“你呀,就是個閑不住的,鋪子裏那麽忙,還惦記著我們。”她打量著虞滿,眼中滿是憐愛,“瞧著像是清減了些,可是累著了?得多顧著點身子骨。”

虞滿心中暖融融的,將糕點放在桌上,笑道:“柳姨,我沒事,就是這兩天忙些。”

“哎喲,你這孩子,總這麽客氣。”裴母笑著嗔怪,拉著她坐下,親自給她倒了杯涼茶。

虞滿環顧四周,院子裏靜悄悄的,不見某人的身影,她直接問道:“裴籍他不在家嗎?”

裴母聞言,有些意外:“他沒同你說過嗎?前兒個就和他那個同窗好友,一起回書院了。說是眼看鄉試在即,書院裏的先生要集中授課,點撥文章。

又怕虞滿多想,解釋道:“這孩子,走得急,也沒來得及去跟你打聲招呼。”

回書院了?虞滿微微一怔,倒沒往心裏去,想到上回他說的話,行動力還挺強。

她應道:“科舉是正事,自然耽誤不得。”

裴母拉著虞滿閑話家常,細細問了虞承福和鄧三娘的身體可好,食鋪近來是否順遂。

聊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裴母起身進了內室,不一會兒,抱著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新衣裳出來,塞到虞滿懷裏:“阿滿,這是我閑來無事,照著現下州府裏時興的樣式給你做的幾身夏衣,料子還算透氣,你拿去穿。整日裏在竈房忙活,也該有幾身體面的衣裳換洗。”

虞滿摸著那柔軟光滑的布料,針腳細密勻稱:“柳姨,您眼睛不好,要少勞神……”

“不勞神,不勞神!”裴母打斷她,拍拍她的手,“給你做衣裳,我高興。快收下,不然我可要生氣了。”

虞滿應了聲,利落手下。她想起一事,從隨身的荷包裏取出一張寫好的方子,又指了指剛才帶來的一個單獨的小包袱:“這是我之前打聽來的一個潤肺止咳的藥膳方子,溫和不傷身。還有這些梨子和枇杷葉,是托人從蘭寧村帶來的,最是新鮮。裴叔入夏後咳嗽有些反覆,您試試看用這個方子燉湯或者煮水,或許能緩解些。”

裴母接過方子和食材,眼眶微微有些發熱。“好孩子,難為你還惦記著。”裴母聲音有些哽咽,“你放心,我一定盯著他喝。”

又坐了一會兒,虞滿便起身告辭。裴母一直將她送到院外,才依依不舍地回去。

虞滿剛走,裴家書房的門便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裴父就探頭探腦地走了出來。

他踱步到堂屋,目光落在桌上那個裝著梨子和枇杷葉的小包袱上,又瞥了一眼虞滿帶來的糕點,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嘴上卻淡淡道:“……她走了?”

裴母正收拾著東西,聞言頭也不擡:“嗯,走了。”她拿起那包藥材和方子,故意道,“阿滿特意送來的,說是潤肺止咳的方子,還有這些新鮮梨子。我看啊,今晚就給你燉上?”

裴父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清了清嗓子,聲音依舊硬邦邦的:“哼,不過是些尋常東西……那、那糕點,看著倒還精致。”

裴母終於擡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哦?你不是說,不吃阿滿送的東西嗎?覺得人家出身,上不得臺面,配不上你那有狀元之才的兒子?”裴父的心思沒同她講過,但同床共枕這麽多年,她也能猜到幾分。

裴父被妻子噎得一滯,臉上有些掛不住:“孝敬長輩,理所應當。”

裴母罕見地沈下了臉色。她放下手中的活計,走到裴父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連名帶姓地叫道:“裴明遠!”

裴父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嚴肅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站直了身子。

“我再同你說最後一遍,”裴母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股平日裏不常見的潑辣,“我,還有觀禎,都喜歡阿滿這孩子!是打心眼裏喜歡!是把她當做自家人看待!”

“是,裴家祖上是曾顯赫過,可那都是老黃歷了!如今裴家還剩下什麽?就剩下你們父子兩個!你還在這裏端著那點早已不存在的架子,講什麽門當戶對?”裴母越說越氣,聲音也拔高了些,“你莫忘了,我柳素心當初不過是你院裏的一個粗使婢女!眼下我們的婚契,還不是堂堂正正地放在官府裏頭備案,誰又能說半個不字?”

“這日子,你要是還想好好過,還想看著觀禎娶妻生子,一家和樂,就趕緊把你那些迂腐念頭收起來!”裴母胸口起伏,擲地有聲,“你要是再這般擰巴,這日子不過也罷!咱就和離,你自個兒守著你的裴家祖宗過去!”

裴父被裴母這一通連珠炮似的訓斥給震住了,張著嘴,訥訥不敢言。他從未見過溫婉順從的柳素心發這麽大的脾氣,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

“我……我……”他“我”了半天,最終頹然地嘆了口氣,低聲道,“我……我也沒說她不好……就是,就是……”他卻再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裴母見他這般模樣,知道這倔老頭心裏已經松動,只是面子上還下不來臺。她也不再多逼,重重地“哼”了一聲,拿起那包藥材和梨子,轉身就進了竈房。

一進竈房,關上門,裴母方才那強裝出的氣勢瞬間洩了下去,她靠在門板上,輕輕拍著胸口,長長舒了口氣,小聲自語:“嚇死我了……這輩子都沒這麽跟他吵過……”但想到裴明遠那吃癟的樣子,她又忍不住抿嘴笑了笑,開始利落地清洗梨子,準備按照虞滿給的方子燉煮藥膳。

虞滿這邊抱著新衣裳回到食鋪後頭的家,剛進院子,就撞見鄧三娘正送鄧家兄嫂出門。

“舅舅,舅母這就走了?”虞滿笑著打了聲招呼。

鄧大嫂倒是如常,反而是鄧大哥眼神閃爍,似乎不敢多看虞滿,匆匆離開了。

虞滿走進屋,見鄧三娘站在桌邊,神色有些覆雜,她上前扶住鄧三娘:“香姨,怎麽不留舅舅舅母吃了飯再走?我瞧著他們像是有什麽事?”

鄧三娘搖搖頭:“他們家裏還有活計要忙,坐不住。”

“不說他們了。你去了裴家?”

虞滿點點頭,將裴籍已回書院準備鄉試的事說了。

鄧三娘邊聽,雖然她沒讀過多少書,也知道讀書人辛苦,“也是要辛苦一陣子了。”

時間如同指間沙,轉眼便進入了八月,天愈發酷熱難當,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鳴叫。

鄧三娘的肚子也鼓了起來,行動也越發不便。這酷熱的天氣對她而言更是難熬,常常熱得汗流浹背,心煩氣短。虞滿看在眼裏,想方設法托關系、花重金,從縣裏冰窖弄來了一些冰塊,放在盆裏,置於鄧三娘房中,好歹驅散了些許暑氣,讓她能睡得安穩些。

這日傍晚,一家人剛用過晚飯,在院子裏搖著蒲扇納涼,郵驛的小吏送來了一封信,指名交給虞滿。

這段時日,山青書院時而有書信傳來,還夾了不少東西,虞滿接過信,信封上是裴籍那熟悉的字跡。她走到一旁燈下,拆開細看。信的內容不長,先是簡單問候,隨即便提到,山青書院的學業已畢,他即將動身前往州府,準備參加八月下旬舉行的鄉試。信的最後,筆鋒微轉,寫道:“……州府路遠,此行月餘方歸。啟程在即,同窗好友皆有親朋相送,車馬盈門,喧鬧非常。獨我……倒也清靜。”

熟悉他套路的虞滿忍不住發笑。

虞承福湊過來,好奇地問:“閨女,誰來的信?可是有啥事?”

她擡起頭,將信紙仔細折好,收入袖中,語氣平淡道:“爹,香姨。州府那邊,我談了一筆新的醬料生意,需得親自去一趟,敲定細節。”

虞承福先是楞了一下,隨即像是猛然想起了什麽,轉頭對鄧三娘擠眉弄眼地說道:“哎喲!他娘,我咋聽說,這啥子……啊不,是鄉試!就在這幾天了吧?就在州府考!”

鄧三娘聞言,立刻會意,忍著笑,用手肘輕輕撞了虞承福一下,催促道:“就你話多!還不趕緊去給閨女租輛穩妥舒適的馬車去!去州府路遠,去晚了,好車馬都讓別人訂走了!”

虞滿:“……我真是去談生意。”

“好,我先去車馬行看看。”虞承福趕緊出了門。

“考場辛苦,我去準備些吃的。”鄧三娘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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