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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回憶 縱容她的壞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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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回憶 縱容她的壞心思。

祭祀的流程總算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按部就班地走完了。

主祭剛結束,李氏便扶著虞老太太,臉上帶著明顯的憂色,對村長和虞承福說道:“正德叔,大哥,娘忙活了這半日,臉色瞧著有些發白,怕是舊疾又有些犯了。從這兒回我們村路雖不遠,但顛簸起來只怕娘受不住。能否先在叔您家歇歇腳,緩一緩再走?”

虞正德的家離宗祠不遠,她這話說得合情合理,讓人無法拒絕。虞老太太微微微喘息,顯得確實不太舒坦。

村長虞正德雖對三房遲到不滿,但老太太的身體要緊,便點了點頭:“既如此,便去我家歇會兒吧。”自家婆娘沒來,他只好親自帶路。

李氏連忙道謝,又對虞承福和鄧三娘笑道:“大哥,大嫂,那就勞煩你們和二妹一家,先幫著照看後面來的鄉親們,我伺候娘歇下就來。”

虞承福見自家老娘真是一臉菜色,悶聲道:“嗯,你們先去,這邊有我們。”

於是,李氏便攙著虞老太太,跟著村長往家裏走去。虞承祿自然也跟了過去,留下虞滿一家和二姑虞承秀一家,繼續留在祠堂,招待陸陸續續前來上香的鄉親。

虞承福和王志義負責引導男客,鄧三娘和二姑虞承秀帶著虞滿則招呼女眷,端茶遞水,回應著鄉親們的慰問。繡繡和杏兒兩個小的也沒閑著,幫著遞個東西,跑跑腿。

人來人往,香火不斷,直到日頭偏西,前來祭拜的人才漸漸稀少。虞滿送走最後一位鄉親,覺得腰背一陣酸軟,忍不住擡手輕輕捶了捶。

這時,一杯溫熱的茶水適時地遞到了她眼前。

虞滿微怔,側頭看去,只見裴籍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側,目光沈靜地看著她。她接過那粗陶茶杯,觸手溫熱,正好熨帖她有些幹澀的喉嚨。她低頭喝了一口,是家裏帶來的野山棗泡的茶,微酸回甘。

“謝謝。”她道了謝,目光在略顯空蕩的祠堂院子裏掃了一圈,沒看到那個熟悉的小身影,隨口問道:“繡繡呢?又跑哪兒野去了?”

“累了。我娘送她回家歇著了。”裴籍的聲音溫和,“年紀小,精力來得快,去得也快,撐不住這般從早忙到晚。”他頓了頓,看著虞滿懨懨的臉色,眼底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柔和,補充道,“跟你小時候一個樣。”

虞滿才喝了口水,擡眼瞪他,沒好氣說道:“誰跟她一個樣了?”我小時候哪有那麽皮實?

她和裴籍的婚約,並非打娘胎裏就定下的。第一次見到裴籍,也是在一次類似的、但規模小得多的村中祭祀活動上。那時她還小,也算是個頑皮性子,被娘拘在身邊,聽著大人們絮絮的談話,只覺得無聊透頂。吃飽了祭品後,她便蠢蠢欲動地想溜出去玩。

她親娘當時還在,見她扭來扭去,便低聲阻止:“這裏人多,莫要亂走。”虞滿左右張望,想找個能讓她娘放心的“擋箭牌”,目光一下子就鎖定了角落那棵老槐樹下,安靜坐著看書的少年。那少年穿著一身幹凈的布衣,眉眼難得清俊,而且一看就是鄰裏家令人放心的好兒郎。

貪圖美色的她直接小手指著那個方向,扯著娘的衣袖,理直氣壯地說:“娘,我讓那個阿兄陪我去玩,有他看著,您總該放心了吧?”

她娘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見到是裴家的娃娃,聽公爹說過,那可是了不得的兒郎,臉上露出些許無奈,扯住虞滿:“那是你裴家阿兄,人家在用功讀書呢,莫要去擾他。”

虞滿本來聽到這人是遠近聞名的裴籍,已經打算乖乖放棄,太神仙的人她也不想沾,麻煩太多,撅著嘴準備繼續無聊了。可偏偏就在這時,那樹下的少年擡眸朝她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

虞滿承認,被那雙清澈又沈靜的眼睛一看,她就把方才的打算拋之腦後,噔噔噔就跑了過去,完全忘了自己腦袋上還粘著不知何時蹭上的、一小片枯黃的樹葉。她跑到裴籍面前,仰著小臉,眼睛睜得又大又圓,開口第一句就是:

“阿兄,你生得真好!”

她那句石破天驚的“阿兄,你生得真好!”脫口而出,她親娘在一旁聽得眼皮直跳,幾乎要上前捂住這口無遮攔的丫頭的嘴,臉上又是尷尬又是無奈。

然而,被童言‘調戲’了的裴籍,當時不過也是個半大少年,聞言卻並未露出絲毫厭煩或羞惱。他目光落在虞滿仰著的小臉上,先是看到了她發頂那片不和諧的枯葉。他沒有回答她那句莽撞的誇讚,只是微微傾身,伸出幹凈修長的手指,輕輕地將那片葉子從她柔軟的發絲間摘了下來,動作自然得像拂去塵埃一般。

然後,他才轉向一臉緊張、正要道歉的虞母,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沈穩:“嬸子,無妨。我陪她出去走走,片刻便帶她回來。”

虞母見這裴家小子如此懂事有禮,心下稍安,又見女兒眼巴巴望著,終究心軟,點了點頭:“那……那就麻煩二郎了。”

裴籍這才重新看向眼睛亮得驚人的虞滿,極其自然地牽起了她的小手。

一出了祠堂那沈悶的範圍,到了外面開闊的場地,虞滿徹底放飛了自我。她丟開裴籍的手,歡呼著沖向不遠處一棵野果樹,手腳並用地往上爬,要去摘那半青不紅的果子;摘夠了果子,她又毫不在意地跳到草地上,甚至快活地打了幾個滾,蹭得一身草屑和塵土。

裴籍倒也不攔她,只尋了處幹凈的樹蔭石墩坐下,重新攤開了那卷沒看完的書,目光卻時不時擡起,掠過那個撒歡的小小身影。

虞滿自己瘋玩了一陣,覺得有些沒勁了,又噔噔噔跑回裴籍身邊,好奇地湊過去看他的書,帶著一身新鮮草葉的氣息:“裴阿兄,你看的是什麽呀?”

裴籍擡眸,耐心答道:“是《地理志》,講述山川河流、風土人情。”

虞滿小眉頭皺了起來:“聽著好沒意思。阿兄,你給我講講唄?”

裴籍見她有興趣,便挑了些書中記載的、關於海外仙山、奇珍異獸的逸聞趣事,用淺顯的語言講給她聽。他的聲音清朗平和,像山澗溪流,令人心安。

她起初還強撐著精神聽,小腦袋一點一點,沒過多久,竟靠著裴籍的胳膊,直接睡著了,呼吸均勻綿長。

裴籍感覺到肩頭一沈,側頭看去,只見小姑娘睡得香甜,臉上還沾著點泥印子。他合上書卷,小心地將她背了起來,步伐平穩地朝著虞家走去。

等虞滿迷迷糊糊在自己炕上醒來,已是傍晚。她揉著眼睛,聽到娘親帶著笑意說:“你個皮猴子,玩累了就在人家裴家阿兄背上睡著了,虧得人家一路把你背回來,輕手輕腳的,都沒吵醒你。”

自那次祠堂初遇後,虞滿便發現,自己似乎總能偶遇裴籍。

她在村後小河邊卷起褲腿,赤著腳丫,全神貫註地堵截魚群,弄得水花四濺,衣裙濕透。一擡頭,常能看見裴籍坐在不遠處,膝上攤著書卷,目光卻並未完全落在書上。

等她抓了幾條巴掌大的小魚,得意洋洋地展示時,他會不知從哪裏拿出一個小木桶,裏面游動著更小的魚苗,聲音溫和:“這些太小,放了,等長大些。”然後自然地接過她手中那幾條稍大的魚,用草繩串好,遞還給她。虞滿由著他去,反正自己也不打算吃。

自己做的許多胡鬧事,他也始終好脾氣地應下,替她收拾爛攤子。

直到年歲漸長,虞滿忙著做醬料,獨自去縣城找店家兜售。事情辦得順利,她揣著新結的貨款,心情頗好地在集市上逛著,想給繡繡買些零嘴。

就在穿過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時,她瞥見幾個半大孩子正圍著一個更小的男童推搡搶奪,那男童手裏的糖葫蘆掉在地上,嚇得哇哇大哭,額頭還被推得磕破了皮,滲出血絲。

虞滿見狀也顧不得多想,立刻上前阻攔:“你們幹什麽!欺負小孩子算什麽本事!”

許是她的氣勢唬住了對方,那幾個半大孩子悻悻地罵了幾句,一哄而散。

虞滿正準備上前查看,腳下一滑,手肘重重撞在旁邊的青磚墻上,一陣鉆心的疼,哭泣的男童霎時就止住哭腔,嘴角一抽一抽。

虞滿:“……想笑就笑吧。”

將男童送回家後,她婉拒了對方娘親的謝禮,只覺得手肘火辣辣地疼,便打算直接回家。

沒想到,剛走出巷口,就撞見了腳步匆匆的裴籍。他顯然是特意尋過來的。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下意識護著手肘的動作上。

虞滿眼神不自然地飄了飄,欲蓋彌彰說道:“我沒受傷。”

裴籍上前一步,不容置疑地輕輕擡起她的手臂,小心地卷起她的衣袖。當看到手肘一片刺目的青紫和邊緣滲血的擦傷時,周身的氣壓陡然間落了落。

第一次見他這副模樣的虞滿頗為新奇,反而膽子大了些:“你是生氣了嗎?”

裴籍不應她,動作輕柔地替她放下衣袖,然後一言不發地拉著她沒受傷的那只手,徑直去了最近的醫館,盯著大夫給她清洗、上藥、包紮。

等到出了醫館,回去的路上,他步伐依舊放慢,遷就著她,卻自始至終靜默,直到快到她家院門口,他才停下腳步,轉過身,一向平和的人輕嘆口氣:“莫要讓自己受傷,有人會憂心的。”

“其中有你嗎?”虞滿湊近了些,想仔仔細細看見他少見的情緒。

“有。”他伸手扶住她,縱容她的壞心思,如實表達自己的心緒。

……

思緒從遙遠的回憶中抽離,虞滿難得沒煩他翻自己的黑歷史,握著微溫的茶杯,看著身旁長身玉立的裴籍,忽然想起一事,隨口問道:“你這次回來也有些時日了,書院那邊何時回去?”

裴籍沈默了片刻,他正欲開口,祠堂院門口卻傳來了鄧三娘的呼喚:“阿滿!阿滿!快回來一趟!”

虞滿轉頭望去,只見香姨站在門口,朝她招手,臉色有些不太好看,壓低聲音道:“你三叔他們,從村長家出來,直接往咱家去了!說是……要走了,過去打個招呼。” 但顯然這‘打招呼’沒那麽簡單。

裴籍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他神色如常,對虞滿道:“既有事,你先去忙。”

虞滿點了點頭:“好,那我先回去了。” 她將空茶杯塞回裴籍手中,便快步朝著鄧三娘走去,心裏琢磨著三叔一家這突如其來的“道別”又藏著什麽幺蛾子。

裴籍站在原地,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目光微斂。他指腹摩挲著那只還殘留著她指尖溫度的粗陶茶杯,許久,才緩緩松開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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