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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68章 在他的懷中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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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68章 在他的懷中睡著了

傷愈後第一次踏入禦書房, 明重的腳步比以往更輕,行走間仍有些許隱痛, 但他刻意調整了呼吸和姿態,將這份不適完美地掩藏在挺直的脊背和平穩的步伐之下。

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太監服,漿洗得挺括,尺寸恰好合身,襯得他清瘦的身形多了幾分利落。臉上已無病容,只是比受傷前更清減了些,使得原本尚帶稚氣的五官輪廓更加分明, 下頜線清晰優越。眉眼清疏雋秀, 瞳仁漆黑清明, 鼻梁挺直, 唇色是健康的淡紅。

雖然大病初愈,但整個人的精神頭看起來還是挺不錯的。

衛雎正在批閱奏章, 神情專註。

明重垂手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如同過去千百個日子。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心跳的節奏,比平時略快,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與……一絲近乎卑微的期待。

他的目光,絕大多數時間都規矩地落在自己身前的地面上, 或者禦案邊緣的某處。只有在確保無人察覺, 尤其是衛雎的註意力完全在奏章上時,他才會極其迅速、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貪婪掠過禦案後那抹明黃的身影。

他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看到她執筆時沈穩的手勢,看到她因長久閱讀而略顯疲憊時, 擡手輕揉額角的細微動作。每一個細節,都被他瞬間捕捉刻入心底。

當衛雎批完一份奏章,略顯疲憊地放下朱筆,身體微微後靠時,明重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上前半步。

他沒有說話,只是極其自然輕巧地將衛雎手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盞移開,同時,另一只手已將一盞溫度恰好的茶湯,無聲地奉到了她觸手可及的位置。

衛雎的目光似乎還停留在奏章上,並未看他。

但她伸向原先茶盞位置的手,在空中頓了頓,隨即自然地轉向了那杯新茶。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時,她的動作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她沒有說話,端起茶盞,淺淺啜飲了一口。

明重在她擡手時,便已迅速退回了原位,垂手侍立,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影。只有他背在身後微微蜷縮的手指,洩露了一絲並不平靜的心緒。

接下來的時間裏,他像一個最精準無聲的擺件。

當衛雎需要更換朱砂已盡的硯臺時,一塊研磨得濃淡適中、散發著清香的墨錠會適時出現。當窗外的光線變得刺眼時,旁邊的紗簾會被悄然調整角度。當炭盆裏的火勢稍弱時,新的銀霜炭會被無聲添入……

他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卻又無處不在,以一種細致入微的、近乎本能的方式,提前預判並滿足著禦前的種種細微需求。這一切,都建立在極致的觀察、絕對的沈默和一種近乎偏執的專註之上。

當衛雎因一份言辭激烈的彈劾奏章而氣息微沈,手指在案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明重立刻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細微的情緒變化。他沒有擡頭,只是將原本放在禦案一側,用以提神的清涼薄荷香盒,往她的手邊稍稍推近了一寸。動作細微,幾乎難以察覺。

衛雎的目光從奏章上移開,落在那盒突然靠近了些的薄荷香上,停留了一瞬。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冰涼的盒蓋,隨即又收回,重新看向奏章,但方才那一絲因奏章而起的沈郁,似乎悄然散去了一些。

明重的心卻在那短暫的一眼和她的指尖動作中,劇烈地跳動了幾下。他迅速垂下眼簾,將所有的悸動都掩藏在恭順的表象之下。

明重安靜地侍立著,目光落在她略顯蒼白的臉頰和微蹙的眉心上。他袖中的手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做什麽,卻又強行克制住了。

夕陽西斜,將禦書房染成溫暖的橘色。

衛雎處理完最後一份緊要文書,擱下筆,長長舒了一口氣。她靠向椅背,閉上眼,揉了揉眉心,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疲憊,連唇色都因長久的精神集中而顯得有些淡。

明重安靜地侍立著,目光落在她略顯蒼白的臉頰和微蹙的眉心上。他袖中的手指微微動了動,目光幾不可察地掃過角落裏無聲示意時辰的更漏。

禦膳房定時送來的晚膳食盒,已在偏殿溫了有一會兒了。

他上前半步,以極低卻清晰的聲音,恭謹提醒:“陛下,戌時已過一刻。禦膳房備的晚膳,已在偏殿溫著。陛下操勞整日,龍體要緊,是否……先用些膳食?”

衛雎沒有立刻睜眼回應。

“……傳吧。”半晌後,她終於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倦怠。

“是。”明重應道,聲音平穩無波。

他立刻轉身,邁著輕而穩的步子走到門邊,對外面候著的內侍低聲吩咐了幾句。

然後,清淡卻精致的晚膳很快便被有條不紊地擺在了禦書房偏廳的圓桌上。四菜一湯,並一盅溫補的粥品,熱氣氤氳。

衛雎起身,腳步略顯沈重地走過去。明重跟在她身後幾步,保持著恭敬的距離。

待她在桌邊坐下,負責布菜的宮女正要上前,明重卻極其快速,不動聲色地上前半步,接過了宮女手中的銀筷和玉碟。

他的動作自然流暢,仿佛本就該他來做。宮女楞了一下,轉頭見衛雎並未出聲反對,便悄然退後一步。

明重垂著眼,拿起銀筷。

他沒有看衛雎,目光專註地落在菜肴上。他先夾了一小箸清炒的時蔬,又舀了一勺清淡的魚茸羹,並兩片易消化的山藥,仔細地布在衛雎面前的玉碟裏。

每一樣分量都恰到好處,不會太多顯得堆砌,也不會太少顯得敷衍。動作穩定,沒有絲毫顫抖,銀筷與玉碟相碰,只發出輕微悅耳的叮咚聲。

衛雎拿起玉箸,開始用餐。

明重侍立在一旁,目光低垂,但眼角的餘光始終留意著她的動作。當她碟中的菜肴將盡,速度明顯放緩時,他才再次上前,依舊垂著眼,為她添了一小勺溫熱的粥,並換上了一道她剛才多動了一筷子的清蒸豆腐。整個過程無聲無息,精準得仿佛計算過無數次。

直到衛雎放下玉箸,示意不用了,他才停下動作,退後一步,示意宮女可以撤下食案。

衛雎用罷晚膳,有貼身的大宮女上前,低聲請示:“陛下,熱水已備好,是否現在沐浴解乏?”

衛雎“嗯”了一聲,緩緩起身。

明重立刻側身讓開道路,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隨著她走向寢殿後方的浴閣。

浴閣內早已布置妥當。

幾名專門伺候沐浴的宮女垂手恭立。

衛雎在宮女們的服侍下,開始褪去外袍。明重在此刻停下了腳步,轉身面朝外,垂手肅立在浴閣入口的帷幔之外。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浴閣內的水聲漸息,傳來衣物整理的細微動靜和宮女更低的請示聲。

明重知道,沐浴將畢。

他微微側身,對著外面候著的另一隊宮女打了個極輕的手勢。那些宮女手中捧著幹凈的寢衣、烘暖的軟履、以及梳理鬢發的用具,魚貫而入,替換下裏面那些被水汽濡濕了袖擺的同伴。

帷幔被從內輕輕掀起,明重立刻轉過身,垂首躬身。

衛雎穿著一身素白柔軟的絲綢寢衣,外罩一件同色的寬大浴袍,濕漉漉的長發被一塊極大的棉巾包裹著,由兩名宮女小心托著。熱水蒸騰後,她臉上帶著淺淺健康的紅暈。

他們回到寢殿內室的妝臺前,明重開始替衛雎梳頭發。

梳通之後,便用熏籠緩緩烘幹。

這個過程需要耐心和時間。衛雎似乎有些耐不住這漫長的靜坐,身體微微動了動。

明重立刻對著旁邊侍立的一個小宮女做了個極細微的手勢。那小宮女會意,悄聲端來一杯溫度剛好、安神助眠的蜂蜜桂花飲,輕輕放在衛雎手邊。

衛雎看了一眼那杯飲子,端起來慢慢喝了一口,緊繃的肩頸似乎放松了些許。

烘幹頭發後,明重為她綰了一個簡單松散、便於安寢的發髻。

一切妥當,寢衣更換完畢,床榻也已由宮人整理得溫暖舒適。

但衛雎卻並未立刻走向床榻,而是擡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眉心微蹙,顯露出一絲疲憊與不適。白日裏堆積的國事、奏章上冰冷的字句、朝堂無形的壓力,沈澱在頭顱深處,隱隱作痛……

明重微微擡起眼,目光極其短暫而迅速地掠過衛雎,隨即他以恰到好處的恭謹姿態,低聲請示:“陛下可是頭痛?奴才……曾學過一些舒緩頭部的推拿手法,或可替陛下略解煩憂。若陛下不嫌奴才粗手笨拙……”

衛雎按著額頭的手頓了頓。她擡起眼,目光落在明重低垂恭順的臉上。

“……嗯。”她最終只極輕地應了一聲,算是默許。隨即,她揮了揮手,示意其他宮人暫且退至外間。

寢殿內室頓時安靜下來。

明重穩步上前,在距離衛雎坐著的妝凳約一步之遙處停下。他先是用溫水凈了手,又用柔軟的幹布仔細擦幹,確保指尖溫熱而幹燥。然後,他繞到衛雎身後,保持著一段不至於冒犯、卻又足以施展的距離。

“奴才僭越了。”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幾乎輕不可聞。

衛雎沒有回應,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將頭微微後仰,靠在了妝臺邊緣的軟墊上,將自己脆弱的脖頸與頭顱暴露在他面前。這是一個全然放松,也全然信任的姿態。

明重的心跳在剎那漏跳了一拍。他強行穩住心神,摒除所有雜念,將全部註意力集中在自己的雙手上。

他的指尖,帶著恰到好處的溫熱與力度,首先輕輕落在了衛雎兩側的太陽穴上。不是按壓,而是極其緩慢輕柔地畫著圈,力道均勻,節奏穩定。他的指腹有薄繭,動作卻異常柔和,仿佛在觸碰最易碎的蝶翼。

隨著他指下徐緩的揉按,衛雎緊蹙的眉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舒展開來。

明重察覺到她的放松,指尖的動作也隨之調整。他從太陽穴移開,雙手拇指沿著她眉骨的弧度,緩緩向兩側梳理按壓,直至額角。

接著,指腹移向她的頭頂,尋著幾處重要的穴位,用指肚不輕不重地按壓、揉撚。他的手法談不上多麽精妙絕倫,卻異常沈穩耐心,每一次按壓都帶著一種全神貫註的、試圖將力量化為撫慰的虔誠。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

漸漸地,衛雎的呼吸變得更加綿長均勻,身體也越來越放松,原本只是後仰靠著的姿勢,漸漸變成了向一側微微傾斜,仿佛在尋找更舒適的支撐點。

明重的動作也隨之變得更加輕柔,他一只手的掌心輕輕托住她偏向一側的頭部,另一只手依舊在她發間和額角緩慢地、有節律地按揉。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慢了下來,變得安寧而溫暖。

不知過了多久,明重感覺到掌中托著的重量越來越沈,衛雎的呼吸也徹底沈入了安穩深沈的睡眠節奏。

她不知何時,已完全放松了身體,頭頸乃至上半身,都依賴在了他及時調整姿勢,穩穩環護過來的手臂和胸膛之間。

她睡著了。

就在他的懷裏。

明重整個人僵住了,維持著那個半環抱的姿勢,一動不敢動。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身軀的柔軟溫熱,能聽到她平穩悠長的呼吸拂過他胸前的衣料。她的臉頰貼著他的臂彎,長睫在眼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

明重的手臂微微顫抖起來,呼吸也變得急促,臉頰瞬間滾燙。

但他不敢動。

僵硬地維持著這個姿勢,任由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仿佛要掙脫束縛。

他就這樣抱著她,像抱著一個易碎又珍貴的夢。

世界在剎那間,縮小到只剩下這方寸之間的溫度與氣息。

良久,直到他的手臂開始發麻,明重這才意識到,他必須要在她醒來之前,將她安頓好。

他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試圖在不驚醒她的情況下,將她打橫抱起來。她的身體比他想象中更輕,也更柔軟。他屏住呼吸,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將她穩穩地抱到龍床邊,再極其輕柔地放入早已鋪好的錦被之中。

整個過程,衛雎只是無意識地嚶嚀了一聲,翻了個身,便又沈沈睡去。

明重為她掖好被角,放下帳幔。

做完這一切,他已是一身冷汗,仿佛經歷了一場耗盡心力的大戰。

他退到陰影裏,就那樣靜靜站著,望著那重重帳幔,很久很久。

最終,他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寢殿,輕輕合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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