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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52章 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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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52章 別哭

明確了自己的時間所剩無幾之後, 司馬徇開始了一場無聲而縝密的布局。

先是欽天監在例行的星象觀測奏報中,“意外”發現紫微垣旁, 代表後宮之主的星鬥近日光芒大盛,隱隱有祥雲瑞氣環繞,主“中宮穩固,福澤深厚,乃大吉之兆”。

於是,一些“祥瑞”與“吉兆”,開始悄然在京畿乃至地方出現。

這份措辭謹慎卻意有所指的奏報, 被司馬徇“不經意”地在一次小範圍朝會上提及, 並未深論, 卻已足夠引起有心人的註意。

緊接著, 皇家寺廟大相國寺的主持高僧,在閉關七七四十九日後“出關”, 向宮中進獻了一卷親手謄抄、據說在閉關時“感悟天機”所得的《護國佑民波羅蜜多心經》。

經文本身並無特別,但高僧在呈獻時,卻當著幾位前來聽經的宗室老親王和禮部官員的面, “順口”提及,閉關最後一日,曾見觀音大士法相顯化,身旁似有鳳影盤旋, 隱與中宮氣運相合。

此言一出, 眾人皆驚。

高僧德高望重,向來不問俗務,此言分量極重。

與此同時,一些關於皇後“賢德福厚”的故事,也開始在民間悄然流傳。有說皇後在京郊皇家田莊視察時, 恰逢久旱微雨,她所經之處,雨勢恰好,潤物無聲。

有說皇後憐貧惜老,常以私庫銀錢周濟孤寡,受其恩惠者家中常有小恙自愈、困境得解之類的奇事。

甚至還有更玄乎的,說皇後出生時,其母曾夢明月入懷,滿室生香……這些故事真真假假,來源難以查證,卻如同涓涓細流,逐漸匯入市井坊間的談資之中。

所有的舉動,都把握著一個微妙的尺度。不過分張揚,不直接神化,卻處處暗示引導,將“天命所鐘”、“福澤深厚”、“賢德明理”的印象,一點點刻入朝臣、宗室乃至民間對於皇後的認知裏。

如同用最細膩的工筆,不著痕跡地,為衛雎描繪上一層神聖而穩固的底色。

衛雎身處這漩渦中心,自然感受到了這股悄然湧動的暗流。起初是困惑,不明白為何突然之間,祥瑞、吉兆、讚譽似乎都圍繞著她而來。但很快,她便從司馬徇日益蒼白的臉色之中,窺見了這宏大布局的一角。

衛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暖榻。

司馬徇半倚在那裏,身上蓋著厚重的錦被,只露出一張蒼白得幾乎與身後素緞引枕融為一體的臉。他閉著眼,眉宇間是揮之不去的疲倦。

衛雎緩緩站起身,走到榻邊。

司馬徇沒有睜眼,似乎睡著了,但她能看到他眼睫在輕微顫動,知道他醒著。

“陛下……”她開口,聲音幹澀發緊,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顫。

司馬徇眼皮動了動,緩緩掀開一道縫隙,眸光有些渙散,費了些力才聚焦在她臉上。看到她眼中那無法掩飾的驚痛與惶惑,他心中了然,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怎麽了?”他問,聲音低啞。

衛雎看著他,淚水毫無預兆地沖上眼眶,模糊了視線。她深吸一口氣,卻壓不住喉頭的哽塞,那句話還是問出了口,帶著哭腔,也帶著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你……是不是病得很重?比臣妾看到的……還要重得多?”

她不是傻子,那些巧合太過刻意,那些安排也太過周密……

司馬徇沈默地看著她哭泣,沒有立刻否認,也沒有解釋。

良久,他才極其緩慢費力地擡起手,指尖微涼,輕輕觸了觸她滾落淚珠的臉頰,試圖拭去,卻只是徒勞地沾濕了自己的指尖。

“別哭……”他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溫柔,“朕沒事。”

“你騙我。”衛雎伸出雙臂,緊緊抱住了榻上的司馬徇。她的臉埋在他頸側,滾燙的淚水瞬間浸透了他素白的中衣衣領,灼熱的濕意燙得他微微一顫。

“你咳血了,臉色也越來越蒼白,好像總是很累的模樣。陛下,你告訴我實話……”她輕聲哭訴著,手臂收得很緊。

司馬徇任由她抱著,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抖和淚水灼人的溫度,那顆在病痛與算計中日漸冷硬的心,仿佛也被這滾燙的淚水燙開了一道裂縫,流露出深藏的疲憊與憐惜。

他帶著安撫的意味,輕輕落在了她因哭泣而微微聳動的背上,一下又一下,拍得輕柔而耐心。

“別哭……”他像哄孩子一樣低聲哄著,聲音雖然有一絲虛弱,卻奇異地帶著一種能讓人稍稍安定的力量,“朕是有些不適,太醫正在想辦法……總會好的。”

“你別再騙我了……”衛雎擡起淚眼模糊的臉,望進他盛滿溫柔的眼眸,“若只是小恙,何須……何須如此大動幹戈?陛下,您是不是……是不是……” 那個可怕的字眼,她終究沒有勇氣說出口。

司馬徇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深切的難受,知道再也瞞不住了。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那片刻意維持的平靜終於破碎,露出底下深沈的無奈。

“是,朕的病……有些麻煩。”他緩緩承認,每一個字都說得艱難,“毒……入得深了一些,太醫也需要時間。” 他避開了最殘酷的期限,只給了這樣一個模糊的回答。

衛雎的眼睛裏,淚珠一顆顆不停滑落。

看著她的樣子,司馬徇的心被揪得生疼。他不再說話,只是更輕更緩地拍著她的背,任由她宣洩著情緒。

不知過了多久,衛雎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她埋在司馬徇懷裏,只剩下細微的抽噎。

“衛雎,聽著。”司馬徇喚她的名字,聲音低柔。

“嗯?”衛雎微微動了一下,表示在聽。

“朕是病了,但還沒到倒下的時候。”他的聲音雖然微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朕做那些安排,不是因為朕馬上就不行了,而是因為朕希望,無論將來發生什麽,你都能站得穩一些,走得順一些。你是朕的皇後,理應得到最好的一切。”

衛雎在他懷中,感受著他微弱卻平穩的心跳,聽著他低沈卻堅定的話語,心中的悲慟,如同被一只溫暖而有力的手緩緩撫平。

是的,他還在,他還在為她籌劃,還在為她鋪路。她不能沈溺於傷心之中,讓他所有的苦心都付諸東流。

她深吸一口氣,從他懷中擡起頭。臉上淚痕猶在,眼眶紅腫,但那雙眸子,卻比方才清亮了許多,裏面多了幾分沈靜的堅定。

“臣妾明白了。”她輕聲說道,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臣妾不會辜負陛下的良苦用心,也不會……辜負自己。”

司馬徇臉上露出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欣慰笑意。他輕輕點了點頭,低喃一聲:“好……”

……

這一日,司馬徇召見了戶部尚書胡奕與工部侍郎張鵬,商議今年黃河部分堤段的加固修繕事宜。款項撥付、物料征集、民夫調配,樁樁件件牽扯甚廣。

胡奕是積年老吏,賬目算得精細,卻也難免有些守成畏難;張鵬則銳意任事,但提出的方案用度頗巨。

司馬徇半靠在暖榻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比前幾日略見清明。他聽得仔細,偶爾咳嗽幾聲,打斷臣子的匯報,詢問幾個關鍵細節。

胡奕與張鵬則跪在禦前,躬身應答,眼角餘光卻都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位立在禦案旁、正垂首翻閱著一沓與堤防相關舊檔的皇後。

衛雎今日裹著一身霜青色的雲紋錦緞襖,發髻低挽,只簪一支溫潤的羊脂白玉簪,脂粉未施,通身自有一股沈靜氣度。

她手中那份舊檔,是李順根據司馬徇前日的吩咐,從秘書省調出的近五年相關河工支出與成效記錄。她看得很慢,時不時用指尖在某處輕輕劃過。

胡奕正說到往年石料采買中的弊端與今年打算實行的新規,司馬徇忽然擡了擡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司馬徇的目光轉向衛雎,“皇後,你看這些舊檔,往年永濟段堤防,每歲加固費用與實效,可有關聯?”

一瞬間,胡奕與張鵬,都將目光聚焦在了衛雎身上。

衛雎握著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發白。她能感到那幾道目光的重量,有審視,有驚訝,或許還有深藏的不以為然。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心跳平穩,擡起眼,先向司馬徇微微欠身,然後才轉向胡奕與張鵬的方向,略一頷首,以示禮貌。

“回陛下,”她的聲音清越,雖不高亢,卻足夠清晰,在寂靜的殿中格外分明,“臣妾查閱近五年檔冊,永濟段堤防每年撥款數額雖有浮動,但大致維持在十五萬兩至十八萬兩之間。然而,根據工部歷年奏報,該段發生大小險情的次數與嚴重程度,並未隨撥款多寡呈明顯反比。尤其是承平七年,撥款十七萬兩,當年秋汛卻仍有潰口三處;而承平九年,撥款僅十五萬五千兩,當年反而平安度汛。”

她略作停頓,見司馬徇微微頷首示意繼續,胡奕與張鵬也凝神聽著,便接著說道:“臣妾愚見,或可細查其中緣由。是款項未足額用於工事?是采買物料有質差價高之弊?還是當年水情確有特殊?又或是工法、督造之人有不同?若不厘清這些,單純增減撥款,恐難收實效。”她的話語條理清晰,引據確實,雖未直接指責任何人,卻點出了問題的關鍵所在——效率與監管。

胡奕的額頭微微見汗。皇後所指,正是戶部與工部之間常年扯皮的痼疾之一。他急忙躬身:“娘娘明鑒,此中確有覆雜情由,物料價格時有波動,河工浩大,督造官吏難免有力所不逮之處……”

張鵬則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他沒想到深宮中的皇後,竟能一眼看到這份上。他接口道:“娘娘所言切中要害。臣此次勘查,亦發現往年石料確有以次充好、虛報耗費之情。故此次方案,特別強調分階段驗核、工匠連帶擔保之法,雖初始投入可能略增,但求長遠穩固,杜絕中飽。”

衛雎安靜地聽著,待兩人說完,才看向司馬徇,等待他的決斷。她並未僭越提出具體方案,只是指出了問題,並將兩位大臣的辯解與對策清晰呈現。

司馬徇抵拳輕咳了兩聲,緩緩道:“皇後所慮,不無道理。胡卿,張卿,皇後既已指出關竅,你二人便依此詳加核查,往年賬目不清之處,著禦史臺會同戶部、工部給事中覆核。張鵬的新法子,準予在永濟段先行試用,但須立下軍令狀,若再有貪弊無效之事,嚴懲不貸。所需銀兩,戶部依新方案核算,優先撥付。”

他三言兩語,既采納了衛雎發現的問題,又給出了明確的處理方向,並施加了壓力。

“臣等遵旨!”胡奕與張鵬連忙叩首。退出時,兩人交換了一個極其覆雜的眼神。皇後今日的表現,遠遠超出了他們的預想。

她不僅看了舊檔,還看出了門道,提出的問題直指要害,且懂得適可而止,將決策權交還皇帝。這份沈穩與洞察力,令人心驚,也讓他們不得不重新評估這位皇後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以及她可能帶來的……變數。

這次議政,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悄然擴散開去。

沒多久,禦史臺的奏疏便如雪片般飛入宮中。

這些奏疏,或直陳,或迂回,或懇切,或犀利,目標都指向垂簾之後那個新近顯現身影的皇後。

“李順。”司馬徇聲音低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冷硬。

“奴才在。”

“將這些,”司馬徇下頜微擡,指向禦案上堆積如山的彈劾奏疏,語氣平淡無波,“都搬到外間去。”

奏疏被迅速移走。不久,李順重新悄步而入,躬身待命。

司馬徇倚著靠枕,半闔著眼,像是在養神,又像是在細細思量。殿內只有他略顯滯重的呼吸聲。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在玉盤上。

“去查近五日所有上彈劾中宮、涉及河工事奏疏的禦史,各自背景、同年、門第,與六部哪些官員過往從密。朕要知曉,這些奏疏裏,有多少是出於‘綱常’本心,有多少是被人當了槍使,又有多少,是嫌朕病中耳目不便,想趁機試探,甚至攪混水。”

李順心頭一凜,深深低頭:“是,陛下。奴才即刻去辦。”

司馬徇繼續道,語速不急不緩,“然後去擬旨。以朕的口吻:朕躬違和,皇後憂勞,佐理文書,原為權宜,以解朕煩劇。此系宮闈內助,與朝政無涉。然近日聞外廷頗有浮議,甚或有影射攀誣之詞,殊失大臣體國本分。

著內閣即日嚴諭各衙門:凡政務,當各司其職,據實奏陳,不得以揣測宮闈之事混淆視聽。再有妄言中宮、淆亂朝章者,無論言官、部臣,一律奪俸半年,降職留用。若涉誣構,交刑部嚴議。”

這道旨意,直接將所有關於此事的議論定性為“浮議”、“揣測宮闈之事”,是“淆亂朝章”,並附上了明確且嚴厲的懲罰措施——奪俸、降職、乃至交刑部。

這是一種更強硬的姿態,以絕對權威禁止議論,違者重罰。

這等於捂住了所有人的嘴。

司馬徇微微睜開眼,眸中寒光一閃,“旨意擬好,不經內閣普通票擬,直接加蓋朕的隨身小璽,由你親自送往內閣值房,當著幾位閣老的面宣讀,命他們即刻擬敕下發,不得延誤。”這最後的吩咐,徹底堵住了內閣可能有的拖延或修飾餘地。

“奴才明白。”李順額角已滲出細汗。

他知道,這幾道旨意一旦發出,將在朝堂引起怎樣的震動。這不是安撫,也不是妥協,而是皇帝用最直接最專制的方式,強行壓下所有噪音,並展示其雖在病中,卻依然牢牢掌控著最高權柄,且不吝於使用雷霆手段。

“去吧。”司馬徇重新閉上眼睛,仿佛只是處理了幾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順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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