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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40章 你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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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40章 你究竟是誰?

費了諸多功夫, 今日的事務終於能告一段落。

司馬徇站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身旁的衛雎身上。她正在整理著幾份文書。

“整日對著這些, 眼睛也該乏了。”他開口,聲音清磁悅耳,“隨朕出去走走,放松一下。”

衛雎聞言,放下手中之物,輕聲應是。

秋高氣爽,樹葉已染上些許金黃, 微風拂過, 帶來丹桂隱約的香氣。

司馬徇和衛雎兩人沿著太液池畔緩步而行, 身後侍從遠遠跟著。池水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粼光, 幾尾紅鯉悠閑地曳尾游過,泛起陣陣漣漪。

行至九曲橋中段的水榭, 衛雎倚著朱欄停了下來,眼睛跟著水中聚攏過來的錦鯉。

司馬徇見狀,示意內侍取些魚食來。

細白的餌料落入衛雎掌心, 又隨著她輕輕揮灑的動作散入水中,頓時引來一片的攢動水聲。

她微微傾身,專註地看著爭食的魚群,唇角不自覺地泛起一絲弧度。

司馬徇忽而上前一步, 手臂自然而然地環過她的腰身, 將她輕輕攏在懷中。

衛雎身形幾不可察地一滯。

“它們倒是自在。”男人的聲音就近在耳畔,低沈舒緩,“比宮裏的人還要快活。”

他的下頜似乎無意地輕蹭過她的發鬢,目光也落在歡騰的湖面上,“整日把你拘在奏章堆裏, 也有些悶了。”

“朕記得,西山圍場現在,正是跑馬狩獵的好時節。三日後,朕帶你去秋獵,在那兒住上幾日,松散松散筋骨。”

秋獵?

衛雎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下意識地微微睜大了眼,唇角的弧度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露出一點瑩白貝齒。

“真的嗎?謝謝陛下!”

見她欣喜,司馬徇也跟著笑了起來,抱著她的手微微收緊。

……

三日後,鑾駕出宮,三千虎賁衛分列禦道兩側,浩浩儀仗穿過正門。

衛雎與司馬徇同乘一車。

車廂寬大,鋪設厚毯,角落裏的鎏金小獸吐出裊裊安神香,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固定的小幾,上面擺著溫熱的茶和幾樣精細點心。

車馬轔轔駛過禦街,穿過京城,嘈雜的人聲、貨郎的叫賣、孩童的嬉鬧透過車帷傳進來。

衛雎端坐著,靜靜側耳傾聽,她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如此“熱鬧”的聲音了。

司馬徇似乎也被這外面的聲響引得擡了下眼,他的目光從書冊上移開,掠過對面正襟危坐的衛雎。

她側臉向著微微晃動的車簾,神色寧靜。

“可是覺得吵?”他合上書,隨口問道。

衛雎回神,微微搖頭:“沒有。只是……許久未聞了。”

司馬徇看著她,唇角似乎彎了一下,“宮裏的確太靜了。”他頓了頓,目光也投向那偶爾被風掀起一角的簾幕,“靜得久了,人便也容易滯住。出來走走,看看這些不同的景象,也挺好的。”

衛雎應了句,“是啊”。

隊伍出了城門,喧囂漸遠,取而代之的是曠野的風聲和更清晰的車馬行進聲。

簾幕縫隙裏透進來的光景也變了,不再是整齊的屋舍樓宇,而是大片大片染著秋色的田野、遠處起伏的山巒輪廓,天顯得格外高遠。

司馬徇不再看書,靠著車壁,閉目養神。衛雎沒有睡意,一直看著車窗外不斷向後掠去的風景。

傍晚時分,鑾駕抵達西山行宮。

司馬徇先下車,轉身自然地朝車內的衛雎伸出手。他的手掌寬大,指節分明。

衛雎略一遲疑,將手放入他掌心。

司馬徇的手溫暖幹燥,穩穩地將她扶下車輦。

山間的空氣猛地湧入肺腑,帶著松柏和落葉的清冷,凜冽氣息,讓她不由得輕輕吸了一口。

行宮依山而建,雖不及皇城恢弘,卻更顯疏朗開闊。殿宇亭臺掩映在斑斕林色之中,別有一番山野意趣。

衛雎被安置在名為“攬秋閣”的殿宇內,推開後窗,便能看見層層浸染的楓林與遠處起伏的山巒輪廓。

“路上勞頓,好生歇息。”司馬徇交代道:“朕還有事,明日再帶你去獵場看看。”

衛雎輕輕點頭,“好,臣妾知道了。”

司馬徇沒再多言,轉身在侍從簇擁下朝另一處殿宇走去。

晚膳多了些菌菇和野蔬,山野風味,味道極為鮮美,衛雎一時間吃多了,在廊下慢慢走著消食。

周圍栽種植著許多高大的樹木,枝葉在夜色裏只剩下黑黢黢的輪廓。廊下每隔數步懸著一盞燈,光線昏黃,勉強照亮腳下的路,將遠處的景致襯得愈發幽深難測。

她正走到一處廊角,望著外面的樹影出神,忽聽身後有極輕的腳步聲靠近。

她回頭,見是一個面生的年輕宮女,她垂著頭,腳步又輕又急,直到近前才停下。

福身行禮,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絲惶急:“皇後娘娘,方才李公公遣人來報,說陛下有急事,請娘娘即刻移步聽松樓商議。”

事關國事,衛雎沒有遲疑,直接對那宮女道:“帶路吧。”

宮女應了聲“是”,轉身便走,步履比來時更快。

衛雎趕忙跟上,初時還能借著廊燈看清前路,越往西行,越是幽暗。四周殿閣的輪廓都隱在沈沈的暮色與樹影之後,唯有前方宮女那抹淺色的衣影在黑暗中若隱若現,成為唯一的指引。

燈火稀疏,人影罕至,道路曲折,穿過一片蕭疏的竹林,又繞過一帶早已幹涸的溪石。衛雎心中那點不安隨著越走越僻靜而漸漸擴大。

這似乎有些不對勁,她正欲出聲詢問,便見前方引路的宮女卻在一個岔路口,毫無征兆地倏然拐入一側更茂密的樹叢陰影中,然後瞬間消失不見了!

衛雎愕然止步,環顧四周。

此處已是行宮偏西的邊緣,林木深翳,亂石堆疊,那宮女竟將她引至這荒僻處,自己逃走了?!

有陰謀!

這個念頭如同冰錐刺入腦海,讓她瞬間遍體生寒。

是誰?意欲何為?

她立刻轉身,打算按原路返回攬秋閣。

可就在轉身的剎那,眼角的餘光卻倏地瞥見前方岔路的盡頭,有一抹極其醒目的顏色一閃而過。

那人穿著一身極其濃郁華貴的紫色袍服。這顏色在沈郁的暮色與周遭荒蕪的背景下,非但不顯晦暗,反而流溢著一種幽邃的近乎妖異的光澤,像暗夜中驟然綻放的毒蕈,艷麗奪目,帶著一種無聲的引誘。

但讓衛雎幾乎瞬間凝滯的,並非只是這身紫袍。而是被那遠處暮色最後一絲天光,朦朧勾勒出來的半邊容顏。

那即便在昏暗中也透著一股艷麗多情意味的眉眼,帶著似笑非笑,仿佛撩撥人心的風流。而那雙唇……即使只是隱約的輪廓,也顯出一種異於常人的、靡麗的紅艷,像是吸飽了夜色與某種危險汁液的花瓣。

季景和!

這個名字如同一道驚雷,驟然在她心中炸開。

這張臉這身姿,除了他……還能有誰?

那紫色身影步履從容,仿佛並未察覺她的註視,正朝著更為嶙峋幽暗的石林深處走去,衣袂在漸起的夜風中微微拂動,像一道隨時會消散在黑暗中的魅影。

衛雎知道自己應該立刻逃離,離這個危險的男人越遠越好。可腳步卻像被釘住,視線無法從那個即將隱入石林的背影上移開。

他是季景和。

他出現在這裏,絕非偶然。那宮女……就是他安排的。

他引她至此,想做什麽?

像是急於印證某個猜測,又或者仿佛被那抹艷色魘住了一般,衛雎腳步挪動,朝那抹紫色追去。

石林深處,怪石聳峙,月光在地上投下猙獰的影。

那抹艷紫色的身影在巨大的太湖石前略一停頓,側臉在石頭的陰影與漏下的微光間半明半暗,那靡紅的唇似乎極輕地勾了一下,隨即,便要轉入石後更深的黑暗。

眼看那抹顏色與那張驚心動魄的側臉即將被徹底吞噬,衛雎心頭一緊,再也顧不得許多,腳下飛快急跑起來,伸手欲抓住那片翻飛的衣角,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難以抑制的微顫:“季——”

就在她指尖即將觸及衣料的剎那!

前方的人影毫無征兆地倏然停住,緊接著猛地轉過身來!

衛雎猝不及防,驚呼噎在喉間,整個人收勢不住,直直撞入對方懷中!

預想中的疼痛並未傳來,他的懷抱是寬大且柔和的。一股極其淺淡卻異常清晰的香氣,瞬間侵占了她的呼吸,幽遠沁骨,尾調勾著一絲甜膩膩。

正是他那獨一無二的蘭香!

驚駭與確認交織,衛雎猛地擡起頭,可當看向那張近在咫尺的臉時,可卻渾身僵硬。

月光穿過石隙,照亮了這張正低垂凝視她的面容。

一張完全陌生,平庸到了極處的臉。

膚色尋常,五官平淡無奇地排列著,幾乎沒有一點立體的起伏,嘴唇是尋常的淡色。是那種在任何宮人隊列中都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木訥的長相。

不對,是宋直。

沒有飛揚入鬢的艷美眉眼,沒有靡麗如血的唇色。什麽都沒有。只有一片令人心裏發寒的、徹徹底底的平庸。

就連目光所及,也並非剛剛看見的華貴的織金細繡紫袍。

那只是一件尋常舊衣。

顏色是沈澱已久的暗紫,料子看得出曾是尚可的,如今卻已洗磨得有些發白,在肘彎、袖口處甚至透出些隱約的破損。

袍服式樣簡單,幾乎沒有任何紋飾,寬寬大大地罩在他身上,隨著夜風輕輕鼓蕩,非但沒有一絲矜貴之氣,反而透出一種陳舊窘迫。

衛雎的呼吸幾乎停滯,瞳孔因震驚而放大。所以方才那驚鴻一瞥的妖美側影……是錯覺?

男人的手臂甚至並未立刻松開,依舊保持著一種虛攬的姿勢,隔著衣料傳來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她想掙脫,想後退……可巨大的荒謬和迷茫攫住了她,讓她動彈不得,只能死死盯著眼前這張與她預想中天差地別的面孔。

那張平庸的臉上,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牽起一個細微的弧度。接著,一個低緩帶著奇異磁性的嗓音輕輕響起,氣息拂過她圓潤的耳垂。

“娘娘……何事如此匆忙?”

衛雎猛地向後掙去,像是要掙脫一個黏膩冰冷的噩夢。

宋直的手臂並未用力箍緊,隨著她的掙脫便松開了。

她踉蹌著後退兩步,脊背撞上身後冰涼的山石,被尖銳的棱角硌得生疼,卻也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

衛雎死死盯著眼前這張平庸至極、與傳聞和方才驚鴻一瞥截然不同的臉,心臟在胸腔裏狂跳。

“你……究竟是誰?”她的聲音幹澀得厲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是質問,但更像是不敢置信的低喃。

月光稍移,又一絲微光漏過石隙,照亮宋直平淡的眉眼。那雙眼,乍看之下毫無神采,可若仔細瞧,在那片木然的平靜之下,似乎隱藏著某種極深極暗的東西。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偏了下頭,那股幽冷的蘭香,仿佛有生命般,絲絲縷縷纏繞上眼前的人,無孔不入。

“娘娘覺得我是誰?”他反問道,聲音依舊是那股奇異的磁性,尾音拖長,帶著一種勾人的膩乎。

衛雎定了定神,逼視著他,試圖從那張毫無破綻的面孔上找出一絲偽裝的痕跡,“你穿的衣袍……還有你身上的香氣……”

“衣袍?”他低頭,似乎才註意到自己身上的衣物,伸出一只手,指尖拂過袖口粗糙的布料,動作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優雅。

他擡起眼,目光平平地看過來,顯得有些無辜,“這只是一件穿了多年的舊衣罷了,有什麽問題嗎?”

“至於香氣……”他輕輕嗅了嗅自己袖口,那動作竟有幾分說不出的惑人,與他平淡的面容矛盾到了極點,“許是路過哪處野蘭叢,沾染了些許。山野之氣而已,讓娘娘見笑了。”

每一句回答都滴水不漏,每一個反應都合乎身份。

但衛雎不信。

“季景和。”她不再迂回,直接吐出這三個字,聲音壓得極低,卻像投入寒潭的石子,激不起對方眼中絲毫波瀾。

宋直聞言,臉上的表情幾乎沒有絲毫變化。

“娘娘說笑了。”

他語氣依舊平穩,“季探花不是亡故了嗎。豈會出現在這裏,與娘娘……私下相見?”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她有些蒼白的臉,最後落在她驚疑不定的眼眸上,“這可是,殺頭的大罪。”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慢,一字一頓,明明是陳述句,卻仿佛帶著一種暧昧的親昵。

衛雎只覺得一股寒意陡然升起,她知道他承認了。

頂著這張臉,以一種很可怕的方式,說出這樣推脫的話。

無一處不在昭示他的身份和有恃無恐。

“你想做什麽?”她問道,緩緩背靠著冰冷的石頭。

季景和向前邁了一小步。他的步伐很輕,幾乎無聲,但那股迫人的蘭香與無形的壓力卻隨之逼近。

“臣不想做什麽。”他聲音低柔,如同情人間耳語,“只是見娘娘獨自在這荒山裏似乎迷了路,有些不放心而已。”

他的目光落在她攥緊的手指上,又緩緩上移,掠過她抿緊的唇角,最終與她略帶不安的視線相接。

他的身形倏然逼近,唇瓣靠近她的臉,伸手拂去她肩上的落葉後,又緩緩退開。

剛剛那一瞬間,兩人的距離近到,衛雎幾乎以為他快要吻上自己……

“你走錯方向了。”他的語氣忽然恢覆了那種平板,仿佛剛才那瞬間的異樣只是她的錯覺,“大路,在那邊。”

他側身讓開一點空間,擡手示意了一個與她來時截然不同的方向。“從這邊走,繞過這片石林,便能看見攬秋閣了。”

衛雎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多謝……指路。”

她深呼吸一口氣,從牙縫裏擠出這四個字,聲音僵硬。然後不再看他,邁開雙腿,朝著他所指的那片地方走去。

她能感覺到,背後的那道暗沈詭譎的視線,一直如影隨形黏在她的身上。

直到衛雎的身影徹底沒入石林,再也看不見,季景和依舊站在原地。

月光落在他平庸無奇的側臉上,他緩緩擡手,指尖極輕地拂過自己的唇角,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與這張臉不符的靡艷弧度。

“衛雎……”他極低地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如同嘆息,融入徐徐拂來的夜風之中。

隨後他轉身,朝著與衛雎相反的方向行去,身影很快被濃重的黑暗吞沒,仿佛從未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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